池州池溪,观鹤楼
郭荆一人站于四楼,倚阑而望,泛有忧色。
在陆渔走后的半个月里,郭荆一直住在池溪,一是不放心公孙申的安全,二是整理当前局面的思绪。经过陆渔的提醒,他已然察觉到问题出自何处。
大皇子之所以知道左鹤溪隐居之地,正如陆渔猜想的那般,是郭荆告诉的。这事除了大皇子和他知道,还有一个人。那人是叫程令节,是大皇子心腹从事,负责郭荆和大皇子书信往来的关通。如若刺客为什么知道公孙申会来池溪,除了问题是出自程令节,郭荆实在想不到还有何人。
想明白这层,郭荆不敢轻易再给大皇子写信。此次之所以想亲自送公孙申到帝都,一是提醒大皇子留意程令节,二是商讨应对宿卫军全面倒戈胡白庭的死局。
“郭兄!”
后面一把响亮的声音叫唤自己,郭荆把视线从观鹤楼外的大江收了回来,转过身见到是公孙申从五楼下来了四楼。“公孙兄,如今感觉怎样?”郭荆忙问他。
公孙申伤在胸口,下榻走动是无碍的,只不过会随着步伐抽动伤口生起阵阵隐痛。这半月以来,郭荆去看过他三次,没聊任何关于大皇子及刺客的事,以免他多想伤神思,只道是半月之期后再说,这半月就当是给自己休沐。
“半月已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是武人,身体结实,如今若是再遇到那群刺客,正面对战片刻便灭了!”公孙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饶有自信地说。
郭荆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个笑容:“不愧是叠浪剑,好!刺客已经用不着公孙兄的剑,他们都命归黄泉了。”
“哦?是郭兄的二位师兄弟救了我吧,不知他们现在在哪,好让我亲自去拜谢!”公孙申想到昏迷前陆渔和商昭前来相救的情景,心下很是感激,恳切地问。
郭荆缓缓说:“他们已经离开池溪,若是他日再见,我定会帮公孙兄转达谢意。”
商昭已于三日前离开池溪,如今正在赶往总镖的路上。
公孙申没想到陆渔二人已不在池溪,不能亲自拜谢,脸上神情有些遗憾,然后再拱手说:“既如此,就多谢郭兄了!”
见公孙申精神抖擞,全然扫去当初的颓靡,郭荆对回帝都的想法又活络起来,便将此事提了出来,说:“公孙兄,既然你身体已无大碍,我们还是赶紧回帝都,想必大皇子正心急如焚!”
想到朝中局势,公孙申也凝重起来,叹了口气说:“唉!如果大皇子能早些听从郭兄的建议,也不至于让情况坏至如今地步!虽说仁厚是没错,但也要看人,不然就和纵奸没什么两样······”
郭荆连忙制止了公孙申的话,没有让他说下去,噤声道:“公孙兄,慎言!大皇子天性仁爱洒脱,不齿于弄权,岂可与胡白庭辈相提并论!”
知是失言,公孙兄神色一紧,连忙捂住口,转口道:“郭兄说得对,我这卧榻了十几天,脑子都混沌了,不知所言啊!”将话纠正回来,公孙申想到郭荆刚才说他也要去帝都,不禁疑惑问:“郭兄,刚才你说,你也要去帝都?”
郭荆点了点头说:“我与你同往,路上也有个照应。”
公孙申顿时踏近几步,有些担心说:“以往郭兄在芸州,有什么事都通过信鸽传信于帝都,故能瞒住胡白庭的耳目。这次郭兄要亲自登门拜见大皇子,就不怕引起胡白庭怀疑?”
郭荆已想过这层不妥之处,但胸中已有应对之策,徐徐说:“我以家母老迈多有不便,嘱托我代为祭拜长姐为名,定不会引起怀疑。不过,我们到了芸州恐怕就得分开,然后各自前往帝都。”
公孙申见郭荆主意已定,不好多置喙,也点头说:“分开走是最好的,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保不齐被哪一家的看见,传到胡白庭耳中就糟了。”说起耳目,他想起银面具人跟踪着自己到池溪,而自己竟没察觉到,不禁背后一阵发凉,连忙问:“银面具人是否被捉到?”
郭荆也想到吞毒自尽的银面具人,甚是担忧,摇了摇头沉声说:“捉到了!”
公孙申双眼一亮,惊讶地说:“不愧为左老先生高徒,郭兄的两位师兄弟可真是本领了得!”先赞叹完一番,又忙问:“他有没有交代是何人所派?”
郭荆沉吟一会,不见喜悦,反而有几分沉思。公孙申见他这样,甚是不解,照理说刺客捉到应是喜事才是,为何忧心忡忡!
公孙申叫了他几声:“郭兄?郭兄?”
郭荆醒悟过来,回答他:“公孙兄,此事有些蹊跷,我也一直没弄清楚。”
“郭兄请详说。”公孙申不善计谋,专精武事,用计的事自有大皇子府中长史效力,用不着他。
“银面具人已经吞毒自尽。在自尽前,他说他是胡白庭所派,专来刺杀你。可奇怪的是,他明明一直有机会吞毒自尽,却等到我们来审他时,交代完才自尽。似乎······”这是陆渔先前提出的怀疑,郭荆觉得有理便转述出来。
公孙申有些急性子,尤其是这等要事,更想尽快了解内情,于是忙问:“似乎什么?”
“似乎是专门等我们去审他,他专门说完这句话,然后就可以死了。”郭荆将剩下的话说下去,话中意思是他和陆渔的猜测,正是银面具人所作所为令人不解的地方。
“然后就可以死了?你是说他是故意的?”公孙申一愣,银面具人被捉后的情形他不清楚,今听见倒出乎他意料。但凡刺客多是死士,被擒获后或是立时自尽或叛变组织苟且偷生,像银面具人这样兜兜转转的却是没见过。
郭荆点点头。
“照你所说,再回想起整件事,刺客倒不像是斩马刀的人。”公孙申曾与斩马刀的人交过手,也了解一些斩马刀高手的功夫路数。
“不像是斩马刀?”郭荆见公孙申也这么说,神情怔了一下,然后叹说:“一直以来,斩马刀投靠胡白庭人尽皆知,只是胡白庭有没有别的什么江湖势力就难说了。”郭荆以前不是没有过这个怀疑,也察觉过一些迹象,只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臆测罢了。如今见公孙申被袭,才又一次臆测起来。
公孙申人称叠浪剑,可是一心只顾修炼,并不理江湖事,故对此他也一无所知,只好暗自惭愧。
“即使是胡白庭还有什么别的江湖势力,此事也说不通。反倒是像,有什么人想挑起大皇子和胡白庭之间的争端一样。”郭荆说着,脑海中却出现了二皇子的身影。那日,二皇子来的时间有些蹊跷。前脚公孙申遇刺,后脚二皇子便来到池溪,顺便就把逃走的银面具人擒获,送给自己师兄弟三人,算做了个人情。这一切有些太巧合了,郭荆生起了怀疑。
闻言,公孙申一愣,不禁问:“不会吧,有什么人要这样做?”
“哦,这都是猜测,公孙兄不必多想。”郭荆眉目一沉,忽然间想到一些东西,想尽快结束这个敏感的话题。其实他心中还有一层猜测没有说出来,他有点怀疑程令节和二皇子之间有没有不为人知的藕断丝连。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见郭荆似乎不想再谈,公孙申也知趣,不再问下去,于是向郭荆问何时回帝都。
郭荆回答:“事不宜迟,晌午之后便走!”
“原来郭公子也在。”向笙从楼下上来,见到郭荆在四楼,于是笑脸迎去,拱手见礼。
郭荆见到是向笙,亦拱手道:“原来是向神医,真是失敬!”
“老夫近来无事,故来观鹤楼看看风景,再则已多日不曾来察看公孙大侠的病情,顺道探望一番。”原来在箭矢从公孙申体内取出后的头三日里,公孙申的伤势就趋向稳定。因此,向笙就没再来观鹤楼,一是已明白痊愈只是时间问题,不用过于紧张,二是他若是天天来,怕打搅到郭荆与公孙申之间说正事。每日郭荆都会吩咐侍童前来观鹤楼五楼送饭食,并照看公孙申。
公孙申醒来后已是三日后的事,并未见过向笙的真面目,只知是百济盟的向笙向神医救了自己。今日见到救命恩人,连忙作揖感谢:“感谢向神医的救命之恩,在下定当后报!”
向笙摇头一笑,摆了摆手说:“不必如此,老夫已说过,是为报商昭商大侠的恩情。如今公孙大侠已无大碍,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郭荆说:“我们打算今日便离开。”
向笙惊讶地问:“今日便走,如此焦急,何不多住些时日?”
郭荆拱手说:“家中还有急事,公孙兄也有些事需要亲自处理,故不能耽搁。向神医,我们就先告辞了!”
向笙也拱手说:“既如此,二位一路保重!”
郭荆和公孙申拜别向笙,下了观鹤楼,回到庭院上,收拾好包袱佩剑,在晌午时分,便骑马离开了池溪。
与此同时,在池州境内,二皇子与秦启、薛万仞三人并马立于一片竹林下,同向一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打着旌旗仪仗的车队正缓缓行驶在官道上,前面是一队骑兵开路。中间是一架华贵的三辕双马的马车,圆蓬车盖,挂帘紧闭。马车后面有两马拉着一架圆木座垫推车,上面装着一块奇异的石头,足有成年人的高度,一伙民夫在推车的周遭使力推进。尾随压阵的是一队执刀步行的军士。
薛万仞抱怨着说:“怎么这么麻烦,还得等到天黑。”
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平静地凝视远着远去的车队,深邃的眼眸里让人看不出波动。
秦启白了薛万仞一眼,很无语地说:“不等到天黑,难道你想就这样冲上去告诉大伙,马车内的二皇子是假的吗?”
薛万仞语塞,底气不足的地:“行吧,行吧,反正就半日,我就忍半日!”一路上走来,葫芦里的酒喝光了,他本想早些回车队,补充酒水的。
秦启无奈说:“一天不喝酒你就会没命吗?还是别嚷嚷了,我们不要打搅二皇子。”
闻言,薛万仞瞅了二皇子英武俊逸的面孔一眼,不再说话。
二皇子握着马缰,紧扣指间玉戒。这步棋他是无奈之举,朝廷破局不成,只好选择江湖入手。对于陆渔,他是抱着冒险一试的心态,幸好陆渔答应了,才不虚此行。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心里没底。
此番他是奉皇命到池州运送花石至帝都,供陛下赏阅。这主意其实是皇后胡氏出的。她喜好珍稀古玩,闻悉池州出了一块浑然天成的花石,便向陛下进言,想运至宫中,供后宫众嫔妃观赏。于是魏帝下令,命元尧即日前往池州。
二皇子一直有注意到胡白庭麾下剑客淳于眛在打程令节的主意,便派人两头跟踪,一头跟踪淳于眛,另一头注意大皇子府邸的动静。果然在擒下淳于眛搜出信件没多久,公孙申便赶往池溪,而又发现公孙申背后有一伙人在跟踪。于是二皇子决定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借着运送花石的机会名正言顺出帝都,然后在途中乔装打扮,暗中跟随两帮人而去,一路至池溪。
一阵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片竹叶落下,滑过二皇子的面庞。
高高举起的旌旗仪仗已经消失在官道坡上。二皇子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不屑地说:“胡家那帮人,正事不干,偏叫我运送什么花石,劳民伤财,于国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