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这手续、房照……废就废了吧。”芏子仕看到眼前这种气氛,只好顺从了方天民的意见,“不过,关于黑牛这个人……有点儿特殊情况。我得向大家说明一下。”
“什么情况?”
“是这样……”芏子仕咳嗽了几声,说:“黑牛的‘桑那屋’……曾经被市委老领导树过典型;说这是劳改释放人员再就业的样板。我的意思是,这个‘桑那屋’,不同于一般的违章建筑,毕竟正在营业嘛。你看,能不能按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多补贴一些钱。不然,拆迁有难度哇!”
“老孙,你什么意见?”方天民问孙区长。
“嗯,既然芏主任这么说……”孙区长想了想,“为了按时完成拆迁任务,可以考虑给点儿照顾。不过,不能太迁就了。”
“我看,每平方米再增加100元。不能再宽了。”方天民拍板了。拍板决策的很果断、很潇洒。但是我觉得黑牛的事可不是这么简单拍板就能解决了的。马上就想提醒方总几句话。
会议的时间很短。方总定了几件事情宣布散会。我马上迎了上去,想就黑牛的事提醒他几句。
“文才,有事儿么?”方总本想马上离开会场回办公室的。
“方总,那个黑牛的事,是不是慎重考虑一下?”我也知道要节省时间,马上说:“他不是一般的钉子户,他是刑满释放出来的,很恶劣的一个人。况且,他损失的不是几间房子,而是一个桑拿屋的买卖。如果不补偿到位,光是几千元,恐怕他要狗急跳墙!”我故意把话说重了些,以引起他的重视。
“狗急跳墙又怎么样?我不怕!”大概是方总经历了那天现场办公让黑牛一伙人打的那一板子,觉得黑牛不过如此。毫不在乎。
“不是你怕不怕。我是说,应该让他的情绪安定下来。不要搞出什么名堂来。”我再次想强调这事情的严重性。
但是方总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听不下去了,扭身就走。我知道自己上前阻拦领导是不礼貌的。只好摇摇头,叹息一声。罢了!
卧地沟社区办公室的小郭打电话来,说是下午红英书记要去拔几个钉子户,让我去现场采访,见证一下这个非同一般的场面。
红英骑了自行车,来到社区办公室。
她下了自行车,看到门口站了很多人。
“书记,不好…… 黑牛来了。”小郭神色慌张地跑出门来告诉她。
“黑子?”
“是啊,他带了一伙人,闹事来了!”
“嗯,我去看看……”红英锁好了自行车,毫无惧色地走进了办公室。
屋子里,黑牛与同伙已经占据了社区办公室。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带愠色,蛮横无礼。男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女人们斜跨在椅子上。几个浓妆艳抹的按摩“小姐”,则干脆坐到了办公桌上。
“书记,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了。”看到红英进了屋子,黑牛从沙发上坐起来。
“来这么多人,你们想干什么?”红英看了看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子,严肃地问道。
“书记,你太不给我情面了。”黑牛看到红英的样子,立刻来了气,“我好不容易办了个房照,你怎么把事情给我捅到市里去了?”
“你的房照有问题。难道我不能汇报吗?”红英不客气地回击了他。
“好吧!既然房子我得不到了。那……你就给我钱吧!”说着,黑牛伸出了一支手,“50万,拿来!”
红英耐着性子,劝说道:“你应该理解上级的政策,不能再提无理要求了。”
“什么无理要求?”黑牛耍起了赖,“我一年8万元的利润,你这点儿钱就把我打发了。那我不亏死了。”
“亏不亏?你说了不算。上级有政策……”
“嗨……这政策,还不是你执行嘛!”黑牛说着说着,讲起了歪理,“再说……这政府的钱,也不是你家的。你多给我点儿,我痛痛快快搬家。咱们相互理解,相互给个面子,来个双赢好不好?”
“老黑,我再说一遍。你的问题,区里专门研究过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看来,你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那好吧……”黑牛说完,顺势往沙发上一躺,“今天,我就住在你这儿,不走了。”
“你不要胡来。我们还要办公呢!”红英警告他。
“书记啊,我告诉你。”黑牛躺在沙发上强词夺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这‘桑那屋’养活了十几口人呢。这一停业,多少人吃不上饭呀!今天,就算是我答应了,我的员工也不答应……”
说到这儿,他的手冲着向大伙儿一挥,喊道:“你们怎么都哑巴了?给书记说说自己的困难……”
他的话音未落,一位年纪大的老头儿从屋子角落里不情愿地站了出来。
“张大爷……你怎么跟他们来了?”红英看见老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张大爷不好意思地张开了嘴,说:“红英书记,你看……能不能再多补贴点儿钱呀?大家一失业,生活没有着落呀。我在这儿烧锅炉,一个月还能挣个一百二百的。要是没了这活儿,可怎么办呢?”
“张大爷,你家不是申请‘低保’了吗?”红英告诉他,“我们正给你争取呢!”
“是吗?”张大爷听到这儿,显得有些愧疚了。
“张大爷,你是有名的大老实人。政府要是给你办了‘低保’,就够你的生活费了。”红英真诚地劝他说:“你可别跟他们掺和这种事儿啊!”
“呵呵。那我就回去了。”张大爷不好意思了,拔腿就走。
张大爷一走,几个小伙子也跟着溜了。
“老张头儿,你个孬种!怎么带头逃跑哇!”黑牛恼怒地喊了一声;接着,他指了指那几个涂脂抹粉的小姐,“人家老头儿有‘低保’,你们有什么呀? ‘桑那屋’黄了铺,你们就等着饿肚子吧!”
“红英,你砸了我们的饭碗,必须赔偿我们的损失。”在黑牛鼓动下,几个“小姐”喊了起来。
“哼,你们……想怎么样?”红英蔑视了她们一眼,冷冷地看着她们。
“我们失了业,就一无所有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姐” 带头儿喊着。
“今天,你不答应,我们就吊死在这儿!”另外几个“小姐”顺手捡起墙角的一捆旧电线,拿起来往暖气管上一搭,又打了一个结,威胁起红英来。
“哼哼……”红英冷笑了几声,“就你们……还想用上吊威胁我?”
“你以为我们不敢?”带头儿的“小姐”说着,拿来一个凳子,站在上面。她用双手拉紧了电话线绾成的扣子,做出即将自尽的样子。
“哼!你要想死,就死吧!要是有脸,你早就该这样了。”红英抬起手来,厉声喝斥着几个“小姐”,“我警告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是本地人。你们靠什么挣钱?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日子我忙工作,没让警察抓你们,算是客气了。今天,既然你们来了,就由不得你们了。小郭,挂‘110’!”
小郭立刻拨起了电话。
“啊呀!”几个“小姐”一看小郭真的拨起了电话,慌忙扔掉电线,骨碌碌地逃跑了。
“红英,你给我过不去,我和你没完!”虽然跑了几个小姐,但是其中有一个高个子、披肩发的,毫不畏惧小郭的报警,大喊一声之后,脑袋瓜子立即往电线绾成的上吊的扣子里。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立刻吓的喊叫起来。
“红英,看到没?这就是让你逼的。她要死给你看!”黑牛看到这高个子小姐真的自尽了,不但不去阻止,反倒是添油加醋地喊叫起来。
“黑牛,你混蛋!”我和小郭一看这到了这份上,还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立刻冲上前去,想把那高个子小姐解救下来。尽管可能是希望渺茫,但是总不能看到死人的事见死不救吧!
小姐钻进了绳套,并没有立刻坠落下去,而是借了一股惯性,从高处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悠荡过来了。也许是那电线太老化了,也许是这小姐个子高,身子重吧。
当她的身体悠到我和小郭面前,我们两个人都伸出手,想抱住她的双脚,将她往上送一下,然后弄断电线救他一命时,突然间,“扑通”一声响,眼见得那高个子小姐摔到了地上。
原来是电线断了!
“杨红啊!你……你可吓死我了!”刚才还见死不救的黑牛,这时候忽然想起什么,竟然会演起戏来。
“滚!”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猫哭耗子假慈悲。刚才你干什么去了?”
“李哥,你怎么骂我呢?她是我的员工,有个三长两短,我得赔偿人家父母亲的损失呢!红英,都是你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呀!不然的话,哪个愿意上吊呀?!”这时的黑牛,竟然会嚎啕大哭起来了。
“谁在这儿胡闹?!”随着一声厉喊,孙区长大踏步走了进来。不知道怎么了?小郭报警后警察不来,却把孙区长招来了。
“孙区长,你来了!”黑牛看到孙区长,又哭哭啼啼耍起赖来,“我们的员工都被红英逼迫的上吊自杀了。我的事儿,你得做主哇!”
“你要我做什么主?”孙区长看看红英被吓的一脸煞白的样子,镇静的与黑牛交涉着。
“我是企业户,政府拆迁,得赔偿我的经营损失。”黑牛马上说出了一个理由。
“企业户?有执照吗?”孙区长严肃地警告他,“你呀你,建筑违法、经营违法,还总想拣便宜。告诉你,现在你马上让员工们收拾东西,搬家走人。如果再无理取闹。我们就强行拆迁。到那时候,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没有想到,孙区长更是个厉害的角色,不管黑牛怎么哭,怎么闹,就是不松口。最后,看到警察出现了,黑牛才不得不收场了。
晚上,“桑那屋”里,人们慌乱地收拾着东西。
几个“小姐”,拎了兜子,走出了门口。
黑牛坐在接待座位上,瞅着屋子里一片狼籍,脸上露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黑牛,怎么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拿着一条毛巾走进了门口,“你们要搬?”
“是啊,政府给了我最后期限。我也没有办法了。”黑牛沮丧地抬起了头,看着他,“老三,你要洗澡?”
“是啊……”老三看了看屋子里乱腾腾的局面,张口便问:“黑牛,你不是说,我们这几户一齐顶着吗?你这一走,我怎么办呀?”
“你呀……”黑牛听小伙子这样问,陡然想起了什么,顿时来了精神,“喂!老三,你老婆,是不是还在坐月子?”
“是啊。”
“这月子里的人,不能随便动啊。”
“可是……就剩我们一家,那不真成了‘钉子户’了?”
“我说呀,你就硬挺着……”黑牛俯向前去,怂恿老三,“你看我,硬挺了这几天,就多得了好几万元。你只要挺住,他就得变着法儿给你好处。”
“这……不好吧?”老三犹豫了。
“嗨,你怕什么呀?”黑牛开始给他鼓气了,“他们的大铲车要是推了你的月子房,那就是大事故。到时候,他们得吃不了兜着走。听哥的,别怕……”
老三半信半疑地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