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寂静地仿佛是一潭死水，谁也没有想到，林文就那么轻飘飘的死了。他的武功比顾沈二人强上太多，杀死他俩简直就像两只小虫子一样，可就是顾万山那毫不起眼的一掌将林文杀死了。

死者心有不甘，未说出的话，抵在了嗓子眼，变成一道幽怨的目光，直愣愣瞪着顾万山。虽然是个死人，但那怨气却犹如实体。

沈轻舟也在这片刻的巨变中没有回神，他都没看清顾万山究竟是怎么打出那一掌的。林文就突然倒下了，他还想着林文这种人不好对付，肯定要费上一番功夫，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

院内的所有人中只有顾万山还算是镇定，他抚了抚衣袖，拉着申请书去处理剩下的虾兵蟹将，没了林文，剩下的人死的死，跑的跑，也没有几个人做多余的反抗。

停在院中的黑笼中发生阵阵的呼救声，沈轻舟掀开了外面的黑布，见到了里面混乱不堪的人们。

“是外面的村民吗？”

沈轻舟见里面都是一个个的男人，绑起了手脚塞住了嘴巴，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呜声。他们见到有人掀开了黑布询问，男人们便拼命地点头，沈轻舟用剑将锁链斩断，将他们都放了出来。

“多谢少侠相助！”首先被放开的人向顾万山和沈轻舟拜了拜。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们关起来？”顾万山扶起他问道。

有几人先是摇了摇头，思量一番后才说：“我们在被押着来的路上听到有几个歹人说，什么地方缺了人手，又说什么当炮灰送死我们几个也不知道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还能想起说的是什么地方人手？”

“记不得了，只知道大概是南边。”

“南边？”沈轻舟喃喃自语，转身又对顾万山说道，“这几年天下可是太平得很，除了西北有些战乱外，都是一片祥和，又怎么会……”

“一片祥和？”一位男子突然插话也不知道是受过什么样的刺激，脸色阴沉得仿佛沈轻舟也是歹人之一，“香河的可是那些富贵人家，老百姓们该穷苦的一个也没落下，现在最多是不用到前线去打仗。可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现在又多了这样的祸事……”

男子的满腔愤怒又渐渐沉了下去，无声的斥责里充满了失望。

顾万山深地望着他，他不是沈轻舟，在江湖上浪迹多年，民间百姓的疾苦，他是了解的，但顾万山也做不了什么。先帝本是为励精图治的皇帝，奈何没有早立下皇储，一个个儿子削尖了脑袋去争夺皇位，互相残杀，最后就一个也没剩下，连刚刚出生的小皇子都被残忍地杀害扔在了湖里。先帝驾崩后，便从宗室中挑选一位称得上文武双全的王爷登基。但这位王爷一心寄托山河之间，在政治上的成绩并不卓著，只能算是无功无过。但是先前皇子争夺地位却大伤国家元气，如今也没能完全恢复。

家国大事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江湖侠客来管，他们也只能行侠仗义，杀一些穷凶极恶之徒。

“诸位大哥请放心，结英寨首领已死，大家以后就不必再受他们烦扰了。”

顾万山和几位男子交涉，简单地了解情况，便又同沈轻舟一起将关押在屋子里的女人们放了出来。这些女人也都是山下的村民，被抓上山来解决土匪们的邪欲。但也称得上幸运，当晚便被解救了出来，除受了一番惊吓，倒也没什么其他大碍。

沈轻舟跃上了房顶，看着重聚的男男女女们失声痛哭。这其中有不少夫妻兄妹，本以为余生再难相见，没想到被人搭救，侥幸得了性命，心中压抑的感情也都化为泪水流出。只是沈轻舟却无法想象这种感情，只是看见一个小姑娘奔向她大哥怀中的时候，无端想到了沈轻峰。

“什么狗屁大哥，还想把我抓起来送回去，做青天白日梦去吧。”沈轻舟一想到他大哥和爹娘串通的好事就一阵恼火，现在恨不得冲到沈轻峰面前将他打一顿。

沈轻舟转过身不再看村民们，他向角落里一瞥，便看到了早已经冰凉的林文和那些土匪。

热血溅在他身上的感觉又浮现出来，眼前重新闪出那张慢慢失去生命的脸，一阵难言的烦躁与不安笼罩在沈轻舟的心头。

“你在这儿做什么？”顾万山这个人也是走路没声的，到了沈轻舟身边他也没发现。

沈轻舟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不做声地继续坐着。

“你遇到了什么难以排解的千古疑难了，跟哥哥说说，说不定能为你解答一下。”顾万山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折扇，才发现折扇并没有在身上，最后也只好没皮没脸的笑笑。

“谁是你弟弟！”

“谁应了谁是。”顾万山紧挨着他坐下，先前的那份窘迫消失的一干二净，“这又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个不长眼的又叫你姑娘了？”

“没有……”沈轻舟发现身上的暗器都有光了，之前的刀剑也不在身边，要不然他一定将顾万山揍得满地找牙。

“你不必在意。人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早死一点。就早一步脱离苦海，有些人死了要比活着幸福多了。”顾万山早就看穿了沈轻舟那点小心思，之前的那些话也不过是逗他玩的，“他们干了丧天良的事，也是该死。”

“我们这算是行侠仗义吗？”沈轻舟闷声问道。

“姑且算是吧。”顾万山扇动着衣袖鼓起一阵微风，又皱着眉头发觉自己的衣服上有股血腥味，只能放下。

沈轻舟将双手撑在身后，半躺着望向夜空：“我爹说过，我们沈家人手中的武器，因为就是自身，二为行侠仗义，三为保家卫国。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自己是善还是恶。”

“你认为你杀了人就成了恶人了？”顾万山看着沈轻舟几番犹豫后又点点头，他笑道，“那我大概就是杀人成性的大恶人了，沈少侠赶紧了结我吧。”

沈轻舟可不会理他，一心一意的钻牛角尖儿去了。

没安分一会儿，顾万山又碰了碰他，“按你这么说，行刑的刽子手也应是罪人，罪大恶极的那种。”

沈轻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偏过了头看着他，却没有回应。

“但他要是平时布善好施，连只受伤的家去也要仔细照养呢？”

“那……大概就不是了吧？”

“你可想好了再说，他平日里杀的可是人呢。”顾万山神色严肃，仿佛在谈论什么大事。

“不是。”

“可万一他行刑的人中有被冤枉的呢？”

沈轻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实在不知道怎么该判决。

“你看，这世间本就有各种各样的人，不全是好人，但也称不上是恶人，都有个人的特点，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简单的区分善恶。”顾万山看着他，说着话就把手覆在了沈轻舟的手上，一下接一下的安抚着。

顾万山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占沈轻舟的便宜，沈轻舟这个粗神经的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还期待着顾万山能再说些什么震荡的心灵的豪言。只见顾万山顿了顿，盯着沈轻舟缓缓的眯起了眼说了句：“嫦娥仙子可真好看。”

天上一轮满月如华，月辉洒在沈轻舟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还真有几分仙人模样。

但是沈仙人现在的举动却一点儿不符合仙人的身份。

沈轻舟一拳打在了顾万山脸上，飞起一脚把他踢下了房顶。

落地时的巨响引起旁人侧目，顾万山只好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顾万山看着还立在房顶上的沈轻舟，心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说说，不能每天动手动脚的。要不然以后不容易找到夫……媳妇儿。

沈轻舟才不管顾万山地脑子里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扣下房顶上几块细小的碎瓦片，便抬手向顾万山打去，顾万山连忙捂着头躲闪。

看着顾万山吃了一顿石子，沈轻舟才放过他，转身跃下屋顶，极其潇洒的走了。顾万山不依不挠地跟上来，问着：“去哪？”

“我饿了，找些东西吃。”

说到这儿，顾万山才想起他俩从早饭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空着肚子忙到了现在。两人向寨子外走着，村里人也在搬运着被抢劫的东西回村。顾万山帮着村民搬着一袋粮食，说着回村以后要好好庆祝一番。村民感激顾万山和沈轻舟的救命之恩，自然巴不得他俩多留几日，对于顾万山半开玩笑说的话一口气全答应下来。

预定好了吃饭问题，顾万山又带着沈轻舟回到了断崖处。牵着那两匹被遗忘了半日的马回了抚安村。他们抵达的时候，村中回去的人还较少，大多都是些年轻女子。

见他们二人一到，原本聚在一起抱头痛哭的人便纷纷围了上去，对着他俩千恩万谢，差点儿变成了一次拜堂仪式。

不过，沈轻舟和顾万山的重点可不在受人报答上，他俩现在更希望吃一顿饱饭，然后睡到日上三竿，但一直等到押着粮食的人回村后，他们的心愿才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