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万山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时辰。期间，掌柜来添了三四次茶，沈轻舟无数次想溜之大吉都被顾万山想方设法地拉了回来。沈轻舟从一开始觉得顾万山聒噪，到后来一心想杀死他，直到最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听着顾万山胡扯。

沈轻舟眼神呆滞地看着顾万山口若悬河，这还是第一个将他说到了无生趣的人，就这一点，连他爹都没有做到。

沈轻舟到达客栈的时候中午刚过，而现在太阳已快落山，顾万山从一开始讲沈轻峰在明州城内派人找沈轻舟，一直讲到江湖上各大家族的不着调趣闻。其中提到的几人沈轻舟还不幸的认识，虽说顾万山说了不少废话，但也让沈轻舟知道了不少东西。

掌柜重新给顾万山换上茶水，顾万山润了润润嗓子把话题扯回：“沈兄弟，如今你大哥早就在城内设好埋伏，只等你自投罗网，不知你有何打算？”

沈轻舟听到他提到自家大哥，这才回了神。

“打算？”沈轻舟摇了摇头，他这次出走本就没有目的，只想着找到他大哥，让他大哥带他见识一下所谓的江湖，如今这种境地，沈轻舟也有些不知所措。

顾万山见他摇了摇头，便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在明州城也逗留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早就想离开了。沈兄弟想同我一道吗？”顾万山这新晋的百晓生说不要便不要了，果然是美色当前，其他事情都要往后放一放。

“去哪？”

“江湖之大，去哪儿不行？有何必局限于某个处所呢？”顾万山这句话勾起了沈轻舟的念头，反正如明州城去不得去，又去哪儿不行呢。

顾万山又接着问道：“不知沈兄弟想去哪儿呢？”

沈轻舟看着顾万山笑意盈盈的双眸，只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深邃却又想一探究竟。

“江湖？”沈轻舟将这地方说的太过随意，但这又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江湖？”顾万山收敛了笑容，“沈兄弟可知江湖是什么地方？”

沈轻舟并没有回答，从小到大，他一直听说这个词。他的爹娘，他们都在说。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这是哪，他怎样才能到达。

“江湖，不是明州城，也不是京都，它不存在于世上，它存在人的心里。”顾万山这句话说得颇为奥妙，他见把沈轻舟唬住了，又继续胡扯。

“一个人若是心中没有江湖，即使他走遍千山万水也只是原地踏步，若是心中有江湖，哪怕身陷囹圄，也仍在江湖之中……沈兄弟，你懂了吗？”

沈轻舟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沈兄弟愿意和我一起去江湖吗？”

不过片刻顾万山就被狠狠地打脸，只听见沈轻舟说了句：“江湖不是在心中吗？”

顾万山当即哑口无言，平生第一次认为自己这张嘴这么欠抽。但他为了保持自己高人前辈的样子，又镇定地告诉沈轻舟：“我说的是寻找心中的江湖。”

沈轻舟莫名其妙地被他那一番话所牵动，呆愣地点了点头。

太阳西落的余辉映照在沈轻舟的脸颊上，衬得沈轻舟的眼神越发坚定，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让他心驰神往，不顾一切也要到达。

江湖之大，是在每个人的心中，每人的江湖又各有不同，又汇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江湖。纵使有千万种想法，形成的也只是一片江湖。

顾万山没由来的生出一抹愧疚之情。在他离家之前，他的娘亲告诉他“心莫为形役”，可他独自在这江湖中游晃了许多年，也不知有没有做到“心莫为形役”，但他知道沈轻舟此时的这份坚定是他从未有过的，突然有那么一瞬，顾万山觉得不是他带着沈轻舟去领略江湖而是沈轻舟带给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江湖。

沈轻舟决定在客栈多待一夜再启程，反正沈家人知道他已经到了明州城，又有谁会想到他会半路跟着别人跑了呢。

次日一早，沈轻舟还在睡梦中便听到了马的嘶鸣声。沈轻舟从床上爬起，从小窗向楼下一看，顾万山早就收拾好了，这等着沈轻舟准备好。

顾万山站在马匹旁，见着沈轻舟探出了半个脑袋，便拱手笑道：“沈兄弟，我的轻功可无法和你相比，只好买了两匹马，还望沈兄弟莫要嫌弃。”

“顾兄生分了……”沈轻舟缩回了脑袋，又悄悄说着，“要是我还剩了银两，谁还用跑的……”

沈轻舟胡塞了些吃食，便同顾万山一起踏上了离开明州城的道路。

两人都没有什么目的地可言，随便挑了个地方向西行去，打算先入蜀地看看。二人一开始的速度还算是快，像是在赛马一样，扬起一路沙尘，渐渐地，顾万山实在是受不了一张嘴就是一口尘土便将速度慢了下来，沈轻舟也只好跟着将速度变慢。

“沈兄弟原先在鹰台的时候有没有出去游玩过？”顾万山早就知道沈家坐落在鹰台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想着这个小孩离家出走得这么迫切，说不定就是鹰台太过枯燥无味了。

“没有，”沈轻舟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下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除了每年要跟着程二娘子回娘家之外，还真的没有到过别的地方，“我爹娘管得严，不让我随便下山。”

顾万山本想着像他这样出身江湖名门的公子应当是去不少地方闯荡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仔细想想，不免觉得沈轻舟的童年生活未免太过枯燥乏味，不过顾万山肯定也想象不到沈轻舟的儿时便是将几个山头祸害到除了人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动物的地步。而他又将这一切推给沈历和沈轻峰身上，他则在演武堂里看着二位被程二娘子训斥。

“沈兄弟这次可要好好的游玩一番，这蜀地的乐趣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

“那顾兄就不要说了。”沈轻舟满脸认真的看着他，虽说沈轻舟不善言辞，但是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让人哑口无言，偏偏这时候沈轻舟还用年少无知的眼神看着他，“顾兄要是说得累了，渴了，这半路上可是没有水。”

沈轻舟的一番好意，顾万山可真是领会不了。半截话卡在顾万山嗓子里实在是难受，在平时，顾万山要是提起某某事怎么样，必然会有人上赶着接话，甚至是在听完了顾万山的一顿胡诌之后还要称赞一句“高见”。可如今，又被沈轻舟噎了一次，对方却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

顾万山认栽了，他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只好在心中想着，见你好看饶了你了。

“若咱们早些赶到蜀地入了宏城，说不定能赶上云歌会凑个热闹。”

“云歌会？”沈轻舟大门不出二迈，还当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除了练功和在山上四处撒野，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虽是听说过云歌会的名号，但那究竟是做什么的却一点也不知道。就连来明州城前，也是苦苦研究了一个月的地图才弄明白的路线。

“云歌会是行云阁每十年都要举办的一次盛会，宴请天下豪杰，大家一起切磋游玩。也有一些江湖上的英雄人物，一起商讨江湖上的大事。”顾万山又想了想，这孩子可能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的少之又少，便又问道，“你知道行云阁吗？”

沈轻舟点了点，他还是听他爹娘提起过行云阁的。

行云阁是蜀地的一个江湖帮派，与沈家这种家族不同，行云阁招揽天下豪杰，各种江湖侠士，不管出身如何，都以礼相待。凡有危难投奔到其中，便都能得到援助。因此纵使行云阁阁主不是武功高强之辈，却依旧能在江湖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行云阁搜尽江湖各种信息，比某某百晓生靠谱得多。

“听闻，前几年被请为战事出谋策划的阁主回来了，要亲自主持这次云歌盛会。”顾万山得意洋洋地说着，就好像他是那位阁主一样，“行云阁阁主名为白沐之，比你我大不了几岁，未及弱冠便继任阁主，享有‘知尽天下事’之名……”

“知尽天下事？他真的当天下事都知晓了？”沈轻舟觉得不可思议，满脸不解的问道。

“那也不过是一种浮夸的说法，天下事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样样都知道啊。”顾万山偏过头看他一眼，继续说，“就像现在，他肯定不知道你我准备去到什么地方啊。”

沈轻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问：“那他后来呢？未及弱冠就继任阁主，那他一定很厉害吧！”

“非也！”顾万山摇着脑袋，手指刚要伸出在沈轻舟脸上碰一下，又想着两人现在不熟赶紧收了回来，只是装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继续说，“白小阁主自幼体弱多病，难以习武，武功上实在担不起厉害二字，但他精心钻研阵法道术，十二岁那年便破了老阁主在幽山脚下布的回九阵，在江湖上名声大噪。”

若将白沐之放到现代，那必定是从小各种奖项不绝的神童，但在古代，又出身份江湖门派，自小受的苦楚可想而知。

“继任行云阁阁主后两年就被当朝安王爷，也就是定远将军，请去坐镇西北了。如今西北边境安定，他也算功臣一位。”

顾沈二人说着行云阁的趣事，沿路西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