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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传奇:盗取天火的大亨 第一卷 第35章 吃一堑,长一智?

“少爷,甫先生和王小姐的船已经不见了,快回家吧!”杨二妹把乔克仁从茫然的神态中提醒过来。

吃过早饭,镇上的婆娘们又进山挑煤了。

乔克仁没有心思进山,他把自己的自行车和往日甫茂华骑的车子让给刀疤脸和黄五骑去。乔克强和张凤美拾掇好自己的衣物,也打算今天返回县城。乔克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乔克仁说:“阿仁,往后做事要果断点,坚决点,该狠的要发狠,像你昨天傍晚对待甫茂华那臭小子,稀软巴拉的,怎么能在社会上站得住脚?嘿,算啦,吃一堑,长一智,像王秀凤那个臭婊子,城里有的是,过些日子我再帮你拉一个回来。不过,以后可不要让人家再抢占去了!”

“大哥,大嫂,你们不要为我操心,我个人的婚姻大事我会作主张的。”乔克仁随口应答一句。

吴玉娇在旁边说:“我看你呀,整天整夜的就是煤。如果没有大哥大嫂的帮忙,恐怕再过五年我看你还是单身汉!”

乔克仁很勉强地笑了笑:“妈,你放心,到时候我保证给你找个孝顺的媳妇。”

吴玉娇点了一下他的额门,数落道:“你呀,像韦小丽、王小姐那样漂亮的妹仔,你都看不上眼,我看你还能娶个啥样的媳妇?”

乔艳花正想出门去找朋友玩,听到母亲如般说,也嘻皮笑脸地插过一句:“妈,我哥哥说,他要找个丑八怪做我的嫂子呢。”

乔克仁挥挥手:“快去玩你的,妹仔家胡说什么呀!”

乔艳花咯咯地笑着跑开。

“我看你妹妹说的没错,如果真的那样,我就不让她进门!”

杨二妹不知想做什么事,走进屋来,就听见乔太太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不重不轻地抽打了一下,她的心神经质地痉挛一下。她害怕吴玉娇发现她那不太自然的表情,拿起一件东西赶紧离开房间。

乔克强夫妇拾掇好东西要走了,乔应天叫乔克仁去送送行。乔克仁心中不太愉快,推说没空。乔应天只得和太太一块出门。

过完年开工半个月时间了,井下巷道掘进很快。乔克仁几乎每天钻进巷道看看情况,他很关心巷道的进展。他爬出井口,不顾劳累,又翻过山坳到老窿口转几圈。甫茂华还在公司的时候,两个人分开走一遍就行了,而现在,他要兼顾两头。虽然说,老窿口那边有黄五、刀疤脸等四个工头管理,但他养成习惯,生产上的事,不论大小巨细,都要过问一下。

又是一个初春阴雨放晴的好天气。乔克仁早早就来到新井口工具仓库房,看见杨厚实正在提木桶盛柴油,便关切地问:“杨师傅,发电机的柴油还能不能用到月底?”

“乔经理,从目前的掘进进度来看,柴油至多还能使用半个月,公司要抓紧时间到外面买啊,不然就等米下锅了。”

以前,买柴油都是由甫茂华当差的,因为他家所在城市就有一家专门经营煤油、机油、柴油的厂家,让他出差方便,同时好让他顺路回家探望父母兄妹。

杨二妹得知乔克仁打算去南宁购买柴油,在房间为他拾掇行李时,她用试探的口气问道:“少爷,你今次到南宁,打算不打算去找甫先生啊?”

乔克仁有些犹豫地说:“唉,我爸爸大哥他们撸了他们一顿,不知他还怨恨不怨恨我呢?”

杨二妹说:“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把他气跑的又不是你,他怨恨你什么呢?再说,在那个问题上,你又没有责骂过他,也没有怪罪王小姐,关你什么事呢?”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要不然,为什么连一句辞别话也不跟我讲,连半个字也不给我留下。”

杨二妹不知如何说了,她把乔克仁所用的牙刷、牙粉,洗脸巾一块塞入口盅,然后又把口盅塞入手提包内。把一切生活上的日用品都装好了,再仔细检查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东西。

望着胀鼓鼓的帆布提包,杨二妹觉得乔克仁这回外出,不知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因此,她有些怯懦地问了一声:“少爷,你可以早一点回家吗?”

乔克仁看一眼她,想了想,才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用多少天,反正我尽快赶回来就是。再说,公司的生产和安全问题没人管理,我也放不下心啊!”

“要是甫技术员在,少爷你就少操点心了。”杨二妹轻轻地说。

“是啊……”乔克仁深有同感地吁出一口气。

杨二妹瞧他的表情,又接着把她方才不知如何说的话题提出来:“少爷,你还是去找甫先生吧,说服他重新返回来,好吗?”末了,她又加重语气道,“我相信,只要你诚心诚意地找他,他会回来的!”

乔克仁惊异地望着她:“噢,你怎么能肯定?”

于是,杨二妹鼓起勇气,把她两个月前偷看甫茂华写恋爱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说罢,她脸颊红到了耳根,不由腼腆地低下头来,不好意思看乔克仁。因为她很清楚,偷看别人的情信,毕竟是一件不光彩的行为。

“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乔克仁被感动了,他有些埋怨起杨二妹来。

“偷看人家的信,我……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呢!”杨二妹嗫嚅道。

“你呀,真是有些天真……”

杨二妹听他说出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有些着急了:“你见了甫先生,千万别告诉他,说我偷看了他的恋爱信哦!”

乔克仁终于笑了:“放心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10天时间好不容易过去了,这天中午,冬日的天空总算出现了一点阳光。

乔克仁到外地出差还没有回来。这些天来,杨二妹总觉得心中好像缺少点什么,整个心思显得空落落的。噢,那是她平时听惯了二少爷的言谈,熟悉了二少爷的身影,乔克仁一时不在家的日子,少了侍候,使她觉得清闲许多,反而不习惯这种清闲了,一天到晚总感到心神不定。

惦念之中,杨二妹提着一篮衣服慢慢向码头下面走去,她到河边清洗脏衣物。

“噗!噗!噗……”清晰深沉的捣衣声,一下接着一下震荡在岸边。杨二妹左手不断地翻动衣裳,右手举起捶得光溜溜的棒杵,不停地捶打下去。捶了一阵子,她放下棒杵,把衣裳浸入河水里,反复揉洗。河水好冷,冻得她十只手指像一个个小小的胡萝卜,透红透红。

杨二妹搓洗完最后一件衣裳,直起有些酸困的腰肢,她抬起头来,自然地向下游远处望去。远处的天边,山脚迤逦起轻伏处忽然,河道转弯处,出现一只船影。不一会儿,船只渐渐地清晰起来了。

看到这只小船,杨二妹心中一下子涌起一种朦胧的说不清楚的情感。

这些天来,她来到河边不论是挑水、洗菜,还是洗衣物,都要魂萦情牵地向下游眺望一会儿,把目光停留在河流尽头处。她期翼那只熟悉的船儿出现在她的眼前。如今,这只船儿果然重新窜入了她的瞳孔内。它,不会让人失望了吧。她捏过手指,估计乔少爷这两天是应该回来了。不知为什么,她希望他快点回来,希望早一点看到他的深邃的眼睛。

杨二妹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翘首注视着前方。河边周围,没有行人,也没有别的女人。因此,她很放心地驻足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把目光投放在下游远处。那副神情,那个姿势,半天一动也不动,仿佛就像一尊古代老人传说中的望夫石。

河边风好大,嗖嗖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绺鬓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用手拨开。细腻的动作,很性感,让男人看到肯定会想入非非。

时间显得好长好长,那条木船终于渐渐划近了,渐渐靠岸了。杨二妹不认识站在船头的艄公。艄公大概是下游码头的。船上,立着几只铁皮桶,桶身尽是油污。杨二妹一眼就看出,这是乔克仁买回来给山里的机器使用的柴油。于是,她放下那篮刚刚洗干净的衣物,喜孜孜地迎上前去。

乔克仁从船舱风雨篷内钻出来。他拍打一下衣服上的尘埃,跟艄公说了几句什么。艄公下船,把船只缆绳拴在岸边的石头上。

“少爷,你回来啦!”杨二妹高兴地喊一声。

听到喊声,乔克仁这才看清楚是谁在叫他。他走下船来,说:“噢,二妹,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等我的?”

杨二妹脸庞悠地红润起来。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赧态,用手指指搁在两、三丈远的竹篮,解释道:“我来这洗衣裳,正好看见下游有船只回来,我就顺便等待一下,看看是不是少爷您回来了。”

乔克仁一眼看见她脸上流露出一副娇羞的表情,就猜测出她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思绪,于是问她说:“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儿等我回来呀?”

杨二妹悄悄向他瞥去一眼,娇情声地说:“你去了那么多天,老爷太太担心你嘛,所以他们叫我到码头下面走一圈,看看你是不是回来了……”

乔克仁听得出她这句话根本就是编出来的,可是他没有点破她的谎言,装作相信的样子。末了,他关切地劝她说:“你呀,让河边的冷风吹得脸庞都发红了,快回去吧,免得身子受凉就感冒发烧了。”

“放心吧,我不是泥巴捏的!”杨二妹回应一句。

随后,她转过身,回头拎起刚刚洗干净的半篮子衣物。石头被衣裳淌下的水渍浸得湿漉漉的。

杨二妹几乎与乔克仁并排走着。她侧目望去,只见少爷的白柳条衬衫的领子脏兮兮地磨衬出一圈发亮的污迹。孤身在外,加上天寒地冻,肯定是多日没有换洗了。

她思忖罢,心中不由萌生出怜悯的感叹来。忽而,她想起什么,便关切地问道:“少爷,你这次出去,见没见着甫技术员和王小姐?”

乔克仁说:“见了。”

“甫先生不肯再回我们这儿吗?”

乔克仁望了望杨二妹那双顾盼流睛的眸子,沉思一下,欲言又止。最后,才含糊其辞地告诉她,关于甫茂华和王小姐的事,以后再慢慢跟她说。

杨二妹听罢,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也不再刨根挖底问下去了。

回到镇上后,乔克仁顾不上吃午饭,立即去找黄五,叫他去找几个人到码头去卸柴油。待把几桶柴油全部搬运上码头后,天色已经黑黯下来了。

乔克仁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一下躺在靠背椅上,连话也不想多说一句了。他母亲吴玉娇走过来,看他那副模样,怜悯地责怪几句:“阿仁,瞧你累成什么样子?卸东西,运柴油,由那帮卖力气,扛力气活的汉子干就是了,你何必要自讨苦吃呢!”

乔应天用文明棍戳戳地板上的石块,阴阳怪气地说:“这个贼骨头,有福不识享,你跟他费口舌干嘛!”

吴玉娇把怨气撒在乔应天的头上:“你,你不驮过十个月的大肚,怎么知道心疼自己的骨肉!”

杨二妹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摆放在八仙桌上,说:“老爷、太太,你们少说两句,少爷又累又饿,让他先吃饱晚饭再说吧。”

乔克仁一阵狼咽虎吞,干净利索地吃饱了。他没有吩咐,杨二妹就已经为他准备好洗澡的热水和需要更换干净的衣裳和裤子。

洗完澡,乔克仁感到身体的精力恢复了许多,他匆匆梳理整齐小分头,准备到办公室里去整理这趟差事的费用,顺便召集没进山的黄五、柴四苟到公司办公室碰碰头,了解一下这些天以来山里的生产情况。

杨二妹见乔克仁要去办公室,关心地问:“要不要升炉火,晚上天气冷。”

乔克仁说:“你忙你的吧,冷点没关系。”

乔克仁进办公室坐下不久,黄五和柴四苟就来了。当他问到山里还有没有柴油发电时,黄五告诉他:“今天早上就没有柴油了。”

“那你今天下午在码头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乔克仁有些发火地反问道。

黄五看看柴四苟,柴四苟吱唔道:“我见你刚回来,又是搬又是扛的,忙个没空闲,所以……”

“所以,宁愿让工人们歇着等待,是吗?”

“不,经理,我们已经安排杨厚实他们进山弄老窿口挖煤了,同时还对他们说,只要一买柴油回来,就马上恢复打巷道。”柴四苟解释说。

听了这样的回答,乔克仁心中才稍为感到满意。随后,他又询问起安全方面的问题,出了什么事情没有。

黄五说:“经理,你就放心吧,老天保佑,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生。”

“没出事就好。这些日子不在家,我就怕井下发生伤亡事故。”乔克仁听到这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落下来了。

随后,三个人聊了一下其它方面的情况。夜里,显得比白天还冷,屋里的气温特别低。乔克仁对山里的生产情况大致了解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们仅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会了。

从办公室重新回到屋里,墙上的八卦钟正好“当当当……”地敲了十下,已经是夜里22点整。

乔应天和吴玉娇在别人家搓麻将还没回来,乔艳花上星期到县城读书了。屋里,只有杨二妹一个人守候。当然,看守院子的还有拴在门口旁边那条凶恶的狼狗。夜晚,阿黄的眼睛射出两道绿幽幽的令人胆寒的光芒。杨二妹和它熟悉了,所以不害怕这条狼狗。

杨二妹在书房里生了一盆炭火,乔克仁从冷冰冰的外面一脚跨入书房,顿时感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流袭遍全身。他忙把插入裤袋的双手拿出来,伸到火盆前贪婪地烘烤。这盆火是纯净的木炭烧的,屋里弥漫着一丝幽香的木炭味。丝毫不像煤炉燃烧时散发出煤气那样呛人难受。

乔克仁坐下后,杨二妹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他,说:“少爷,这杯桂花茶是我刚刚泡的。”

他接过茶杯,二话没说,很快就喝了大半杯。杨二妹重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想到外间干点什么。

“二妹,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么?”乔克仁开口了。

杨二妹停下,回过头来说:“哦,我想给太太熨平两件衣裳,今天下午才晾干的。”

乔克仁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略思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那你去忙你的吧。”

得到少爷的许可,杨二妹当即忙碌自己的手头活去了,她不好意思呆在书房里打扰少爷看书什么的。

书房里,静悄悄的。红彤彤的木炭,不时迸溅出几点耀眼的火星。乔克仁望着木炭隙缝中窜起的一团团火苗,思绪渐渐地重新回到他在南宁时去找甫茂华的情景……

乔克仁下了船、搭上汽车,来到这座优美的城市。他找好住榻后,没有心思欣赏市内景色,直径去甫茂华家。甫家主人不在,仆人告诉他,甫少爷今天在教堂举行婚礼。

他向仆人问明教堂的去处,便到工艺品门市铺买了一对翡翠鸳鸯,他要向这对新郎新娘表示诚挚的衷心的祝福。尽管甫茂华那天离开清江镇码头之前,没有给乔克仁告辞一声,但是,他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他丝毫没有责怪他,相反,他感到很是对不住这位诚挚的朋友。

教堂里,坐满了许多嘉宾贵客。乔克仁走入教堂门口,一眼就看见十字架耶稣神像下,牧师正在给一对身着礼服和身披婚纱的新婚伉俪祈祷。教堂里响起低缓轻松的音乐声。

他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有王小姐那张打扮得俏丽无比的笑靥。

不多时,甫茂华牵着新娘的手,缓缓向人群中走过来。乔克仁正在想些什么。忽而,他鼓起勇气,双手捧着镶饰漂亮的工艺品金丝盒子迎面走上前去。乔克仁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甫茂华跟前,使他又是惊又是喜,同时还渗杂着说不出滋味的其他感情。

趁甫茂华还在愣怔的时候,乔克仁把精致的礼品盒奉献上,诚心诚意地开口说:“茂华,王小姐,我衷心向你们这对新婚伉俪表示深深的祝福!”

甫茂华打开锦盒,见里面装着一对精雕细琢的翡翠鸳鸯,老同学送来的一片情意倾刻化为融融春水,温暖了他的心坎。他满怀欢喜地说:“克仁,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巧你能来参加我俩的婚礼!”

此时此刻,王秀凤显得有些尴尬。她嘴巴轻轻地嚅动,不知想说些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乔克仁为了不影响王小姐的情绪,平平淡淡地把自己的住宿地址告诉甫茂华,约他明天或者后天到旅社一趟,然后,退出了热闹的教堂。

乔克仁走到街上,耳畔还回响着《婚礼进行曲》的旋律。他漫不经心地行走,脑子里却在回忆方才的场面。王小姐的婚礼打扮得好像出水芙蓉,娇艳欲滴。方才看到她那尴尬的表情,他知道她内心还在想念什么,怨恨些什么。不过,他一直没有责备她的念头,他认为她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对于她的美貌和感情,他也是一直难以忘怀的,当然,他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而懊悔。

第三天下午,甫茂华来了,乔克仁正好无精打采地从街上回来,两人在旅社门口相遇。乔克仁见他孤身一人,问:“怎么不带王小姐一块来聊聊?”

甫茂华说:“你那天只约我一个人,阿凤不好意思来打扰。”

“哎,大家彼此都相识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进旅社房间坐下后,甫茂华开门见山道:“克仁,你这次来南宁,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乔克仁沏好两杯茶,将一杯放在甫茂华的旁边,他不顾茶叶还没有泡出茶味,就浅浅地呷几口。虽然天气还冷,因在街上走了两、三个小时,喉咙确实有些渴了。他放下杯子后,说:“也可以说是专程来找你,也可以说是顺便来找你的。”

“不用猜,我就知道你是来买柴油的,柴油没能买到吧?”甫茂华一语点明。

乔克仁点点头:“是的,我昨天和今天转了大半个市区,都说柴油好匮乏,好长时间是有价无货了……”

甫茂华接过他的话尾说:“不光柴油紧张,市民们点灯用的煤油也常常买不到呢!”

乔克仁听罢,有些发愁起来:“这下可难搞了,山里没有多少柴油了,万一空手回去,井下不是挨停产了么?”

甫茂华安慰说:“要买几桶柴油不用担心,只是价格要贵一点。”

“啊,你有门路?”

“我爸和一家工业油供销站熟悉,我叫他出面子帮一把。”

“哎呀,那太感谢你了!”乔克仁高兴得握住老同学的手,仿佛他们才刚刚认识的。

“哎,说这些客气话干嘛,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在一起合作干一番事业嘛!”甫茂华很随和地说。

随后,乔克仁把公司的生产情况简要地介绍一遍。末了,他诚恳地说:“茂华,我实实在在舍不得让你走啊!你想,即使我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公司的生产,煤矿的发展,需要像你这样懂得技术的人才。一年多前,余歌林偷偷走了,我还未曾感到那么伤心,而你现在又走了,叫我一下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乔克仁话还没有说完,语调已经变得伤感了许多。甫茂华默默地听着,稍会儿,他语调深沉地说:“克仁,真是对不起你一片仁义之心。阿凤已经对我说过了,你对我的关心是真心真意的。那天早上,我不辞而别,确实是不应该的,不过,我不得不那样做啊!我怕当着你的面辞行而去,你也许会更难受。我想,你会理解我当时的心情的。”

“当然,我怎么会怪你呢。我爸爸、大哥他们如此对待你,不管是谁也受不了。不过,”乔克仁恳切地说,“茂华,过些时候等我爸爸气消了,你还是回来和我一起干吧,公司生产实在需要你啊……”

门外走廊,传来一阵喧哗声,大概是又来了一群住宿的客人。乔克仁忍不住向门口方向转头望去,门口掩闭着,只听到住客经过走廊的脚步声。客人走过去后,乔克仁继续他方才没有说完的话:“……茂华,古人云,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不必跟我爸爸计较,我大哥在你走的那天中午,也回县城了……”

乔克仁把自己的一肚子话全部倾吐了出来,甫茂华一直默默地听着。许久,他才开口:“克仁,你别说那么多了,我不是不想和你一块创业,只是心中有些不愉快,和好多的内疚……”

“你说吧,你内疚什么?”

“本来,阿凤是你的,可是我夺人之爱,多多少少都有点自私和卑鄙……”

“茂华,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爱情是由个人选择的,不是谁赐予的。我一直没有怪王小姐变心,更不会怪你多心,我是诚心诚意地祝福你俩成为幸福伉俪的。你回去对王小姐也是这样说,把我的话,我的心全部告诉她。”

甫茂华心情好激动,他的眼眶有些润了。一会儿,他说:“克仁,你要我回去也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乔克仁惊异地望着他。

“等到你哪天结婚了,了结了你父母的心事,我就和阿凤立刻返回黑牯岭煤矿。”

乔克仁有些难为情地说:“茂华,你提的这条件把我给难住了,爱情的东西又不是商品,掏出一把钱来就可以买得到。再说,找个女朋友,也不能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啊,双方要有共同语言,共同志向哟!”

甫茂华沉默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说:“我知道,你对待个人问题不像别的纨绔弟子,一不讲究外表美貌,二不论门当户对,只讲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可是如果你看中的,你家里却反对,你又怎么办?”

“我不管他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拿定主意。”乔克仁的语气显得好坚决。

“话是这样说,到时候恐怕你做不到。”

“你不信吗?”乔克仁转过话题,“茂华,如果等到我结婚,你才肯去清江镇,那该叫我要等到哪年哪月啊!在生产管理上我太需要人手助一臂之力了。”

“克仁,你要我快点去,那你就快点结婚,不然,我们成双成对的,可是一看见你孤孤单单的,我就感到对不起你,心理很难平衡下来。”

“茂华,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呀!”乔克仁苦衷地说。

“这有何难呀?”这时,甫茂华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你眼前就有一道十分容易完成的题目……”

乔克仁愣怔地盯着他,不知他卖些什么葫芦。

“……你看,你家的佣人怎么样?”甫茂华投去两道狡黠而又热切的目光。

“你是说杨二妹?”乔克仁猛地吃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老同学会提出这个问题。

“是呀,杨二妹虽然是贫苦人家的妹仔。不过,你常常在我面前夸她聪颖、能干,性情温柔。有一回,你不是跟我说,她评论那部长篇小说《爱情与灵魂》,见解比我们俩都有深度吗?再说,她相貌端庄,人品好,除了门不当户不对外,我看,她完全配得上你。”

乔克仁缄默了,他内心的思绪顿时被搅乱了。

甫茂华不管乔克仁答话不答话,继续说下去:“克仁,我平时也看得出,二妹她对你也有点那种意思,只是她觉得自己出身低贱,自卑感强,不好意思表明罢。你想,《爱情与灵魂》中的女佣人玛格丽特,起初听到爱德华的求爱时,不也是曾经心慌意乱吗。后来,还是让人世间最纯洁的爱情平衡了他们之间的心理,使他们获得了真正的爱,真正的幸福……”

老同学这番话简直就像红水河的波涛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乔克仁的心头。忽而,那天妹妹乔艳花戏谑杨二妹的笑声又回荡在他耳畔:“二妹,如果我二哥以后要娶你,你肯不肯啊?……”

妹妹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在他耳边萦绕。这时,乔克仁用手捂了一下脸颊,只感到面部滚烫烫的,仿佛不是眼前的炭火烘热的,而是一直隐藏在他深深的心坎中的男女之情突兀地窜起了一团火苗,那火苗将越烧越燃,越烧越旺……

清明时节,春雨绵绵。好不容易熬到天晴日出的好日子。镇上人家,附近村民,陆陆续续挑着箩筐,里面装有染上红、黄、蓝、白等颜色的糯米饭团,煮熟的全鸡、香烛、纱纸、纸钱等祭品,扛起铲子、锄头等工具,前往野外去祭扫亲人的坟墓,以寄托对死去的亲人的哀思和怀念。

杨厚实下了夜班,急匆匆从山里赶回来。自从方嫂因难产不幸离世后,不知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妻子那张贤惠的笑脸久久地浮现在他眼前。她吃了一辈子苦,他本来希望在她的后半辈子给她享一点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却被死神夺去了生命。她虽然命苦,但是,生活着总比死亡美好。要不然,就连最低等的小虫临死前也会本能地挣扎呢,因为小虫也知道死亡是痛苦的、婉惜的。可惜,杨厚实感到自己再有本事,也不能使自己的爱妻重新复活,唯有慰藉自己心灵的,就是趁清明节这一天,去祭扫方嫂的墓茔。

杨厚实回到家中,只见肖英把一切该要做的事情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箩筐内,盛放着两盆五颜六色的糯米饭,肥得流油的熟鸡,还有几把檩香,几支殷红的蜡烛,一叠黄色的草纸钱,还有白色的沙纸等等。阿杏和家才已经把铲子、扁担拿过来,准备等到阿爸一回来就出发。

现在,杨厚实回来了,阿杏放下扁担,就扯住他的衣裳撒欢道:“阿爸、阿爸”连声叫个不停。

杨厚实望着肖英,感激地说:“阿英,太辛苦你了。”

肖英拿过扁担穿好箩筐棕绳,淡淡地笑了笑:“你回来啦,先洗盆澡吧,热水已经烧好啦,在火灶头热着。”

杨厚实洗净身上的煤粉尘污,换穿干净的衣裳,随随便便吃两碗青菜粥,就算填饱了肚子。然后,他挑起祭品,肖英扛着铲子、月刮,四个人一块出门去了。

肖英今天是顺便去祭扫文庆强的坟墓的。本来,她想去扫扫外公的墓,可是,可怜的外公葬身在滔滔红水河里,连尸身也没见着。这样,早晨,她端起祭品来到码头下边,面对坦阔的河水,默默地低头哀思。然后,她斟两小盅米酒,轻轻地洒入河里,接着又撒一把黄色纸钱。让河水载着一片片纸钱,颤悠悠地漂向远方,把她对亲人的思念带到天国去。

清明节前后,是生者对死者怀念的日子。因此,肖英一早起床,就把自家养的下蛋鸡给杀了。她想,杨厚实肯定会从山里赶回来的,他肯定要去祭扫方嫂的坟墓。因此,她准备好祭品,一起拿到杨厚实家来,打算和他一块去祭扫文庆强以及方嫂和方哥的墓。

四月天气,不时夹带着一丝寒意,如果今天不是日出天晴,而是绵绵细雨季节,山乡的春风依然是有些咬人的。太阳刚刚冒出山巅,把沾在草丛叶尖的雨水珠映照得亮亮闪闪。

偏僻的荒野,远远近近,突起一个个土包,那是长眠在地下的死者的归宿地。有的坟墓多年没人祭扫过,杂草丛生,那些恐怕是无主墓,或者所有的亲人们早已不在阳世了。

墓地附近,不时响起稀稀零零的鞭炮。那声音,在旷阔荒凉的野外,显得特别单调、凄凉、哀愁。远远望去,刚刚扫过的土包,飘零着一条条白色的纱纸幡,白纸幡在和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扬起来。此情、此景,无不令人鞠洒一把同情泪。生者对死者的怀念,往往只有在这块没有生气的土地上才能表现得真诚无遗呀!

方嫂的坟茔处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因为这是一座新坟,坟头上生长着稀落的草,经过一个冬天的折磨,野草已经枯萎了。有的野草从根部长出了嫩芽。她的墓就在方哥的墓旁边。

杨厚实他们来到方嫂的坟墓跟前,他放下担子,从肖英手中拿过月刮,把坟墓周围的杂草清除干净。

阿杏似乎也懂得大人们的心意,她蹲下来,用手一下一下把枯草拔起来。有的草丛根部深,只能拔断草叶尖。去年,妈妈死的时候,她未能听到妈妈咽气前给她留下的话,她好伤心啊!

当爸爸和乡亲们把妈妈装殓放入薄薄的棺材时,她拉住妈妈那只蜡黄蜡黄的手,哭嚷着不肯让大人们把母亲的遗体装入那口四面不透气的棺柩内。出山时,她呜咽着,抓起一块泥土扔入墓穴。她怎么也没想到,妈妈就这样孤孤伶伶地永远埋葬在荒山野岭了。

虽然说,自己的亲身爸爸就埋在旁边,但是,在这开阔的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的地方,妈妈也是孤苦伶仃的,亲身爸爸永远也不会陪伴她在一块。

杨厚实轻轻地挥动月刮,把杂草清除掉。他心情好沉好重,每除掉一棵杂草,胸口中的那颗心不由自主地“扑”的跳一下,他生怕把长眠于地下的爱妻惊醒过来。因为她被生活中的苦难折磨得太累了,她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啊。

肖英和家才在旁边铲方哥的坟草。方哥死了好些年,坟头早已长满杂草。肖英和方哥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只因她和方嫂相处得如同姐妹一般亲密,所以,也就情谊浓于血缘了。

杨厚实刮完方嫂坟前的杂草后,从附近挖了两团草皮,重叠倒扣在方嫂的坟头上。然后,他折来一根树枝,将几条沙纸系在树枝梢,便插在坟头新堆的土坯上。

不多时,他和肖英一块也把方哥的坟墓整理一番了。他返回到方嫂坟墓前,把祭品一一摆放好。他划着火柴,点燃插在墓碑前的檀香和蜡烛,然后对两个小孩叫道:“阿杏,家才,你们跪下,向阿妈磕头。”

阿杏和小家才虔诚地屈下双膝,不停地磕头跪拜。他们抬起头时,只见两个孩子的眼眶内噙满了泪花。他们年纪虽小,但方嫂生前给予的殷殷母爱,深深地渗入了他们的心头。

虽然,小家才不是方嫂的亲生骨肉,但是,小家才觉得她跟自己的亲身母亲没有什么差别。在某些方面,方嫂对他的慈爱甚至比对阿杏还要深,还要亲。因此,方嫂去世时,小家才也十分伤心地号啕了一场。

肖英和杨厚实站在孩子们的后面,他俩也情不自禁地跪下来。杨厚实拿起小酒杯,颤抖地将杯中的酒一点点洒泼在地上。墓碑前,一束束点燃的檀香萦缭起浅蓝色的烟雾,红色的蜡烛火光恍惚,烛身淌下溶化了的烛液,仿佛泪珠一般。此时此刻,墓地气氛显得十分肃穆、庄重。

杨厚实洒完杯中最后一滴酒,心情沉重地开口说话了,他是说给方嫂听的:“淑兰,今天我和两个孩子,还有阿英,一起来看望你了。这几个月来,我和孩子们好想念你呀,盼望有一天你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淑兰,阿杏像往常一样乖巧伶俐,她好听话,家才也一样,他像哥哥似地关心阿杏。你临走前留下的未了心事,我会照办的,等到孩子们长大了,我会叫他们一块好好生活的。你放心吧……”

杨厚实倾吐这般肺腑话语时,如泣如诉,但是,他强忍着,不让浸润眼眶的泪水淌出来。诉罢衷肠,他向方嫂的坟茔再磕一次头,尔后叫阿杏、家才起来。

肖英等杨厚实说完,她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思念之情,低沉地诉喁起来:“嫂子,我的好嫂子!你去年一个人默默地走了,一走就是这么长的日子,你叫我多么想你啊!如今,你苦零零地呆在这儿,方哥常来给你作伴吗?嫂子,你回来吧,泥土下面黑暗暗的,没有半点阳光,没有一丝温暖,没有生活中的欢声笑语。你快点离开这儿吧,杨大哥在等待你,阿杏、家才也在盼望你,他们不能没有你呀!嫂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见了吗?你怎么不回答呀……”

一阵山风把她的这番话送出遥远。坟头树枝上的纱纸条,急剧地拂动,仿佛是方嫂的魂灵被肖英的语调感染了。

“噼噼啪啪!”远处,又传来一阵他人扫坟的鞭炮声。杨厚实的心被震动了,肖英的心也被震动了。于是,杨厚实从箩筐内取出一封200头的鞭炮,点着起来。一阵短暂的“噼啪”声响过之后,搁在坟前的五色糯米饭上,飘落下零零碎碎的炮竹纸屑。

接着,杨厚实又把满簸箕的祭品端到方哥的坟前,按照方才的程序重新祭奠一遍。他没有见过方哥,方嫂生前一直把她前夫的相片收藏得隐秘,始终没拿出来给他看过,也许她以为这是自己的隐私,没有必要告诉杨厚实,生怕引起他的误会,或者怕伤了他的心。

方嫂去世后,他在压在笼箱底下的破衣裳的口袋中翻见了她前夫的相片,他端量了半天,觉得方哥的人品相貌很憨厚、朴实。看罢方哥的相片,他丝毫也没有责怪方嫂没有告诉他这件秘密。事后,他重新把方哥的相片藏好,好让阿杏以后长大了再看看自己亲身父亲的遗像。

他们祭扫完方嫂、方哥的坟后,接着又去祭扫文庆强的坟。文庆强的坟冢在新井口山脚那边,从这儿走去还要半个钟头。杨厚实担心路途远,孩子们受不了,便叫阿杏和家才两人先回家,但是他们不肯,硬要跟去。

孩子们出来扫坟,内心的感情毕竟不像大人们那样,主要是为了玩。平时,大人没空带他们出来玩,今天是难得的机会,所以,他们怎么肯提早回家呢。杨厚实拗不过阿杏的央求,也就让她和家才一块去了。

路上,碰巧遇到进山运煤的赵老头。杨厚实叫两个孩子搭牛车,自己和肖英先走。阿杏起初不愿意,后来见坐在牛车上颠悠悠的,感到比走路有趣。再说,她从未搭过牛车,现在坐得好舒服,也就不想走路了。

赵老头对杨厚实说:“杨大哥,你们先走吧,等会儿我带阿杏和家才去强仔墓地那儿。”

等到赵老头带着两个孩子来到文庆强的墓地时,杨厚实和肖英已经祭扫完毕。阿杏在附近采撷来一束野花,她扬起手中又红又黄又紫的野花,蹦蹦跳跳地来到继父面前说:“阿爸,这些花儿好看不好看?”

“哎哟,真好看!”杨厚实故作惊喜地叫起来。

阿杏又说:“爸,我拿这花儿回家插在瓶子上,你说好吗?”

杨厚实附着孩子的话音应道:“好啊!”

阿杏高兴地跳起来:“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要把我们家打扮得漂漂亮亮!”

瞧她那副天真伶俐的样子,杨厚实乐了,肖英也乐了。肖英蹲下身,替她扯扯往上提的衣襟,说:“嗬,阿杏阿乖,这么小就懂得什么漂亮不漂亮。”扯罢,又拍拍沾在衣裳上的煤粉。

太阳当空了,天气好暖和。远处山色如黛,近处野草泛绿。耳边,不时听到一阵阵婉转悦耳的鸟鸣声,一切景象都表明,春天已经来到了世间。

杨厚实拾掇好扫墓工具和祭品,他看看天上的日头,然后对肖英说:“阿英,现在已经偏过中午了,今晚我还要上夜班,我不想再回去了,你和孩子们一块走。就辛苦你一趟把这些东西挑回去,好不?”

肖英说:“杨大哥,你不回家怎么行,今天杀鸡扫坟,不管怎么说,你也要回家和孩子们一块吃饭啊!”

阿杏拽住杨厚实的手,央求说:“阿爸,我要你回家,我要你回家嘛!”

望着阿杏那可怜巴巴的眼睛,又看了看肖英那又含情脉脉的眼神,杨厚实心中升起一番感慨。自从方嫂逝世后,家中丢下两个孤伶伶的孩子,弄得他到山里做工心中都不踏实。

多亏肖英心眼好,几乎用自己的肩膀替代了方嫂所承负的家务重担,这才使他能够安心在山里上班。眼下,他想用商量的口吻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便使肖英感到不高兴。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她的不满意,但是,她的语调里含有一种伶悯的忧伤。

杨厚实想了想,说:“好,阿爸回家,阿爸回家。”

肖英听罢,用手拨开一绺挡住眼角的头发,盈盈地笑了。

仲夏七月,一场大雨把炎炎的山乡洗涤得清凉爽快。肖英从晒谷场回来,浑身衣裳被雨水淋湿透了。不仅她湿透了,阿杏、小家才也湿透了,大人和小孩像个落汤鸡一般。

肖英似乎已经把杨厚实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白天,在这儿煮饭、洗澡;晚上,呆在这儿陪孩子睡觉。起初,她只是白天里帮助两个孩子做事、做饭呀,补衣裳呀,洗脏衣服呀,到了晚上,就回自己家睡。

去年冬天,夜里天气寒冷,阿杏踢开被子受凉,引起发高烧,弄得肖英心中好难受。杨厚实闻讯从山里急忙忙赶回来看望。阿杏这一病就病了一个星期,人也消瘦了一圈。

阿杏病好后,拽住肖英的衣襟,苦苦怏求:“英姨,你别走了,晚上你陪我睡嘛,不然我又会生病的……”

她心软了,一阵隐恻之心促使她紧紧地搂住阿杏,说:“阿杏乖,从今天起,英姨天天夜里陪你睡,啊。”

阿杏听了她的话,这才松开手,笑了。

肖英打开笼箱,拿出阿杏和小家才的衣裳,说:“快把湿衣裳脱了,不然,等会儿又挨感冒的。”

阿杏当着肖英的面,三下两下脱掉短袖花格衣裳,褪下裤子,浑身皮肤又嫩又白。肖英抓住她的胳肢窝,阿杏忍不住痒,“咯咯”嬉笑出声。

肖英一边帮她脱衣裳,一边说:“笑什么,你又没捡得金元宝!”

小家才14岁多了,知道害臊,拿起短裤走进厨房洗澡间换衣服。

待两个孩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后,肖英也从竹篙上收拾起自己的晾干的衣裳和裤子,去洗澡间更衣。

肖英和孩子相处差不多一年了,她早已把自己的感情溶入他们的身上。渐渐地,她体味到一种做母亲的快意。晚上吃饭时,如果阿杏和小家才在外面玩迷了,久久不回家,她就感觉到似乎缺少什么,她一定会出去找他们的。

有时候,她还会拿起一条细细的竹鞭子,在孩子们后面轻轻地抽打。当然,不是抽打孩子,而是故意装出斥训的样子来管教他们。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是因为孩子太顽皮,当娘的正在竹鞭子踢管教自己的亲生骨肉呢!

昨天傍晚,肖英去阿程婆家找小孩,阿杏兄妹不在那里,肖英忍不住数落两句:“这两个捣蛋鬼真是越来越玩疯了,该叫杨大哥找个后娘好好管教他们!”

谁知道,阿程婆虽然上了年纪,却眼不花,耳不聋,她一把拉有英的手,说:“阿英呀,我看得出你是个好闺女,方嫂不在了,你对阿杏他们没少过操心劳神。如果说叫杨大哥给阿杏他们找个后娘,依我看,倒不如叫你做他们的后娘最合适呢!”

阿程婆一句唠叨,一下子把肖英弄得脸颊泛起一阵阵滚烫的赧晕。她腼腆地笑了笑,半嗔半怪地说:“阿程婆,瞧你说的,真是羞死人了。如果让杨大哥听见,叫我怎么好意思再见他呀!我主要是看见阿杏和小家才这两个孩子太可怜,没个人帮助料理,所以我……”

阿程婆说:“我知道,阿杏和小家才常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简直比他们的亲娘还要亲。”

阿程婆的话语,犹如一块石头,激起肖英隐藏在心中的情感浪花。说实在的,她也感到自己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这两个孩子了。平时,阿杏和小家才如果有半点不舒服,她就会坐立不安。阿杏咳嗽一下,她感到自己的肺腑仿佛也抽动了一下。当母亲的,哪一个不为自己的亲生骨肉牵肠挂肚呢?

虽然,肖英还不有结过婚,更谈不上生育过孩子。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体味到做母亲的快意和欢乐。她认为自己有能力养育和管教好阿杏和小家才,她决心要尽到他们亲娘的养育责任。从阿程婆家回来的这天夜里,肖英失眠了,整个晚上,她想起了许多许多。

肖英换好干净的衣裳从洗澡间出来,看见阿杏和小家才正在趴在床上玩纸牌,便拣拾好孩子们的脏衣服,准备到村边的水塘去洗涤(每年仲夏,红水河水太浑浊,镇上的人大多是到镇边的水塘洗涮衣物的)。

临出门,她叮嘱几句,叫他们不要出去玩了,免得又把刚刚穿上的衣裳弄脏了。

阿杏见她要出门,叫唤起来:“阿英姨,我肚子饿了!我要吃粥,我要吃粥!”

接着,小家才也喊要吃粥。肖英放下木盆、捶衣棒,转身到厨房把玉米碎粒煮的粥端出来,接着又从橱柜拿出两只瓷碗,两双筷子和一碟自己在冬天腌制的萝卜干,放在屋角的小方桌上。她舀好两碗玉米粥,让孩子们坐下慢慢吃,然后端起盛着脏衣裳的木盆出去了。

镇上集市显得很清淡,眼下正值农活双抢季节,人们进山挑煤的挑煤,下井的下井,到田里收割的收割,抢插的抢插。在镇上墟亭摆摊的赶集的多是一些上了年岁的老妇、老汉,或者是一些干不了重活的身体病恹恹的女人。

刚下过一场大雨,镇上的马路积下一洼一洼的脏水。肖英匆匆行走,一不留神,一脚踏着一洼水坑,脏水飞溅起来,差点溅着旁边的一个女人的身上。她刚想说声:“对不起”,没料,对方却破口骂街起来:“你的眼睛瞎啦,叫牛屎水溅脏了我的裤子!”

原来,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勤吃懒做的赖婆娘黄彩叶。黄彩叶刚从集上买回一瓶豆酱,还有一把空心菜。她穿着一条蓬松的淡蓝色风力丁唐装裤,她左手提起裤管,低下头东看看,西瞧瞧,想看看裤子被弄脏哪里。

看罢,发现裤子没脏着,可是黄彩叶还不肯罢休,继续撒泼道:“小贱人,你走那么快,赶去山里找野汉子呀!”

肖英见黄彩叶当众如此羞辱她,忍不住又气又羞又恼,脸颈子红涨起来。她强忍住在眼眶内打转转的泪珠,温和地说:“罗嫂,真是对不住!不过,你的裤子没有被弄脏,你说话别这般刺心咬肉好不好?”

谁知,肖英不还嘴还好,才温温和和地说这么一句,就好像抠了黄彩叶的屁股似的。她双脚一跳,指着肖英的鼻尖羞辱道:“哇,骚货!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哼,谁不知道你天天夜里想野汉子想到钻上了人家的床铺!”

镇上的人就是喜欢凑热闹,不一会儿,周围站满围观热闹的大人、小孩、男人、女人。人群中,不是爆发出一阵阵讥笑声、附和声。

肖英仿佛一只落入罗网的麻雀,尽管不停地扑腾着翅膀,就是飞不出来,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哗的一下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到地上。她红着脸儿,争辩道:“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我看你才想找野汉子呢!”

黄彩叶伸出弯曲的手指,往肖英的腮帮上刮两上:“哟哟,你的脸皮真厚啊!”接着,她把刚买的豆酱和空心菜放在地上,一把夺过肖英端在肋前的木盆,双手翻动盆内的衣物。她一边翻,一边嚷:“大家仔细看清楚点,看看有没有野汉子的小裤。”

黄彩叶泼妇般地乱翻一遍,她找不到她所谓的证据,只得拿起小家才的短裤衩高高地扬起来:“喏,这不是!”

在场的人们都知道黄彩叶故意找碴耍泼辣,尽管如此,大家还是附着哄笑起来。

肖英气愤得脸庞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她争不过黄彩叶,她实在想不起,黄彩叶跟她到底结下什么怨恨,她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泼妇,让她在大庭广众面前出丑。

其实,肖英并没有得罪过黄彩叶。可是,她怎么会想得到,这个泼女人对她产生的瓜葛怨恨,完全源于两年多前文庆强和杨厚实他们那次因冒顶被困在井下时,她老公阿眯哥被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到山里挖煤。

后来,因眼红别人挖煤赚钱,最后又要求重新下井。文庆强曾经表示不愿要阿眯哥分在他们班上共事。因此,黄彩叶就把对文庆强的怨恨转移到肖英的身上。虽然,肖英还没有正式嫁给强仔,但按当地的风俗,婚约就等于结婚。如今,强仔死了,肖英又过去帮助照理方嫂和杨厚实的两个孩子,尤其是杨厚实又死了老婆,怎能不让黄彩叶抓到了把柄,难怪今天黄彩叶非要让肖英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不可。

肖英感到人格受到了极大的耻辱,她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

这时候,从人群中挤进来一个女子,她横眉怒眼,喝住黄彩叶的淫威,痛斥道:“罗嫂,你无凭无据诬陷阿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黄彩叶转头一看,来人正是乔老爷家的佣人杨二妹。只见她怒目圆睁,眼睛内射出两团火,仿佛要把她焚着了。她不得不敛息一下淫威,语调软了下来:“啊,是二妹呀,你不在家服侍乔老爷,跑到街上来干什么?”

“你随意欺负人,凭什么理儿?”杨二妹一改往日羸弱的性格,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别看黄彩叶平日气势汹汹、骄横乖巧,可是现在当着杨二妹的面前,好像理亏了一大截,舌头也好像转动不过来了。

“……”

黄彩叶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好。原来,她并不是害怕杨二妹,而是害怕乔应天和乔克仁,她担心杨二妹叫老爷、少爷把自己老公给开除了,或者扣其罚老公的工钱。

既然如此,肖英在公司里管账目的,那她就不顾忌肖英在算阿眯哥的工钱时进行报复么?不,她知道肖英的为人,向来不与人结冤。所以,她才敢当着肖英的面放肆撒野。

看到杨二妹站出来为肖英说理,围观热闹的人群中也开始有人指责黄彩叶的不是。黄彩叶自知无理取闹,弯下腰拿起刚买的豆酱和空心菜,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了。肖英抹掉沾在脸颊上的泪渍,重新端起木盆。杨二妹安慰她说:“阿英,你别跟那种小人计较!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走你的路,别管人家舌头生蛆还是长黑毛!”

杨二妹上街买菜,正好碰上方才的情形,她忍受不住黄彩叶的淫威,才上去帮肖英解围。

肖英听杨二妹这话,方才受到巨大创伤的心口仿佛溶入了一股清纯的温泉,使她开裂的伤口得到了弥补。她好感激,她望着杨二妹那张亲切的脸,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妹妹一般。

论年纪,杨二妹只是比肖英小半岁,自从去年肖英进公司当会计后,她和杨二妹接触多了,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更加密切了。

许久,肖英嚅动嘴唇,说:“二妹,你放心吧,我会想得开的。”

这样,两人才分手,各自忙各自己的活儿去了。

肖英在水塘边洗完衣物,还没有恢复过来原先的心情。方才黄彩叶甩出的那一串串肮脏恶臭的唾沫,仿佛是从大粪坑里掏出来的一桶桶龌龊不堪的污秽物,令她恶心不已。

她恨不得立即跑到码头下面跳入红水河中,让滔滔河水冲刷干净沾染在她身上的污言秽语。她实在想不明白,黄彩叶为什么要如此耻辱她、诬蔑她?唉,烦人的心事不要去计较它。她抹一把渗出额门的细汗,然后狠狠地一甩手,似乎要把烦恼的思绪全部甩开一边。

雨过天晴,盛夏的太阳依然像火球一般,向大地投射出一束束亮闪闪的光芒。镇边晒谷场的水渍,很快蒸发干了,许多农户又忙着将起初在大雨前耙拢的谷堆重新耙开,趁太阳下山前多翻晒两遍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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