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一行人到了家，太阳还吊在柿子树枝桠上。这时候的干溪，都呈现出一种淡黄的微醺状态，好像醉酒的老头。近一点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一点的马尾松林连成一大片，从大坝到后山，从后山往更远的地方去了。那一波又一波黛绿的松涛，缄默无言。春雷、夏雨、秋风、冬雪，它们都默默隐忍着，却一年比一年茁壮。

桌子已经摆好，就在竹林里。大伯坐在石凳上抽着烟，翻看大爷留下的书。二伯在拾掇院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被猫狗弄翻了一个花盆。母亲她们还在屋里忙着，吃过了午饭，又在准备晚餐了，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呀。

“你可来了，昌茂，”大伯见到我们到了，忙起来迎接老朋友，“我们怕是有十年没见了吧。这就是薇薇吧，那会你还是个小姑娘，躲在你爸后面，怕生得很。这个小子就是你家小儿子了？虎头虎脑的，跟你爸小时候一样。”

“伯伯好，”王子薇问候了一声，把王子豪拉出来，“子豪，叫伯伯。”

王子豪怯怯地看了一眼，跑开了。

“来竹林里坐会，马上开饭了，这里凉快，”大伯拉着白豆腐，又对大哥说，“世焱，你带薇薇四处转转。”

万世川见来了人，从门口探出个小脑袋瞥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倒是淼姐姐听见了，远远地和王子薇打了个招呼，又帮着做饭去了。老罗和幺爷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拉话，我爷爷在一旁喝着茶。我这会终于找对了自己的角色，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像个局外人，也是局外人，用我那未曾发育完全的脑子记录下了这和谐的一幕。

不多时，晚餐开始了。大伯他们坐石桌，我们坐木桌。

“这是米记的仙人酿，我特地去米家镇买的，今天我们好好喝点。第一呢，算是给世淼考上大学庆祝。”大伯举杯，我们也举杯，他们喝仙人酿，我们喝饮料。

“第二件事呢，是两个娃娃的，当然，现在两个娃娃都还小，只是让他们相处，等世焱毕业了，再成家。”

大哥又喝了一杯，面色红润。王子薇也喝了一杯饮料，也面色红润，她低下头和淼姐姐说着话。

我们几个孩子只顾着吃，大人的世界我们不懂，我们也不需要懂。倒是万世川规规矩矩地坐在四婶边上，低头扒饭。

吃过了饭，我拉着万世川和王子豪去找罗宝了，大哥和王子薇也在石阶路上慢慢走着。几个大人在竹林里说话，喝着米记的仙人酿，抽着老罗带来的大叶子烟，吃着自己的老鹰茶。

“可惜没你们王家的豆腐。”幺爷抽着烟，说了一句。

“迟早的事，”老罗说，“万家的美人万家的茶，罗家的烟叶一把抓。米记的美酒滋溜下口，王家的豆腐顶呱呱。”

“这仙人酿到底烈了些，还是美人醉好。”二伯咋了咂嘴，说了一句。

四婶鼻子一酸，跑进屋了。二伯娘瞪了二伯一眼，说：“你个酒鬼，喝马尿喝糊涂了。”淼姐姐收拾好了桌子，说：“我去找子薇姐姐玩了。”

“万世玉，你们家好大一棵树。”王子豪站在枯死的老榕树下，脖子尽量往后伸。

“天都黑了，我们去找罗宝吧。”我实在是对这颗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提不上兴趣。

“罗宝是谁？不去，我们去你家玩吧。”王子豪想了想，说。

“那就去我家吧。”

等我们回了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人都不在，正好给了我们几个小孩自由的空间。这时候家里刚买了彩电，王牌的，我们三人坐在床上，看《西游记》。

“我是孙悟空。”王子豪说。

“那我是唐僧。”我不服气，只能选了个还算凑合的角色。

“你当猪八戒还是沙和尚？”王子豪问万世川。

“他当沙和尚，话也不说，和沙和尚一个样。”

也不知看了多久，我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早上了。

“妈，王子豪呢？万川呢？”

“王子豪在外面洗脸呢，昨晚我回来你们俩都睡着了，他爸就让他睡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快起来吃饭，万川昨晚就回去了。”

吃过了早饭，王子豪嚷着要回去，母亲让我送他。这让我有了出去玩一天的忌讳，我很是乐意。

“等会我们去穿洞好不好？”在路上我问王子豪。

“把我二姐三姐喊上。”王子豪拍着手说。

“我们带点红薯去烤着吃。”我提议。

“再去山上抓一只兔子。”我俩一边走一边计划，满脑子都是创意。可是这仅仅是我们的想法，大人是不会理解的。等我们到了三生桥，今天的豆腐已经做好了。白豆腐骑着三轮从吊桥上过来了。

“你这小子，真是不听话，赖在人家还不走了。”白豆腐停下车，训斥着王子豪。

“爸爸，我想去……”

“今天哪都别去，乖乖写作业，不会的让万玉教你。”

我脸红了。尽管我的成绩还勉强，但和王子豪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去。而白豆腐这番话，我琢磨了良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大概是我想多了。他不过是礼貌性地习惯语罢了。

白豆腐走了，他要去米家镇卖豆腐。王子薇也不在，大概很早就到镇上坐车去米家镇了吧。王子薇的母亲还是带着揾色，让人不可亲近。黑狗被拴着，见了我依旧叫。王子豪被拴在院子里了，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姐姐，都在写作业。而我，尽管很留恋这里的景色，但实在是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一个人顺着来路回去了。

今天太阳很毒，荷叶都耷拉着脑袋，稻子也有气无力地摇着纤细的腰肢。走在路上，我就像一条上岸的鱼，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到了镇上，看见坑坑洼洼的道路和斑驳的泥墙、黑漆漆的木墙，这才意识到快到家了。

干河呀干河，你为何不言也不语。你要是没死，就告诉我你的前世今生，尽管我还是个孩子，尽管我没读多少圣贤书，但我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呀。让我，把你的故事传唱。干河依旧不言也不语，几头牛在河道里吃草，一切都是那么有序，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但我不要这有序的日子，我要一场洪水，填满干涸的河道，我要无序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