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海阔，

任凭我越。【1】

我在想，有一天我会突然被传送到另一个时代，比如骑士时代或青铜时代。当然，我希望我到那儿的时候穿着那时的衣服，但又不会长得像当时的某个名人，因为我只想做个路人。但更有可能的是，由于时空错乱的服装和我那容易被认错的长相——这会让人们对我的能力有所期待——我不得不解释我的出现。要解释这一点，我又不得不解释我所在的时代，也就是现在，在过去也被称作“未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研究我们的伟大发明和进步：为回答问题做好准备。

首先，我们似乎有必要了解现代鸟类的迁徙，因为鸟类以前会在九月飞往月亮，再在春天回来。而现在的人们会问，为什么鸟类要在月亮上过冬。但这是他们看见燕子飞向那个银色球体时才会意识到的问题了。现在的鸟类通常会去巴西或摩洛哥过冬。所以我希望我能对过去那些筋疲力尽的鸟儿有所帮助，解释一下他们的后代是如何通过大大简化的旅途获得成功的。

但有只小鸟完成了某种迁徙壮举，让人仿佛回到了鸟类在月亮上过冬的日子：从阿拉斯加出发，黑顶白颊林莺东行三千英里飞到新斯科舍【2】。在那里，他就着结网毛虫、锯蜂大快朵颐，在等待西北强风把他从细枝头吹向大西洋的时间里发胖。之后他便启程去往委内瑞拉，两千英里的跨洋飞行。

不过“胖”这个词对小不点鸟儿来说有点粗鲁了——

四英寸高的小精灵，由羽毛、空骨【3】、心脏编织而成。林莺可不像鹅那么壮实。一只鹅站在你头上那就烦人了，他会压得你脖子都缩起来，但一只林莺可以在你头上待一星期而不被察觉，就像一颗樱桃或一先令。即使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林莺也仅重三分之一盎司，这意味着四十八只林莺加起来才有一磅！

林莺出生后的前三个月在阿拉斯加北部和纽芬兰【4】的云杉林里以昆虫为食，活动范围不超过他们六月破壳而出时所在的那一英亩地。然而经过这个相当地方性的抚育期后，这些小精灵便被焦躁不安笼罩，迫不及待地让自己投入到六千五百英里的航程中，途径未知的地带，到达未知的大陆。舒适对林莺是没有吸引力的：就算你把他们放在俄亥俄州温暖多虫的笼子里，九月来临的时候，他们仍会按捺不住地朝巴西的方向疯了一样地上蹿下跳、东抓西挠。“只要巴西的虫！”

燕鸥和剪嘴鸥也能完成距离惊人的水上飞行，但由于他们既是飞禽又是游兽，所以整个海洋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个中途休憩站。飞累了可以“扑通”一声降落到水面，来顿鱼肉作乐。黑顶白颊林莺不会游泳，因为他们小小的抓地脚爪在水中无法适应（试试手里各抓一把叉子在水池里游泳）。如果林莺也在水面降落，那他们会变成别人的乐子。他们不耐水也不能浮起，会变得湿漉漉、软塌塌，然后沉没。所以他们必须一直飞行，从新斯科舍海岸飞到委内瑞拉的海岸——一路飞行八九十小时！他们也不会像信天翁那样平稳滑行，他们是这样飞的：

拍　拍　拍落　拍　拍　拍落　拍　拍　拍

如果没拍动翅膀，他们就会下落。在迷宫般茂密杂乱的云杉林和灌木丛里，短小的翅膀正适合追赶那些狡猾灵活的阿拉斯加飞蝇，林莺在那里是活力四射的小小飞行家，但他们无法一飞冲天。代达罗斯就没有给伊卡洛斯安上林莺的翅膀。【5】在长途旅行中，他们会向前冲刺，然后收回翅膀落下——一分钟之内重复好几次。

他们依靠星星找路，依靠太阳找路，依靠他们脑袋里的小小晶体利用磁场定向找路。他们也靠地标来导航，每年都能记得的地标——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东西可以回忆的幼鸟可能会飞到明尼苏达州去。迁徙不一定总是万无一失的，尤其是初次尝试的时候。有时，没有经验的小东西们飞过海洋时，会被大风吹得偏离航线，最后到达爱尔兰。那时，整个旅行计划一定会看起来很奇怪：离开安逸的树丛飞过半个地球，来到下着小雨的格拉夏贝格【6】。

委内瑞拉的海滩上，林莺就那么躺在那里，只剩下羽毛和骨头，所有贮存的昆虫脂肪都消耗光了。降落之后，他们乱七八糟地在沙地上躺成一片，神志恍惚，接下来的四天都是这种超然状态。人们可以径直走向他们，刚刚才横跨大洋的他们什么都不想管了。然而之后，他们会甩掉身上的沙子和倦怠，抖开羽毛吃几只蜘蛛，继续飞行一千五百多英里去往巴西过冬——在巴西这季节也被称作“夏天”。毕竟除了那几个爱尔兰流浪汉，现在的林莺是不在地球上过冬的。我们过冬，我们度夏，我们又过冬，我们又度夏，而林莺是从夏天飞到夏天，再从夏天飞到夏天！

【1】原文为the water is wide, i can cross o'er。 改编自苏格兰民谣《海水宽阔》（“the water is wide”），原歌词为“the water is wide, i can't cross o'er”，下一句是“neither have i wings to fly”（我也没有翅膀可以飞）。

【2】新斯科舍（nova scotia），加拿大东南部省份。

【3】不像人的骨骼里充满骨髓，大部分鸟类的某些骨骼是中空的，这为飞行减轻了重量，但也有负责造血的含有红骨髓的骨骼。

【4】纽芬兰（newfoundland），加拿大东部省份。

【5】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daedalus）是一位著名的雕塑家。他和儿子伊卡洛斯（icarus）被困在克里特岛上，为了逃出，他用鸟的羽毛和蜡给两人制作了翅膀。但伊卡洛斯飞得太高，靠近了太阳，翅膀融化坠入海洋身亡。

【6】格拉夏贝格（glashabeg），爱尔兰的一个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