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呛人的浓烟中混着一股子肉体的焦臭味儿,耳听那门房叫道:“这帮小子,烧尸了!房子着了可怎么办……”还没等她明白怎么回事儿,身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着直往上冲——原来那门房一着急就飞身往楼上窜,却忘了还拽着小云的手(要知道公安局的门房也几乎都是警察出身,自然也有些身手,小云哪禁得起他这一拽啊)——小云被他这一带就连上了好几个台阶,还来不及惊呼,就从王勇的“身体”里“穿”过了……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恐惧和魂飞魄散到来之前,就已经经历了——不再是梦中的红衣女人迎面扑向她,而是她扑向了那张僵硬的又青又红的死人脸,扑向了那双血红诡异的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也不是扑上去的,是面对面撞上去的——她“忽”的撞到了那张死人脸上,以比一瞬间还短的时间那么近的看清了它(那感觉却一辈子也忘不了)——甚至包括流净了血液的血管、僵硬如化石的肌肉纹路、毫无人气的青白生冷的肌肤——那双瞳孔早已扩散了的眼睛,血红诡异,偌大的眼白翻鼓着,它似笑非笑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可怜的扑近——她迎面贴上了那张脸,在自己的五官与他僵死的、青青红红的五官丝丝镶嵌的一瞬间,再穿透过去——穿过了那层丑恶肮脏的外皮,他形体的“轮廓”正阴冷如寒潭之水般透身而过,只感觉那里面诡异、龌龊、阴晦,令人发狂的难受——这是个真正体会到“魂飞魄散”的一刻,像一个超乎想象的幻觉,像一个惊悚绝伦的恶梦,在一个丧失了概念的时间里,在肉体感觉到魂惊胆裂之前,就从脑子里“唰”的一下子过了……
那是种令人发狂的经历,大概小云已爆出了野兽般凄厉的声音——那门房骤然停了,小云神智癫狂的回过头——那西装革履的背影还在僵硬的、缓缓的往下走——它是王勇的魂!
她目视着它徐徐的走下去,再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门……
楼上传来的尸体的焦糊味儿更浓了……
小云在台阶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的打着摆子,却一声不吭,也没有眼泪。
可把个门房给吓坏了。后来估计他实在无计可施,又怕出事,就是医院打了电话——当小云看到两个白衣护士向她走来时,她感觉无比的厌倦和憎恶,遂起身拨开她们,一声不响的走了。
她走在大街上,树荫下,神魂沮丧,一心求死。
一缕沁人肺腑的花香随风飘来,一只小手牵住了她的手——她低头一看,竟是那个不穿鞋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脸灿烂的冲着她微笑,小手暖暖的、软软的,一瞬间她心里无比妥帖,心情也一下子明朗了许多。
紧接着小男孩做了件令她吃惊的事——他颤巍巍的递给了她一块很大的桂花糕,一双澄澈如水的妙目无邪的望着她。
小云心中一动,接过了桂花糕,那熟悉的香糯气息居然让她的肚子立马咕咕叫了起来,她忽然大恸……
他不是个人,他是位天使!
太阳明晃晃的从树叶之间照耀下来,她咬了一口桂花糕,任那面粉和桂花最踏实的味道真真切切的流入体内——那已龌龊残缺、狼狈不堪的体内……那味道化成了微乎其微的力量,一点一点在身体里聚集……她觉得她又在活过来了……
眼泪已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而泪光中,那小孩儿已蹦蹦跳跳的远去,兀自光着一双小脚。
他是谁?
不知道那公安局里面,闹腾成什么样了,夏法医如果已中了“阴眼煞”,按照蒜鼻女孩的说法,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除非把“阴眼煞”传给另一个活人。但按蒜鼻女孩所说,王勇的“阴眼煞”既然已经传给了夏法医,那么他的肉体就应还阳,可是她方才却正好从他的离尸之魂中穿过——他没有还阳!是因为没吸到夏法医的三口阳气吗?还是没来得及还阳,就被警察们手疾眼快的把肉体给烧了?她不得而知。总之怎样都好,刚才的经历实在太恐怖太恶心了,她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地方……
她心里牢记着蒜鼻女孩的话,不敢耽搁,也不能耽搁,遂拖着忧劳的步子,往那个生满曼珠沙华的山巅走去。去寻找“迷魂尸衣”。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际的晚霞正在逐渐被染红,鸟儿已乘着暮色成群结队的归巢——她却无家可归。
走出花镇迷宫似的林荫,踏上那条通往山野的土路,眼前骤然开阔,四周群山走势如龙,碧野跌宕起伏如海。山巅上,璀璨落日一枚。
空气滤过般的清新,弥漫着黄昏特有的静谧安详的气息。
这情景让她想起了从前和惊云等人郊外野足回来,背着大背包一路说说笑笑的旧日快乐时光。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站在一个静谧如常的黄昏。没有被尸衣附体,没有穿尸而过,没有身陷鬼穴,没有被一双眼睛给迷魂……
她站在宽阔的土路上,张目远望,那山丘已能看见了。遂深吸了一口气,正欲举步,就听得耳膜深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姨妈那熟悉的“叫魂儿”声,哀戚戚的,拖长了,一声,接着一声,叫的人心都毛渗渗的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