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梦见了那个女人,那个穿殷红花纹衣服的女人。就像接着从前的梦——她仍然被困在那个大罩子里,穷极无路的四处乱撞着,仿佛永不能停歇。小云站在她身后,迷惘的望着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啊?”那女人一下子停住了,木立了片刻,缓缓回过身——就在她回身转头之际,小云的心底爆出“嗷——”的一声厉叫(并非耳朵)——那女人已疾如闪电般的飞扑了上来——不像个女人,更像件轻飘飘的没有躯体的衣服——就在那女人扑向她的一刹那——她那么近的看清了那女人的脸——毫无血色的苍白腐朽的脸,仿佛一触即溃;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空洞洞的大睁着;她的嘴,是被封着的——不能说话,也不能视物……一股浓烈得呛人欲呕的腥臭味儿扑面袭来……
她骤然醒了,那腥臭味儿仍然浓烈的缭绕在鼻端——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一张脸!一张鬼脸!竟恶梦般的赫然定格在一尺远的她的面前——那是张姨妈的脸,雪白狰狞,块块赘肉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错扭曲着,双目诡异如电,似笑非笑,白牙呲出,双唇如血——这张脸正僵挺挺的静止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这样多久了。
她险些昏过去,一瞬间四肢五脏蜷缩如钩,五官七窍尽皆失落,一口气没上来……
终究还是导上来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姨妈的脸已变魔术般的恢复了“正常”——细眯着的小眼睛泛着慈祥的光,笑容满面的看着她说:“醒啦?快起来吃饭吧!累坏了吧,睡的这么沉……”
姨妈边叨咕便扭着胖身子走了。她“腾”的从床上坐起来,瞪视着姨妈的背影——那穿着竖条睡衣的肥胖的背影下面,一双小脚的脚后跟是离地的——她竟然踮着脚走路!
传说中只有“鬼”才这样。
那么她已经死了?!
她忍着眩晕恶心,摸了摸兜里的桂花糕,已所剩无几,昨天因为恐惧“消耗”掉了太多的“储备”。
姨妈已在客厅里扬着声音召唤她了,那呼唤声很怪,像“叫魂儿”似的,而且无休无止,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迫近,后来竟似已近在耳畔了。
她只得爬起来,挣扎着下了床,只觉四肢无力,头晕目眩,一片恍兮惚兮。
客厅。四菜一汤。一家团聚。
她迷迷糊糊的吃着,却味如嚼蜡。
有一刻,她撂下筷子的胳膊无意间碰到了装着桂花糕的口袋——她猛然想起!“本我”!是谁说的?
偷偷的,趁着姨妈低头吃饭之际,她把手伸进兜里,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和面粉的香味儿真真实实的唤醒了她的味觉,从未感觉一块普通的糕饼竟会如此的好吃!
那香味儿如一条细细的暖流真真实实的涌流在她的四肢百骸,涌进了她的脑海,涌上了她的眼睛——她再抬起头,不禁大吃一惊!——一家团聚——餐桌旁坐的不止她和姨妈两个人,在她们中间还坐着个男人——一袭黑衣,沉眉重眼——不!确切的说他是被一团徐徐蠕动着的黑雾笼罩着,他整个人的轮廓是被黑烟勾勒出来的,一种说不出的阴晦与不祥——这分明是个死人!面部晦暗僵挺,双眼直勾勾的罩满阴气——可是这个“死人”在动,在慈祥和乐的“笑”——他还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她定睛一看,哪里是“菜”啊!那是一只浑身流汤的死蟑螂!再看桌上的四菜一汤,只觉胃里一阵的翻江倒海——不过是几个盛着水的盘子碗,水里面飘满了煮熟了的膘肥体壮的死蟑螂……
那股腥臭味真实的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儿!
那么,这就是姨妈每天的四菜一汤!这就是她记忆中温馨的一家团聚!——她心目中曾经的“真实”的感受和记忆,不过是此时眼前丑恶的幻化!世间的一切表象,不过是源于人们现实的感受,而感受亦真亦幻,变幻无常,难以断定——表象就如佛家所说的“色”,原本为空——此一时彼一时,试问何为真实?又何为虚幻?
小云口含桂花糕,静坐在两“鬼”中间,面对着碗中的一只死蟑螂,内心跌宕间恍然若悟……
吃过饭,姨妈在厨房“哗哗”的洗碗,那男鬼对小云说:“我去看会儿书。”便转身回了房间——姨妈的卧室——他无疑就是星辰的爸爸了!
卧室的门半掩着,小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那男鬼已再度呈大字型“钉”在了那片白墙之上,蠕动着的黑雾氤氲成了他的四肢五官,黑目下垂,乌唇紧锁,幽寒凛凛,真如地狱里的黑判官一样阴森煞人!
姨妈刷碗的声音仍然在厨房“哗哗”的起劲儿响着,她已不敢去看,真不知道还会看见什么。
晨光依然静静的倾泻在客厅漂浮着细尘的空气里,她却如身置万丈冰窟一般。
好冷,她摸摸胳膊,顶着团浆糊似的脑袋往门口走……等等!她一下子楞了!刚刚经过墙上的那块镜子时,她看到了什么?!——一个纤纤细腰的女人身影,穿着件殷红花纹的衣服,正从镜子里娉婷而过——是她自己的身影吗?!可是她的腰哪有那么细啊?!
她恐惧的看向自己放在胳膊上的手——手之下,赫然是一层印着殷红花纹的粉底软绸!
一阵恶心欲呕的眩晕狂卷而来,从心底迅速“嗖嗖”窜长上来的几根阴寒植物几乎将她瞬间揭倒——她一步就跨到了镜子前——呃……还是她自己,她自己的浅黄t恤,熟悉的粗腰,还有一张面白如鬼的脸!
再看胳膊,仍然光秃秃的一片豆大的鸡皮疙瘩。
她神疲乏力的松了口气,但是她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刚才看到的并非幻觉,她被附体了——从昨晚起,她又被那个女人亦或是那件衣服,给附体了!
她并不太害怕,这可能跟人类的某种惯性——“习惯成自然”不无关系吧。她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这次自己好像还有些意识?并非像上次一样完全的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