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倒是平安,因为临睡前惊云当着小云的面儿,把客厅的一截长沙发横在了去楼上房间的楼梯口。也是这些天连惊带吓的没睡过好觉,小云倒下就睡,一觉就到大天亮。
起床时但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好久没有过的感觉了。窗外林子里的小鸟清脆的啾啾叫着,真好听。
她看看表,刚刚5点多,在家的时候她是有晨练的习惯的(多半是受老妈影响),于是她轻手轻脚的起了床,穿好衣服,胡乱的抓了两下短发算作梳头。
蹑手蹑脚的下了楼梯,看见横在楼梯口的长沙发里,惊云兀自还在沉睡——四脚朝天,大张着嘴巴,睡相老难看了。不过她看着有点心酸,她想,惊云平日的胆子还没她大呢,不知昨晚是不是也吓得半宿没睡?
小云灵巧的跨过了沙发,走到屋外。
天蓝如洗,晨光明媚,绿林环绕,鸟叫啁啾,好一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晨!
她走出院子,在碧翠环抱的林荫路上缓跑,同时敞开胸襟,尽情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倒也找到了点在家时的感觉。
咦?前面一棵大树下,姨妈竟然站在那里!小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一身招牌式的竖条睡衣,可不就是姨妈吗?
跑近时,她已看清姨妈恰恰是站在那棵挂着女人衣服的大树下,仰着头,正一动不动的望着它。也不知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姨妈?!”小云怕吓到她,还没跑近已先喊了。
姨妈扭过头,一张苍白浮肿的、忧愁茫然的脸,她的目光一落到小云脸上便不动了,中了邪一样。
现在小云已经习惯了姨妈的“奇特”表情,不会像当初那么害怕了。她停下来,往树上瞅瞅:“姨妈,这是谁的衣服?怎么一直挂在这里啊?”
姨妈失魂落魄的收回了目光,当她再次望向树上的衣服时,目光中便充满了厚重的思念、缅怀和爱意,她以一个母亲的声音柔声说:“星辰的……”
小云心里一颤,有种想哭的冲动——老姨妈的脸上有一种震慑的、干净的力量,那是母爱。
但她同时也疑惑起来——这件诡异的衣服在这个晴朗的早晨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件极普通的衣服,可是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它起,她就会莫名其妙的产生害怕的感觉?还有洛春潮,这件既然是星辰的衣服,洛春潮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怕成那样?
一时心念百转,思绪紊杂,她拨楞了一下乱糟糟的脑袋,问:“那为什么把它挂在这里啊?”
姨妈叹息了一声,却转移了话题:“你在跑步啊?不如去湖边儿跑吧,风景可美了……”
她指给小云一个方向——这让小云记起了洛春潮第一次载她来时,车子拐弯处隐约闪动的粼粼波光。
她依着记忆中的方向,沿着林荫路向湖边缓跑。跑了一段,再回头,姨妈已经不见了。蹊跷。
她穿过林子,一片白花花的光波一下子晃迷了她的眼——绿树环绕之中,灿烂的晨光笼罩之下,一个银鳞翻闪着的湖静谧端然的呈现在她眼前。清冽的微风吹来了湖水的气息,微腥的,带着一丝神秘的凉意。四周的密林困锁着巨大的幽静,除此,天高云淡,风清水动。真恍入天湖之境也!
她心旷神怡的肃立着,良久,方回过神儿来。心想,这么个神仙署地,待会儿一定要带惊云来见识一下。
她蹲到光波推浮的湖水边,把手伸进水里,好清凉、好舒服!她忍不住鞠起几捧水来洗脸。端午节嘛,应应节气,待会儿再沿岸找找艾蒿。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声音打破了四周凝固着的静寂。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只见一白衣男子骑着白马,正沿着银光闪闪的水畔徐徐而来。
明媚的晨光中,银波璀璨的湖光映衬下,但见白衣似锦,白马胜雪,马上的男子白皙俊美、气宇非凡。在一片耀眼的华光之中,竟如处子般圣洁得摄人心魄。
有魅惑的歌声自湖底幽深处响起,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微亮处的记忆,她恍惚觉得,这景象她前世见过。
他如画般的骑近了,清荡荡的双眸与湖水相接,白衣白马恍若采自晨光与湖面的微闪。她忽然明白他的气质竟能与此湖此境交相辉映、珠联璧合,同如来自天外之笔。
这男子跟旁人不一样!若非人中之仙,难道是人中之妖么?
“你怎么在这里?”他微皱着眉,如水般荡漾的双眸困扰的凝注在她脸上。
她缓上一口气,定了定神:“晨跑到这里……”声音竟都颤了,真没出息!
她清清嗓子,问:“你呢?怎么骑着马?”
“噢,我有时早晨会来这里遛遛马,马是借骑邻居家的……”
他的样子很憔悴,他不开心。
小云见那马高大神峻,浑身雪白,不掺杂毛,连长长的睫毛都是白色的,心中喜爱,玩心大起:“我能骑吗?”
他温和的笑笑。她于是试着走近,那马十分敏感,马上焦躁不安起来。
“它最不认生……你上来吧,我带你骑一圈儿……”
他让小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连拉带拽的帮她上了马,并叫她在后面抓紧他的衣服,然后沿着湖畔缓辔而行。
又一次这么近的接触他,她的鼻间再一次缭绕起了那种花香,淡淡的,如幻如梦,芬芳馥郁,熏人欲醉……惊云错了,她确定是花香……
那歌声再一次从湖底深处响起,幽幽的穿过了层叠荡漾的水波,慵懒的舒展开妖法无边的手臂,蛊惑的弥散、充满在一整个静谧期待着的湖畔、林间……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那么剧烈的,加快着,“嘭、嘭、嘭”……她忽然好想靠近些听一听……不知不觉脸已贴到了他的后背上,那心跳声更近了,就在耳畔,他的心跳……魅惑的歌声如诗般响彻……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一道剧烈的乌乱的痉挛顷刻间在他身上乱窜。他忽然一耸身,猛的将她挣脱!力量太大了,她一个趔趄,险些从马上摔下去——他已手疾眼快的扭身抓住了她。
下马了。她失魂落魄的站在草地上,不能置信的望着他——刚才怎么了?……
他脸上血色全无,尚残余着一丝惊吓。他胸口起伏的望着她,目光却渐渐缓和下来了。
“对不起,刚才我以为你是……她……”他说这话的表情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心口刺了一刀。
“是我该说对不起,刚才不知道怎么了……”她无比困惑的说。
他却只是思索的、悲悯的、忧虑的看着她。
她報然的与他道别,匆忙离去。身后,草地上的他,忽然扬起声音问了一句:“是今天走吗?”
她都没好意思回头,只心慌意乱的随便点了下头。
“走吧!”
他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是宽慰的,鼓励的,竟像隐含着一种危险的警示和预告。
她不禁回过头,看去——乌毛毛的草地上,一横青光的湖水,其中,立着一点白蒙蒙的他,瘦削的,孤零零的,渺小如烟……天色也是青绿的,乌突突的,一切像罩上了一块青绿色的毛玻璃……
这感觉她有过,第一次看见树上的女人衣服时……但是这次……
一片虚茫茫、无边无际的悲凉、空虚、黯然顷刻间笼罩上了她的心头,透心彻骨、无能为力的凄惶、无望、伤感……
这是种不祥的预兆!
她急切的想要告知他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嘴,竟自呆呆的。
她只能用关切的、焦虑的目光留恋的、不可触及的远望着他。而他也一样。
一阵斜斜的凉风刮过,渺小的、草地上的他似乎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