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屋门外的院子里。满院的阳光晃得人头晕眼花。是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她失魂落魄的哼着歌,晃荡着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肉体。
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些个明媚的星期天早晨。她坐在屋门外的石阶上,哼着歌,眼巴巴的等着一个人。满世界飘荡着洁白得眩目的点点杨花。
她神魂颠倒的反复哼唱着同一首歌——
我站在海角天涯
听见土壤萌芽
等待昙花再开
把芬芳留给年华
有灯塔
我依然张望着
天黑刷白了头发
紧握着我火把
他来我对自己说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她在等一个瘦高沉默、穿白衬衫的男孩子,从林荫路中走来——她今生命中注定的恋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以为她就要这样子等他一生一世。远处,绿荫夹裹着的宽阔马路尽头,徐徐的走来了三个人。
他们徐徐的走近,走近……从幻象中走成了真实——竟然是三个装束怪异的小矮子。
他们站在院门外,交头接耳,踟蹰不前。
她不露声色的看着他们。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粉刺的小矮子进了院子,神情紧张的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心里知道,表面佯装痴呆,且看他动作。
小矮子局促不安的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前后左右的打量她,然后试探的叫了声:“小云?……”
见她没反应,遂急了,手一抬,变魔术似的掏出个偌大的铃铛来,举到她耳边,“当当当”就是一通乱摇。
直震得小云眼冒金星——心里这个气啊!越是气反倒越是忍着,外表愈发的两眼发直,如痴似呆。
小矮子的手都摇酸了,看她仍然纹丝不动,沮丧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他绝望的发出一声哀嚎:“小云,醒来啊……你不能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惊云啊……”
就在这时,院外闪电般的冲进来一个矮矬的身影,还没等小云反应过来,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哗”的一声,将一盆黑乎乎的粘稠腥膻之物迎头向她泼来……
小云连惊带吓带气,又险些被挂在身上的那团黏糊糊的浓汤似的东西给熏晕过去——是狗血!他们竟敢用狗血泼她!她抬起已气得酸软的双手,扒开糊在眼皮上的血浆,正看见那个泼她狗血的小矮子手持一张黄纸符,口中念念有词,作势要往她脸上贴!
她差点没背过气去,恶向胆边生,“嗷——”的一声暴起,张开双爪,浑身是血的向他们扑去!
直把这三个小矮子吓得魂飞魄散,院外的那个早已往林荫路尽头舍命狂奔去也,另两个被她追得满院子乱跑。那个泼狗血的矮子一边跑一边还不甘心的用手指连连“指”她(“定身法”的意思吧),她真又是好气又是想笑,几欲崩溃,强忍住腹内颤栗的狂潮,伸爪狂窜——就只追他!
要知道小云当年可是学校百米短跑的冠军啊,这两个已吓破了胆的小矮子又哪里跑得过她——只听得“刺啦”一声响,尽管那小矮子已拼尽全力的挺胸撅臀,后背的衣服还是被小云给扯下一大块来——也是小云这阵子饱受迷魂附体之苦,指甲好久没剪了——遂在他裸露的后背上留下了五道血淋淋的指甲痕。
矮子“妈呀”一声魂飞魄散的狂叫,以人类不可能的速度直向门口窜去——她在后面佯追,隐约瞥见他的后档处竟似有块湿渍在迅速扩散。
惊云早已没影了,小云捂着肚子着实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抹了把脸上湿乎乎的狗血,望望孤零零的躺在院内地上的那个铃铛——白房子的周遭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她忽然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凄凉和空虚。
她知道惊云并没有不顾她而去,他是发觉她已被附体,又自忖没能力救她,便跑去搬救兵了。她刚才只是深恨他在关键时刻撇下她孤伶伶一个人,频频濒临险境,呼救无门——借此机会吓吓他,出出气先。也是这阵子被困锁惊吓得太久了,内心忧愤狠恶早积,正好借此机会畅快的发泄出来。
疯跑狂笑了这半时,神魂倒像是被过滤了似的,清明了好多——她明白自己早晨又被“迷”了心窍,星辰从前的意识再度凌驾于她的意识之上——她“变成”了星辰,坐在从前的时光里一心一意的等着她的恋人——洛春潮。星辰从前一定常常这样坐在院子里等他——小云还记得洛春潮第一次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时那无比惊骇的表情。
昨日的血眼妖瞳幻影般的在眼前晃动——洛春潮,他怎么样了?王勇怎么被他那么一“看”就如中魔法般的走了(记忆中这样的现象似乎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没见到过血眼)?他到底是“人中魔”还是“魔中人”?——经历了这么多,她已不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世间之表象终究是如此的幻象重叠,真假难辨,他的血眼和昏睡或许只是被什么附体的征象也说不定——可是“魔”也好,人也罢,难道他真的“吃”了星辰吗?星辰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她无比迫切的渴望着真相!因为直觉告诉她,只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一切方可彻底解脱!
惊云那儿她倒不必担心,他自会再请高明的法师回来“救”她,她也大可把方才的胡闹算到鬼魂头上。
她想先去找夏法医,问清楚星辰“死的很惨、很奇怪”究竟何解。
她还想去看看病中的洛春潮,人也好,“魔”也好,他终究是在危急时刻救她的那个人——不知昨天的“血眼”出现之后他是否安好?再跟他讲讲今早与“星辰的爸爸”“共进早餐”的奇景,和听听他对“吃人”之说的解释——他那天是否真的去了死亡现场,还是一切都是王勇在撒谎——既然他看见洛春潮也去了现场,审案的时候又为什么没说?
她还想去曼珠沙华的山坳里再找找星辰的花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里怪怪的,吸引着她的注意,也许有重要的线索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她不禁闭目凝神,扪心自问——星辰,若你真的有灵,正附我身,那么可不可以指引我前往“真相”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