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的人太多了,记不清了,命只有一条,拿得去便拿,拿不去,新仇旧账,就此作罢,如何?”
“呵……别人说是你,我还不信,今日听你这话,那便是没有找错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今日我等定要你偿命,为那些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枉死?公道?”她唇角不屑的轻笑,显然激怒了众人,
“我不过拿人钱财而已,各位要寻一个公道,不去找花钱买命之人,反倒来找我寻仇,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废话少说!”
她是天下无二的杀手,却未必是天下无二的高手,更何况,她的对手,都是高手中的好手。她的技巧,都是杀人的技巧,一招毙命,却未必适合长时的高手之间的对决。
根根淬毒的银针泛着绿芒,不过是为她再多了个狠毒的称号,却并未阻得他们的攻势半分,倒下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跟班。她只有一个机会,三人中的一人,取其性命,拼死可再伤一人。
不做赔本生意,每个人心中的小算盘,可是,她的命,得留着,所以,只能迂回,半挣半逃。
没有人会救她,她已知晓,所以没有期待。
近在咫尺的剑锋掠过咽喉,凌厉的剑气带起了一串血珠,她想,她必须逃,要活着。
她不愿负着债死去。
其实,若是死了,又怎会在乎那么多?更何况,她身边,原本也没有会在乎她的人……
拭了拭颈间的血迹,她的唇角泛起自嘲的苦笑,
“原来名门正派也是这般以多欺少?”
“哼,对付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还需要什么江湖道义?”
“哦,是吗?我如何心狠手辣了?”
“白庄主,何必跟她说那么多,今日看我定要为我夫君报仇!”
她眸中微不可查的一丝窃笑,夏弥君的剑虽锋利,却多多少少没有几分杀气,到底是痴情的女子,伤春悲秋的时日,大概是多过了练剑的时日。
而她不同,她的一招一式,是在生死场搏杀的杰作。可以是一招毙命的阴险狠辣,也可以是但为保命的虚与委蛇。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而所谓的名门之中,最弱的那一个,却往往可以牵涉全局。
白越波是聪明人,黎望月是狡猾人,唯有夏弥君,是痴情人。唯有痴情人,才最是坚韧,亦最是冲动,所以,毫不费力,指尖轻点三枚银针,之二隔开白越波与黎望月,一枚直攻夏弥君面门,手中长剑顺势而发,不过片刻,她成了她的棋子,最有用却又最没用的棋子。
“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两位若是想要我的命,自然有夏姑娘陪着。”
伸手点过夏弥君周身大穴,她唇角带着笑,眸中却是伺机而动的狡黠,犹如暗夜窥视的狼,阴险毒辣。
“若是没有我的解药,夏姑娘活不过今夜子时,两位是聪明人,我不过是一条命而已,夏姑娘若是出了事,恐怕二位不好向风雷堡和名剑山庄交代吧?”
两人面面相觑,即便是夏弥君大义凛然直言可舍弃她,一番犹豫之后,他们却还是顾忌着名门的仁义,道,“放过夏姑娘,我们饶你一命。”
她扬唇笑了笑,“夏姑娘我自然会放,只是少不得要委屈她陪我一程了,你们可以跟着,跟不跟得上,便不是你们说了算。”
随手一挥,烟尘滚滚间已消散了踪迹。
甩开了他们的追踪,瞥见夏弥君愤恨的眼神,她冷言道,
“我既是杀手,自然有逃命的本事,一时半刻他们是追不上的。你们是如何追踪到我的?”
对上的,却依旧是她似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神,不由冷笑道,
“不说么?也好,那我们便公平交易,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便告诉你,是谁买走了你夫君的命。”
看她仍旧十足的怀疑,复又道,
“你自是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
她亦冷笑,不屑,厌恶道,
“自己做下的事情,还需要别人提点吗?”
她疑惑,却不露痕迹,又听她道,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江湖上谁不想杀你,新仇旧恨,不说那些找你报仇的,单就是为了赏银的,也在无数,你的人头,可是值一万两!”
“一万两?”她笑了笑,又问,“那为何你们以前没有追杀?”
“三年前你忽然消逝踪迹,一直藏得很好,直到半月前。”
“凌音阁。”
“不错,你该知道,得罪了凌音阁,从此再无安生之日。”
她唇角的笑容幸灾乐祸,
“呵……明月,即便我杀不了你,你也休想活的长久!”
话音才落,却是她的错愕,
“你叫我什么?”
她愣了愣,忽的笑道,
“呵……杀的人太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吗?”略一思忖,狐疑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她的确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来寻什么仇,如今,她的脑中,带着一丝错愕的惊喜,或许冥冥之中,她仍旧没有忘记她是谁,就像那个冥冥之中,她又重新拥有的名字。
此刻,她笑了,从未有过的从心底的笑。这一个寻了三年的名字,就这样,忽然而然,却又自然而然的,再次回来,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她坦然笑道,
“不错,我已前事尽忘。”
自然而然,她想起了那个让她随口说出明月的名字,问道,
“清风,你知道谁是清风吗?”
“你骗我!”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痛恨地怒视着她,戳穿了她的骗局,
她依旧笑得坦然,没有避开她的质问,世间本就是充满骗局,何况,杀伐的江湖,何况,她本就不是善类。
“的确,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又怎么会记得是谁要我杀了你夫君?况且,你夫君的命,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我杀了你!”
她轻巧避过她刺来的长剑,却没有出手,
“你杀不了我的,他便对你那般重要,死了那么多年了,还值得你为他豁出性命不要?”
夏弥君的长剑和着怒气,已然失了理智,张狂而来,
“世间情爱,又岂是你这冷血无情的杀手可以懂的!”
这毫无章法的剑法,她轻易便可将她置于死地,她却并未如此,而是轻蔑问道,
“你想求死?”
她向来都是凉薄的性子,轻笑道,
“我素来不干赔本的买卖。杀了你,让你和你的未婚夫团聚?你好不容易有机会报仇,就这么急着想死?不想杀了我吗?”
“你……呵……你不是问我清风是谁吗?难道你不想知道?”
她并不在意,依旧从容道,
“我想知道,你会告诉我吗?天下不止一个人认识他,可杀你夫君的人,却未必还有其他人知晓。”
残冬里白日总是显得短暂,而杀手,夜色里赶路,事半功倍,
“算算时辰,你体内的毒,也是时候了吧。”
“你……”她再说不出半个字,腹中剧痛宛若凌迟。
“若你活着,还有机会报仇,找到真正想让你夫君死的那个人。可若你死了,当真以为能和你的夫君团聚?他已死了那么多年,还会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吗?”
她略凝一凝神,开口道,
“要如何,才能活命?”
“告诉我,同你一起的人是谁,还有谁要找我,他们善使什么武功,有什么缺憾?”
她听完已是眼带恨意,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你果真阴险而又无情。”
她无谓笑笑,道,“弱者之肉,强者之食,你是武林世家,出生名门,你从不会知道,我们为何这样,所以,你没有资格评判我!”
“我说过,想杀你的人,遍地都是,你是没有活路可走的。”
她眸光转了转,扬唇问道,“所以,你是不说咯?”
夏弥君不愧为痴情的女子,也唯有痴情的女子,才最是倔强,她笑了笑,素净的掌中摊开,两枚同样的药丸,滴溜溜的在手中打转,
“现在是不是腹痛难受呢,我应该没有告诉你,这毒不会让你立刻死去,而是会如此疼足七七四十九天,肠穿肚烂,全身溃脓而死,”她满意的看着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眸光惊恐,唇色惨白,继续道,“而这两枚,一枚是解药,一枚却可以让你死的更痛快,不管是哪一枚,对你来说,都是解脱呢!”
素净的掌中,握住的却是别人的生死,她附在她耳边,似诱惑一般轻声道,“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便让你解脱,否则……等你在奈何桥上,看到等你的夫君,你说,他会不会因为你死的太难看,而不认识你了呢?”
说不出是因为是身体的疼痛,还是这话说得狠毒,她似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别说了,别说了!”
她因疼痛而皱紧了眉头,全身紧紧蜷缩在一处,却忽然掌心凝了内力,便欲往天灵打去,她眼疾手快,一枚石子打散了她的内力,眉间微蹙,似是不解,
“为何,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她软倒在地上,微微喘息,听她相问,却粲然一笑,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而这无穷无尽的回忆,才是世间最痛,若不是为名剑山庄,我早已随他而去。”
她打断她,道,“所以,你死了,他们只会将罪责归于我的头上,而你,既全了名剑山庄的名,亦全了你的义,更全了你的情,”她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成全你呢?”
她目光清淡似月,“我会让你活着,抱着你对他的执念活着,”伸手点了他周身大穴,“等你明天醒来,大概他们已经将你找到了,是活着的你。”
她迷蒙之间问她为何,依稀看到她有些淡漠的眸光,她道,
“因为,每个人都有执念,我不希望别人活的太洒脱……”
那就像是在嘲讽她,从来没有真正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