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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劫 第十章 梦离

夜宿寒风,到底是比不上丞相府的暖意融融,不过自是体内没有了月七,虽是稍微冷了些,却也不是难熬。灌下一口梦离,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她惬意的闭了闭眼。

虽说不用再每日饮下梦离抑制月七的寒毒,然而一旦离开了丞相府,才恍然身边跟的最久的,竟还是腰间的酒壶。再浅尝一口,淡淡的清香虽是比不上葡萄佳酿的甜美,然而自唇间蔓延至心魂的迷离,却不是其他可以比拟的。

梦离梦离,便是因此。

身上的狐裘披风,却是唯一从相府中带出的东西,自己终归是消靡太久,江湖终归是多了些风雨,她若无人庇护,便只能求自己。

有关于他们的过往,她终究还是一无所知,若是除夕那夜,他没有舍她而去,或许,该是另一种境地。然而,另一种境地,也未必是她最想要的境地。

人总是在做出一种选择之后,臆想另一种猜测,才会总是不满足,才会总是多牵绊。

这冰冷的寒风,到底让她想起了那个叫单儿的女子,伶牙俐齿,字字珠玑,却催人性命!

“纵然他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却还是有诸多无能为力之事,为了你,他可以肝肠寸断,绝命的毒药不眨一下眼睛,天下苍生,人间帝王都不及一个你!你又是谁?你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杀手,你以何承受这份恩情?”

她不过连名字都没有一个杀手,以何承受这份恩情?

这话问的真好!

她只是忘了,他是万人敬仰的丞相,皇帝尚且敬他三分,又怎会只是对她软语温存,细心呵护,说些只让她弹琴弄月的风雅之人呢?

他是连云丞相,朝堂之上八面玲珑,战场之中应酬帷幄,怎会是不懂人情世故,竭心讨好之人,天下什么他得不到,即便是半壁江山,若他想要,又有何难?

“大人如今性命攸关,你居然不知道!你以为月七的毒那般好解,你的解药就来的那般容易?若不是大人以血为引,你以为你还能够活到今天?每天一碗心头之血,加上一碗毒药,欠你的,他都一一受过了,哪怕一丝一毫,也该还的清了。”

月七无药可解,唯有以人为器,以身养蛊,这蛊,有一个名字,叫勿回。

勿回头,若是回头,难免贪恋凡尘俗世,舍不下世间因果。可纵然便是回头,只是一条死路,更添伤怀。

她只是没有料到,他会亲自做这个人,无回头之路的人!

“可怜你不愿记起他,也好,你们之前的种种,如今有谁还愿意记起,你忘了他倒好,干干净净,他是好是坏,都不关你的事了,从前你让他后悔,如今,你对他,可也有半分怜悯?还不是一样的铁石心肠,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们当真是有故事的,前事她不愿记起,不过是这般短暂的性命,又何必再为着这些烦扰,她惟愿清清静静,就在这相府之中了此残生,便也如此贪恋他的温柔。

真是傻丫头啊,既是知晓她是拼了性命同她说这些,她又怎会没有料到她的生死,只不过,她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她既愿自寻死路,她又何必不让她杀身成仁!

原本她跟他便是不相干的,为何总有许多人,自以为是的相干别人呢?

连云的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锦蓝软缎小轿里的那个清朗声线,依旧回荡在耳,

“皇帝身边不需要一个沉迷女色的人,而是一个臣。若不能为君王分忧,留之无用。”

“天下唯有晦朔,才能解勿回的毒,而宫中,恰好有一粒。你是天下最好的杀手,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个任务,为了天下苍生,亦是为了他。”

“他为了你,不惜以身养蛊,为你调制解药,若你记得这份恩情,就不该让他死!”

“只要你不在他身边,他还是我连云的丞相,不要以为他的李代桃僵,可以瞒过朕,只要你杀了那个人,朕便给你真正地自由。”

鬼医对她说,“你是没有爱恨的女子!”

她没有做声,却已是默认。

她没有爱恨,诚然。

“何为爱恨?”她这样问他。

他该是有一双桃花眼,始终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此刻,她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得他模糊的声线,他说,

“你是没有爱恨的女子,如今却想知晓何为爱恨,若是为了他,这便是爱,至于恨,懂爱的女子不该有恨!”

他没有说完,如今,她却似乎懂得,何为恨,爱了,痛了,便是恨了,忘了,不过一念之间,便是咫尺天涯……

她从梦中醒来,又是一段纷繁的过往,她的脑中却只有这句话,爱……痛……恨……忘……

爱由心生,恨由爱生,若是无心,何来爱恨?

她如今,是没有爱恨的女子。

而鬼医,是爱恨皆不得的爱恨,

那他呢,连云的丞相,又是何种爱恨?

那他呢,梦中那个男子,又是何种爱恨?

睁眼时,已是朗月当空,清清冷冷,泻了一地的光华。

这已是第几回梦到他,该是,见到秦言的那晚,可怜可叹,她日日见到的是他,日日入梦的,却是另一个人,可笑可悲。

水汽凝结成霜花,她的思绪忽被打断,凭着杀手的敏锐,那是一股杀气,空气中隐约透着淡淡的血腥味。

江湖,便是如此,片刻不得安宁,处处充满杀伐!

她将手枕在脑后,侧了侧身,本不关自己的事,又何必去惹那一身血腥!

却不曾想,本想避开的事端,偏偏离她越来越近,侧耳听去,当先一人脚步沉重,身形渐缓,身后十余人,步调一致,整齐划一,倒像是经过训练的人。她皱皱眉头,此时想躲,已是来不及,她依旧半躺着,老树枯桠稍稍挡住她的身形,她抬眼便可以望见月华下蹒跚而来的身影。

淡月映着残雪,留下他深浅不一的脚印,身后的人须臾而至,原本静谧的月夜,顷刻之间化作杀场。

死于她手的人不在少数,她却最是听不得别人的惨叫,所以,死于她手的人,都很安静。

他们,也很安静,没有呼喝,没有惨叫,只有刀剑相击的金鸣声,还有渐渐沉重的呼吸声,直到一声沉重的跌噗声,世界瞬间安静,倏忽之间长刀划破空气,霜花破碎,她想,鲜血映着残雪,该是一种怎样的惊艳。

她凝眸看去,手中凝结的霜花,却弹指间飞了出去,纠结的发丝一缕,掠过刀锋,缓缓融进残雪。

“谁?”

这是他们发出的唯一一个音符,亦是最后一个。当他们想开口之时,喉间一片冰凉,汩汩的鲜血,代替了喉头的音符,他们死的很安静,鲜血融进残雪,的确最是惊艳。

老树枯桠,不仅可以挡住身形,必要的时候,也是杀人的利器,更何况,残冬之时,最是冰寒锋利。

天地安宁,只余一人的呼吸。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手中的长剑,简单的剑鞘,末端系着一枚白玉,圆圆的一块,莹润平整的没有任何雕花,宛若月中的明月,没有一丝残缺,末端的红线已经褪色。

她向他伸手,他没有拒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不曾离去半分。

她接过剑,拔剑出鞘,银光乍现,一地光华。剑身宽半寸,长三尺,可为刀,亦可为剑,乃精钢锻造,削铁如泥。

“随风为何会在你这里?”她开口,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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