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年谈虎，已渐渐成了大家的话题。报刊电视，许多渠道，不断传播着虎虎有生气的信息：边防战士中的小老虎，体育健儿中的小老虎，经济改革中的小老虎，生活中勇斗歹徒的小老虎，都以他们无私无畏的英雄气概，夺取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谱写一曲又一曲勇敢之歌，为虎年增添异彩。

最近我听了许多感人至深的报告。老山前线战斗英雄的报告，纺织女工的报告，北京市劳模的报告，每次都是一个集体报告会，总共听了二十几位先进人物的报告。毫无疑问，他们的献身精神，先进事迹，勇敢行为，来源于对祖国的忠诚，对人民的热爱，对共产主义的理想。他们都是大无畏的勇士。无私才无畏。艺高人胆大。

与此同时，还听到了若干“无知也无畏”的故事。从另一种意义上讲，它同样震撼人心，发人深思。

“无知也无畏”这种现象本身就值得我们高度警惕。这句话不是我概括出来的，发明权属于一位女厂长。上个月在一次北京市企业家与作家们见面的座谈会上，这位虎虎有生气的女厂长介绍经验教训时，很有风趣地说：“无私才无畏。可是，无知也无畏。”把大家都逗笑了。我在笑过之后，心里却泛起了一层苦涩味儿。那女厂长说的是，几年前她刚被提拔为领导干部的时候，年轻热情，大胆改革，初生牛犊不怕虎呀，就大刀阔斧地干了一场。生产搞上去了，局面打开了，自己也因为不适当的多给职工谋福利，多发奖金等等违反了财经制度，而受了处分。检查主观原因，纯属无知——自己是技术人员，不懂财务，胆子又大，又着急，没把财经制度放在眼里。经过学习，一年以后再当厂长，仍然大胆改革，同时严格遵守各项规章制度，现在又成了先进工厂的著名企业家和“女强人”了。

从“无知也无畏”，到艺高人胆大，这位女厂长几年来走过的一段路，其中教育（处分也是教育）和学习（变无知为有知）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她仍然是经济改革中的一员勇士，却不同于从前的蛮干了。

无独有偶。最近在报刊上接连读到两则消息，大体上都属于“无知也无畏”之类的事。第一件：北京郊区农村一名党支部书记，颇有群众威信的好干部，因为本村俱乐部刚买的一台彩电丢了，大怒，就带着几个民兵到农民家里去挨户搜查，结果是“好人犯法”，被依法逮捕了。第二件：上海某工厂一个党支部副书记，年轻的女同志，因为申请住房，上级公司一名经理乘机调戏她。女的非常气愤，便和丈夫一起设下圈套，当那名经理再次强行亲吻她的时候，一口咬断了男方的舌头；丈夫立即进屋对那经理拳打脚踢，逼他跪下写交待材料。女的有了证据——舌头和材料，起诉告状，那个经理当然应受处分，然而，这个女的也犯了故意伤害他人罪。

据说，这两件事在当地群众中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应和热烈的议论。我想，那位女厂长因多发奖金等等而受处分的事，在本厂职工中也会引起强烈的反应和议论吧。群众的议论肯定是多方面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但反应之所以强烈，其原因之一则是“没想到”——其中又包含着对犯错误和犯法之人的某种同情。女厂长多发奖金也是为职工们好呀！村支书带人挨户搜查也是为了把公家的彩电找回来呀！即使那个咬断别人舌头的女同志，也是为了取得证据才好告状嘛！真没想到啊，为了向坏人坏事作斗争，好人也要受法律制裁……

其实，诸如此类出于无知而犯法或犯错误的人和事，在现实生活中大概还不少。知识的领域是多方面的。无知也是各式各样的。对财经纪律的无知是一种；对法律的无知则更多一些；还有对科学的无知，对医学和医药的无知，对文学艺术的无知，对文明礼貌的无知，以及对交通规则的无知等等。还可以举出许多种。不论哪一种，如果达到了“无知而无畏”——盲动蛮干的程度，都会酿成悲剧啊！

应该看到，由于无知而导致盲动，也是社会上一种不安定因素。前几天从电视上看到广东省韶关监狱的纪录片，关押着的上千名男女罪犯，绝大多数是年轻人。解说词里说他们是“文盲、法盲加流氓”。此中大约也不乏出于无知而犯法的人。遗憾的是我们过去对这种犯罪原因分析得不够，或者不愿意正视这个原因。

过去，“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候，“知识越多越反动”，谁还敢研究无知与犯罪之间的必然联系哩！即使在打倒“***”之后，我们对“好心办坏事”的人似乎也太宽容了。不是吗？挨户搜查群众，或者咬断调戏妇女者的舌头，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前几年，大概不会绳之以法。今天追究其法律责任，也还有一部分群众想不通，甚至同情违法者的“好心”。这种“想不通”和“同情”，如果不是“左”的影响，也是缺少法制观念的表现吧。

对于“文盲”、“科盲”、“法盲”……出于无知而盲动的人，我们切不可过于轻视了。他们曾经聚众砍伐森林，恣意毁坏文物；捕猎珍禽异兽；在公园里扒老虎皮和射杀灰天鹅；任意诬告诽谤；大量偷电线砍电线杆；批判贝多芬；往酒里掺敌敌畏；开汽车甩麻绳套女教师脖子；开口骂人动手打人；私设公堂；买卖婚姻……决不应因为这些事不能“上纲上线”，与资本主义挂不上钩，我们就在思想上（或理论上）予以轻视和宽容吧！

前几年，我曾经以为，经过了十年动乱的惨烈教训，国内大概不会有谁愿意再折腾啦！近两年看法有所改变，因为我看到了有些人还想闹一闹。我愿断言：这些想闹一闹的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也不论他有何理由，只要他真的闹事，就是最大的无知！试想，制造不稳定因素，妨碍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干扰了四化建设和改革的进程，那还不是违反了全国人民最根本的利益么？

制止各种出于无知而盲动的行为，重要的办法是加强教育和学习。学习马列主义，学习科学文化，进行理想、纪律和法制教育。变无知为有志有识。虎年来到了，它应该是我们加强学习、掌握知识的一年。

“无知也无畏”——女厂长的这句俏皮话，道出了相当一部份人的思想状况。难道我们不应该从这个角度思考若干问题吗？若干次政治运动，尤其是十年动乱中，最易被煽动起来的“勇敢分子”，不正是此种“无知无畏”的人物么！

虎年必有虎气，对虎气要作分析。宣传学习大智大勇。对“无知也无畏”的匹夫之勇，则要疏导、教育，引到文明的道路上来。

198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