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在空中划过优美而凄凉的弧线,仿佛是死神在向世人宣告一个英雄的离去,此时天地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刀上,许东也是,他心里彻底没了希望,自己终究没有唬住两人,但是他仍不会坐以待毙。
本就在萧关与各家族的对决中受伤的许东强行提起一口气灌注到枪里,支起自己身子不让自己坐着死。
不过,越是绝望的境地越是容易出现奇迹。
就在黑衣人自以为胜算在握的时候,就在刀将落未落的时候,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刀的时候,陈子卬犹如黑暗中潜行的黑猫绕过尸体捡起一把大刀从其身后暴起,义无反顾地将他的齐根胳膊砍下。
一声惊呼,众人没有看到期望中的许东人头落地,许东本人不仅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反而能睁开眼睛,他安心地以为这就是死亡了,不过进入眼睛的竟是陈子卬面目狰狞着手持大刀,在看一眼黑衣人,霎时间许东心念电转,抬手一枪刺进那人的胸膛。
血又一次溅起,相距黑衣人首领胳膊被砍不过短短一个睁眼的时间,而就在这一瞬间,战况逆转。
天地间片刻的宁静在陈子卬眼中宛如过了一个世纪,直到母亲一声惊呼将他以及众人惊醒。胸中还插着长枪的黑衣人嘴里不停地吐血,全身抽搐,目光如刀子一般盯着陈子卬,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黑衣人被杀的一瞬间陈子卬已经傻了,看着一个活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内心的惊慌和恐惧逐渐瓦解了他的精神世界,他没料到他会间接参与杀人,他不过是想救下另外一条命而已,更加让他灵魂深处涌现惊悚的是,自己持刀伤人的这一幕自己竟然觉得是那样的熟悉,好像自己曾经历过一样!
这时的陈子卬虽然不能确定在自己身上是否曾发生过这一幕但就是觉得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不过在这种恍然大悟般的熟悉感在脑海瞬间掠过后他又陷入了无限懊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陈子卬伸手想将长枪拔出来,但由于手抖,长枪在他的胸腔里又留下了不少血迹。
“啊!”血又一次溅起,直溅射到陈子卬脸上,他仍然喃喃自语好像中了魔怔,“对不起对不起…”
陈子卬手持滴血的长枪面对黑衣众人时候,他低着头看着尸体,神情麻木的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参与杀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会导致什么样的难以挽回的结局…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快要崩溃了,同时犹如万蚁嗜心般的痛强烈有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心。
与此同时在他对面人的视角中,陈子卬成了魔鬼的化身。突袭得手后的他还要再补上几下然后才拔下他们首领胸口的枪以彻底断绝他的生机,如此的“狠辣”和“心思缜密”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并且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恐发指的地步,这不得不让他们吃惊发愣。
另外一个炼气高手也被陈子卬的“狠辣”震惊,而最让他不解的是后者仅是一小小的少爷,据自己所得消息可知,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看着陈子卬通红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淌浑水。
而那些爪牙早就被陈子卬吓破了胆,连武器都顾不得捡就仓惶逃走了。
许东体内持续攀升的生的希望让他涌现足够的力量驱使他站起来将陈子卬挡在身后,然后目光如电看着黑衣人请来的高手。
“好生猛的陈家小子!”那人不无欣赏地看着陈子卬,但目光老是被许东所挡,“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也不用对我如此警惕,他都死了我没有理由再强留你们。”
“你可以试试!”
“哈哈,难怪能养出这样狠辣的小子,你们这些老的真不是好东西啊。”说完便转身一跃骑在马上离去,只远远飘来一句话,“你们这些废物倒是带走你们主子的尸首啊。”
能跑的几人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东拉西扯的好不容易才把尸首抬到马背上,这期间里也没有一人敢直视陈子卬,甚至大喘气都不敢。
看着那炼气高手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许东才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转身看见陈子卬哈哈大笑,“好样的!小东西,你倒是救了我一命!”
陈子卬陷入魔怔后一直被母亲抱在怀里,许东倒是洒脱一笑,“第一次杀人嘛,以后就习惯了…”
这时候车夫才缓过神来,颤颤巍巍的将许东和陈子卬扶上车然后遍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母亲抱着沉睡但发抖不止的陈子卬催着车夫找大夫,车夫应声连忙改道朝城边赶回去。
陈子卬的脑海里现在是一片混乱,自己在陈家沟深山曾驱使野兽袭击手无寸铁的人的一幕幕此时不偏不倚地涌出脑海,曾滞留在脑海中的悔恨和此刻产生的无限恐惧和后悔交织逐渐演变成一个无边的怪兽盘踞在脑海里,陈子卬感觉不到自己的意志的存在,感觉不到自己,仅有的只是夹杂着恐惧的无边黑暗。
在一个城边缘的村落里终于找到会看病的人了,刘玉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起陈子卬下来马车冲进那人家里,许东随后才被车夫扶着进来。
能看病的老者扫了陈子卬母亲几人一眼便以为是富贵人家遭到了打劫,陈子卬母亲便顺着老者的话瞎编了一个故事给他。
“令公子是惊吓过度所致,并无大碍,只需稍事休息,如果不放心的话,就到城里医馆里拿些安神的药即可,不过此去即是快马也得六个时辰,”看完陈子卬他再看许东,“这位先生体格过人,而且及时封住了血脉,想这刀伤也无伤性命,静养一段时间即可,不过,切记不要动气。”
许东不置可否的一笑,任由老头包好了伤口然后就过来看陈子卬,而后者的小身子仍然蜷缩在一块,时不时还会抽搐一番,许东眉头一皱,也只是看着干着急,对这样的情况他无从下手。
陈子卬母亲这时候也才冷静下来,回想陈子卬的性格,她很容易就能理解他的状况,她的着急完全属于关心则乱罢了。
皓月当空,陈子卬昏迷过去许久还没有醒来。
一夜无话。
刘玉蝉守着陈子卬几乎一夜未睡,沉沉的眼皮稍稍抬起,看着东方渐起的鱼肚白,她出去准备叫醒许东和车夫上路,不料许东两人早就收拾好东西侯在外面。
“许东你怎么样了,昨天多亏了有你。”
“我并无大碍,夫人,保护您和少爷是我的责任,您就不用见外了”
“嗯,既然这样咱们就走吧,”转身走了两步她又会头问道,“给投宿的东家留下些银两了吗?”
“您放心,我悄悄留了银子。”
忧心忡忡地望着还在浑睡的陈子卬,刘玉蝉俯下身子又一次尝试唤醒她,但她还是失败了,陈子卬仍然没有从魔怔里走出来。
刘玉蝉在屋中来回踱步,屋外几人也紧握拳头为陈子卬着急着。
“夫人,天快亮了!”
来回踱步的刘玉蝉一惊,宛如从睡梦中醒来,“是吗?许东,去给我端来一盆冷水。”
“夫人,我们已经为您烧好热水!”
“那就温水冷水各一盆。”
“额,好的…”尽管心有疑惑,车夫还是照办了,不一会儿,水来了。
车夫将两盆水放在屋内就退了出去,刘玉蝉看着两盆水似心有犹豫,顿了一会儿才开始用温水洗脸,洗完后,她转身看陈子卬一眼,但还是不见他醒来。刘玉蝉长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像是要给自己肯定似的,放下温水,端起满盆的冷水朝着陈子卬走了过去。
“子卬,人的一生不可能平稳地走下去,你以后要做的事情还非常多,不可能一辈子呆在我和你父亲的臂膀下…”,说着,在门外几人的诧异声中刘玉蝉直接将一盆冷水泼在陈子卬脑袋上。
放下盆子,刘玉蝉伸手在衣服上擦干双手然后差人给陈子卬取出换洗的衣服准备着。
漂荡,无尽的漂荡,没有前路没有归途,黑暗中陈子卬的意识好像和他失去了联系,亦或许那漂荡的正是陈子卬本人。无边的压抑和恐惧,孤单的他仿佛在和天地意志对抗,不知道已经飘零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继续多久,他仿佛被困在了这片天地…直到他看到一丝光明,直到某一刻他突然觉得天亮了,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光明了,然后他睁眼了。
他醒了,摸摸脸上残留的水渍陈子卬打了一个喷嚏。
愣了许久,众人也就看着他发愣。一会儿后,陈子卬起身脱掉沾血的衣物换上一身新的衣服,洗过脸朝肚子里填了一些食物。回过神来的陈子卬脑袋一阵清明,他觉得这不是新的一天,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始。
几人聚在一起但是没有任何言语,在黎明之前静静地出发了。坐在马车里的陈子卬看着窗外,无喜无忧,仿佛昨天的一切已是过眼烟云,回首看,母亲已经沉沉睡去。
陈子卬钻出车棚一个纵身跳下马车,车夫这时只是木纳的注视着他,由心而起的敬畏告诉他不要说话。
“没事,我母亲睡着了,有劳你驾稳马车,”陈子卬朝着车夫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不过这白牙在车夫眼里早已是死神的微笑。
说话间陈子卬跳上许东弄来的马车,钻进车棚想找后者学习枪法。许东此时正在微眯,听见车外动静便微微一笑,马上做好下车迎接陈子卬的准备,可他还没来得及下去,陈子卬已经进来了。
“看见少主身体无恙我就放心了。”说着,许东就要跪下身去。
“许叔叔,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看见这个全家族数一数二的高手竟然要给自己下跪,陈子卬赶忙把他拦下来,“使不得使不得…”
“哈哈,使得,救命之恩当跪。”
“要不是父亲派你接应我们你就不会受这种苦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不,保护你们是我责任所在,死不足惜!”
陈子卬吃惊于他的忠诚同时也更加欣赏许东,一个能把“责任”二字放在生命之上的人值得他从心里敬佩。
“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陈子卬最终还是没能拦住下跪的他。
扶起许东坐会位子,陈子卬开口道出来意,“不用你以命相报,你教我你的枪法就行,顺便回去之后教教我实战!”
“谨遵少主之命。”
“你不要老是少主少主得叫好吗,我真的听不习惯,你还是叫我子卬吧。”
“好的,不过,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候可以这样,但在家里面,你已经是家族的少主了,要学会担得起这个称呼!”许东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跟陈子卬说道,“在这次关乎家族生死的危机关头,说不定正是你开始独当一面的开始!”
说完这些,许东事无巨细的将自己枪法给陈子卬讲完,说到兴起时候直接准备下车演示,但陈子卬赶忙把他拦下来,生怕他身体出问题。
陈子卬将许东的话记在脑中闭眼反复咀嚼并在脑海中不断演示,从头到位想了几遍,陈子卬越发地觉得这枪法精妙。
“这枪法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厉害的枪法,你先学着,说不定以后你会训到更好的枪法呢。”
“已经很好了,多谢许叔叔传法,”陈子卬感谢许东未完,就听到母亲一声惊呼,“家母应该是做噩梦了,我过去看看。”
“少主放心,只要你没事夫人就不会有事儿…”许东看着陈子卬背景满意的一笑,然后突然间他竟感觉到陈子卬身上有气息存在!“图腾传承!”许东一惊,随后回头一想,自己应该早些就能发现陈子卬已经是修士这个事情,但由于只关注了他的伤势忽略了这个点,不过许东没感到遗憾,反而是更加欣慰地笑了。
陈子卬上车钻进车棚,发现母亲正从睡梦中醒来。
“母亲你没事吧!”
刘玉蝉看着陈子卬愣了有一会儿,直到长长处了一口气后才开口说道,“我没事。”
陈子卬递水壶给刘玉成,她浅浅地喝了一口水,然后若有所思得看着陈子卬,“子卬,你昨天没事吧!”
“没事儿,我这不已经好了嘛。”
“没事就好…”陈氏这时想到陈子卬的“狠辣”便欲言又止,她不想看家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疯子,魔头,犹豫了一会儿后说到,“子卬,做人还是要留一线。”
陈子卬被母亲问糊涂了,转念一想,他却已明白母亲的意思,“我本意是想救他,我以为拔出长枪就可以救他,可是说来可笑,我当时已经吓破了胆,拔那长枪的时候手抖的厉害,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那可能就是天意…娘其实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娘只是希望,你不要过于杀伐,要能控制自己…”
陈子卬慢慢点头,眼睛微眯看着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