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父坐在躺椅上,还没说话,就惆怅地把烟点了起来。
“玺玺,爸和你妈从小都很宠你,你要什么给什么,就是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开心。”
“我知道。”
“可你看看你现在,过成什么样?当初你要和那柴远结婚我就该打死都不同意。这话我说了你也别生气,当年他们家连彩礼钱都不愿意出,四大件也没有,就送了两床蚕丝被,你就要死要活地嫁了出去。也怪你年轻,脑子里面就一根筋。”
秦父抽了一口闷烟,门外突然想起梁金花的吼声,“她一根筋还不是遗传糟老头子你的。”
秦父吓得咳了两声,怒瞪着紧闭的房门,就知道孩儿他妈肯定在屋外偷听。
为了防止两人吵起来,秦玺连忙帮腔,“爸爸你继续说。”
她是真想听一听,她出生在城市,那时候还小,都不太懂这些。但四大件还是知道,电视,洗衣机,冰箱,录音机,传说中90年代男人讨媳妇的必要装备。连这些都没有,那个渣男的家还真是白得了一个媳妇。
她之前的家算殷实家庭,父母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主治医生,与同为医药世家的柴家结婚,据她妈妈说,柴家光是彩礼钱都给了五十万。
更别提房子是柴远买的,酒席也是柴家办的,连她上研究所时开到学校的车都是由柴远付的首付。刚结婚的那几年,柴远无论多忙,每天都会接送她上下学,唯她是从。
这么一想,柴家算对她不错。她们在2017年末的那一天前,生活都恩爱如初,秦玺都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女王。可就连这么优质的男人都出轨了,秦玺不得不对她的人生产生怀疑。
或许她真正的父母听闻她离婚的消息也会黯然伤神吧。
“这么多年咱家一直被乡里人埋汰,说你怀了孕,倒贴到柴家,这些都忍了。毕竟离了婚的人都在掉价。爸爸啊,很担心你将来找谁往后生活?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把你给惯得哟。”
秦父刚要抽一口烟,门外又传来震天慑地的吼声,吓得秦父烟圈都抖了抖。
“傻老头,掉价个屁,我玺玺那么漂亮,谁娶谁知道。”
秦玺想哭又想笑,梁妈妈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沉溺在忧伤中的秦父茫然了,酝酿起来的气氛就被梁金花打断。
秦父一脸烦躁,“爸也不跟你拐弯,今天就是要叫你把婚离了。你要是不离,爸就是拿菜刀架脖子——”
秦玺点点头,说了声好。
倒是秦父充愣几秒,惊喜地指着秦玺问,“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秦玺反问。以前原身是傻的,难道她也是吗?反正她都离过一次婚,也不介意再离一次。上一世的柴远她都敢甩,这一世的大渣男有什么不敢?
是的,在秦玺的心目中,不是柴远劈腿她,而是她甩掉柴远。
而且谁说离了婚的女人就会掉价,秦玺是不服这个输,她一定会把生活过得有姿有色。
秦父撑起身子,立马就去把门打开,给他媳妇一个还肩抱。他咧着嘴在梁金花耳边说,“同意了,同意了。”
梁金花耳朵没听进去,眼睛一瞄就落在秦父拿烟的手指上。
她冷漠得像杀人机器,“你刚才在抽烟?”
“啊、嗯。”秦父梗着脖子在女儿面前维持尊严,“抽点烟怎么了?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多——”
梁金花扭着秦父的耳朵,“好啊,我管得多?村里的王老头就是得肺癌死的。”
“你轻点,玺玺还在呢。”
秦友财很快被梁金花送到厨房,接受洗碗喂猪的惩罚。
而在桌上慢吞吞吃饭的圆圆目瞪口呆,望着饭碗喃喃说道,“外公比我还可怜哦。”
秦玺噗嗤一笑,圆圆顿时就惊慌地看着她。好像她的所有表情都是危险动作。
吃完饭,秦玺就回预制板厂上班。
圆圆由外婆带着去午睡,睡到两点才会去幼儿园上学。
吃过饭的工人差不多都到齐,搅拌机运作起来,响声震天,嘟嘟哒哒倾轧人的耳膜。秦玺走到瓦屋前,正要掏出钥匙开大闸门,才看到薛新嘉抱着个书包,蹲坐在地上,像条可怜兮兮的狗。
薛新嘉抬起头说,“秦姐,我打个电话。”
秦玺开门让薛新嘉进去。
电话在这里可是珍贵之物,小老板买的早,电话号码还是六位数,买的早花的钱也贵。光是初装费小老板就掏了四千六,但整个队上就这么一部电话,平时邻里街坊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女或者爸妈打电话都要到工地上来,足够他臭显摆了。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为了臭显摆,按收费的机制,市区内一分钟要五毛钱,长途还得另算,乡邻都是拿钱拨电话,相当于这瓦屋是个电话亭。
秦玺平时还要充当收费员,把账本记得好好的,给小老板检查。
薛新嘉拿起话筒,熟练地按了六位数,看来没少拨这个号码。
那边的忙音一断,秦玺就听见暴怒的吼声,“谁呀!”
这个电话来的真不及时。
薛新嘉平静说,“爸爸,是我,新嘉。”
秦玺退出门栏处站着,她对别人的事情也并不感兴趣。可电话那头的人声却不给她不想了解的机会。
“哦,干嘛?我在厂里开会呢,有事你快点说。”
薛新嘉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他握住话筒,瞅了眼秦玺,低声说,“这个月的钱你没打过来。”其实他还想说的更多,比如他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了,还有他妈的肝病又犯了,碍于秦玺在这里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秦玺稍稍在往外退了几步,给男生留足空间。
“要钱啊。这个月手头不得空,下个月打行不行,有个资金链断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薛新嘉陷入沉默,“可是,妈——”
电话内的男人很不耐烦,还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时间刚好在三十秒内。
秦玺走进屋,看了看,摊开手,“长途,一元。”
薛新嘉从口袋内摸出粉红的纸币,递给秦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这些工人,心有所思。半晌,目光又落在那架自行车上。
转眼,他就哐当哐当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