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杰见那白衣少年模样,又见他身后横放的四尺长短的剑盒,瞳孔紧的收缩,不禁沉声说道:“敢问可是藏剑山庄的白二公子?”
白见贤答道:“想来你能这么快认出我来,定是白奉愁那厮将我的身形相貌告诉了你,不知他为何没有跟你一道前来?”
“白老弟听白二小姐说她二哥来了洪州,便留在刘帮主身边,不敢轻易出来走动。”周杰叹道,他也知自己今晚怕是凶多吉少,却不想为何这白见贤为何无巧不巧的出现在这里。转念又想起自己让手下的张寻在外围放哨传讯,如今只求那小子机灵,速回帮中传讯搬来救兵才是。
白见贤见周杰思索,笑了笑:“这位周堂主可是在找他们?”说着摆摆手,身后闪出了南海三剑三人与白凝香来。那三剑不知扛着什么东西从屋顶跃下,扔将到周杰面前,有眼尖的看去正是张寻等人,此时也不知死活。
周杰见报信无望,却反而有些平静下来,对三剑拱手道:“三位英雄又是何人?”
“在下‘直剑’蒋大伟。”
“在下‘谅剑’王仁成。”
“……‘多闻剑’于海。”
周杰闻言轻叹口气,抱拳道:“果然是‘南海三友’三位高人。听说三位曾经也都是叱咤南海的人物,后来不知为何却被藏剑山庄的白琮庄主收服,从此在山庄中甘为一介剑师,如此岂不可惜了英雄?”
南海三剑相视一笑,说道:“周堂主乃是外人,自然不知此中关窍。我三人乃是真心拜服在白庄主座下,哪里有什么收服不收服的说法。你却也莫要再行那离间之事了,若不然徒惹人笑话。”那边的白见贤此时也对王钏说道:“今夜有王世叔在此,这些人该如何处理,小侄不敢擅自决断,便请世叔示下。”
周杰沉默不语,这才明白自己小看了先前的师徒二人,转头看了看王钏,问道:“在下先前唐突了高人,还不知这位王英雄如何称呼?”他心中知晓既然白二公子以长辈之礼待此人,必然不是无名之辈。自己这四海堂一众弟兄的命运,只怕真要在此人一句话之中。
“好说好说,在下姓王名钏,王钏便是。”王钏笑着说。
“王钏!可是那号称文武双绝,报国投军的王钏王大侠?”周杰闻言大惊,见王钏点头,噗通跪倒在地,急忙道:“还请恩人原谅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这里便给恩人磕头赔罪了!”说着便咚咚咚的对王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又复跪下。如此直至三跪九拜,方才作罢。
这下变故倒把众人弄的云里雾里,不知这周杰是耍的什么花样。却听周杰继续说道:“好叫恩人得知,小人本是河间府人氏。只因五年前那辽狗丧尽天良,派出游骑兵洗劫边境,我那小人一家老小俱遭了毒手。小人仗着有些武艺逃了出来,后来便听说那队游骑被那王钏王大侠杀的全军覆没,替小人报了这血海深仇。”
周杰说道这里,已是声泪俱下,又道:“此后小人便一路南下来到洪州,在海沙帮中谋个出路,但无时无刻都记得恩人大德,家中亦供养着恩人的长生牌位,不敢稍有忘却。今日小人鲁莽冲撞了恩人,不敢奢求宽恕,只请恩人放小人手下弟兄散去,小人自当引颈自戮!”
众人听到这里都明白过来,不禁唏嘘不已。王钏叹道:“你既是苦命之人,更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才是。如今却仗着势大,想要强抢良善,岂不是助纣为虐,罔顾你家人九泉之下的殷勤期盼。”
周杰面红耳赤,连连点头应是。王钏又正色道:“如今山河破碎,群敌环峙。尔等当共同抵御外虏,不可再争狠斗勇,祸起萧墙。”众人闻言俱都称是,便是南海三剑,白家兄妹也是若有所思。王钏继续道:“前几日有位小友曾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尔等与我都要将此言牢记于心,才不负了这身武艺。今日之事便作罢,你且带人回去,若是真个念我恩情,日后便莫要再如此行事了。”
王钏说罢便不管众人,自回房中去了。赵连虎哼了声,也同藏剑山庄几人回了房间,任海沙帮中众人自便离去。周杰站起身来,长叹了声,便吩咐手下弟子,带上昏迷不醒的张寻几人,径直离去了。
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一间客房里,李念收回了神念,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叹了声:“这红尘中的种种,当真是让人如坠云端,茫茫然分不清方向。只怕只有修行到师父那般境界,才能拨云见日,真正的看破吧。”说着又想起了在洞灵宗山谷中见到的那个叫做离恨的黑衣男子,不知道他又是什么人呢……
诗曰:浮生自古岁月摧,空天不见雁南归。兴亡几代王侯事,黄沙吹尽白骨堆。青史徒劳难落笔,富贵妄求终成灰。不若云端半壶酒,且任浮波看喜悲。
一夜无话,第二日早起,众人聚在堂中用膳。白凝香见到李念下来,娇声道:“你这小道士昨夜倒睡的香甜,倒把我们忙活了大半夜,真是好没道理。”她哪里知道李念虽在屋中,却早把事情看在眼里。李念闻言笑了笑,对几人道了谢,这才坐下用了些早点,看着旁边几人闲聊,听得的倒也有趣。
“昨夜小侄几人听了世叔一番话,深有所感。”白见贤对王钏说道。“不知道世叔说的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听闻何人说所。当真是言简意深,将我辈江湖中人的风范,表现的淋漓尽致,此句日后必将为天下武人传铭。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话我便是听闻李念小友所说。”王钏哈哈说道,指了指忙着喝粥的李念。李念见二人说到自己,抬起头腼腆的笑了笑,推辞道:“这句话也是我在山上听我那师兄感叹的,非是小子见识高深,倒让几位看笑话了。
白见贤闻言,愈发的有些觉得李念高深莫测。摇了摇头,又对王钏笑道:“世叔可知此次韩修武老前辈召集天下英雄,赴韩府英雄会,是所为何事?”见王钏摇头,继续说:“小侄来时爹爹曾透露了些,乃是因为韩老前辈得到了消息,近日里有些西夏武人将要潜入中原,意图祸乱我中原武林。此次英雄会便是要商讨那对敌之法,否则待到事起,只怕武林中可就要乱成团,让那狼子野心有可乘之机了。”
“……恩,未雨绸缪,此举甚好。”王钏肃然点头,说道:“韩老爷子不愧是江湖名宿,竟能先一步得到如此重要的消息。既然关乎国事,王某人也自当尽微薄之力,待回到军中,我便跟赵元帅禀报此事,让官面上与你们些方便,也好行事。”
“如此甚好。”白见贤拱拱手,又问道:“昨日听世叔说起要去小侄家中有些公干,可是年前惠州知府李大人来信提及的,打造兵刃的事宜?”
王钏点点头,说道:“贤侄所料不差,西北方面的定边军、绥德军、保德军中,因连年征战,损耗颇巨。此次便是奉了赵元帅口谕,着藏剑山庄打造一批上好的兵刃,配给军中将领使用。”
“原来如此,此事李大人已知会过,一应材料工匠都已准备周全。便等赵元帅军令到,就可开炉打造,届时我三叔亲自督造,请世叔你放心便是。”白见贤说道。
王钏点头应了声,不再多说。那边赵连虎缠着李念问这问那,白凝香不时的插几句嘴,倒也热闹。众人吃过饭,几个年轻人便相约去洪州城内游玩,王钏与南海三剑四人则四处打探些消息,也拜会些旧识故友。
如此转眼间便过了两日,洪州城中各色各样的绿林好汉渐渐多了起来,便连宝来客栈中也住进了数波武林中人。好在李念一行人都是英武不凡,众武人为他们气势所慑,也不敢上前惹是生非。
这日清晨,李念一大早便被赵连虎吵醒,原来是赵连虎与白凝香二人来拉他一道去韩府的英雄会上看热闹。这几日间几个年轻人相处的十分熟络,早有了极好的感情。李念自小在山中度日,那洞灵宗本就门人不多,少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也都是差了几代辈分。是以除了师兄天玄外,李念也没有什么知心的玩伴。如今认识了赵连虎、白家兄妹,那隐藏在淡泊中少年天性自然也生了些出来。
李念见横竖推辞不过,也只好随众人去赴那什么英雄会。一路来到城东的韩府门口,那韩府地处青山湖南畔,庄院占地极广,四周围绕着百株参天古树。此时韩府门口已然是宾客云集,密密麻麻的看去,怕是有数百人之多。
李念一行人走到门口,自有知客前来招呼,问道:“不知几位英雄如何称呼?”
赵连虎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却被王钏拦下,笑道:“你便进去通报,说是惠州藏剑山庄的白二公子、二小姐到了。”那知客闻言一惊,连声应是,疾走着进去通传去了。周围其他的宾客听了也都频频注目这边,私下里议论纷纷。
“那几人便是藏剑山庄的人?怪不得男子生的英武,女子长的俊俏。”此人乃是刚刚出来历练的年轻弟子。
“听闻沧海剑白琮白庄主,乃是当世剑法第一。那身着白衣的,便是江湖人称定光剑的白二公子,年轻一辈的翘楚。至于那红衣女子,乃是白凝香白二小姐,传言是南海第一美人,人称红锦剑,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啊。”此人乃是颇有见识的名门子弟。
“啧啧啧,你们这些江湖末学明白什么?那为首的汉子虽然未报名号,但众人隐隐之中俱是唯他马首是瞻,想来绝不是等闲之辈……咦?那汉子看上去竟有些面善,只是老夫一时想不起来是何来历。”此人乃是江湖上老资历的前辈。
“哼!藏剑山庄的剑法也不过尔尔,在下等人早已领教过多回,只怕算不上三流。这藏剑山庄表面看上去是名门正派,背地里却做下了天理难容的龌龊勾当。今日我风雷门便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将这些无耻小人的嘴脸揭露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肆意妄为。”此人乃是前几日围攻白见贤四人的风雷门头领。
白见贤耳力过人,早将这些话听在耳中,见那风雷门的头领说的难听,不由动了火气。他走到那个头领身前,说道:“我记得你是风雷门的风门护法,叫做郑哲可是?”见那郑哲哼了声默认了,又道:“我早已说过那事必然会给你风雷门一个交代,你却苦苦纠缠不休。一路上围杀阻截不说,如今更是恶言中伤我山庄的名声……也好!今日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让你见识见识,你口中那不过尔尔的三流剑法。”
白见贤将剑盒立在身前,看了看郑哲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护法弟子,冷冷说道:“你们一起上,莫要耽搁了赴会的时辰。”
郑哲闻言大怒,骂道:“小儿莫要口出言……”
“少废话!”
郑哲见白见贤全然不把自己等人放在眼里,也不由得怒火中烧,叫了声:上!那十几个弟子早已气急,亮出各自跨带的长刀,将白见贤围在中间。只见白见贤并未出剑,只以拳脚对敌,一时间你来我往,独斗群敌而丝毫不落下风。
一旁的李念见状,有些担忧的问王钏道:“王大侠,他们人多势众,白公子他……”
王钏笑了笑,说道:“你放心,贤侄的武艺还在虎子之上,又有神剑在侧,敌人便是再多数倍,也难以奈何得了他。”一边的白凝香也道:“就是就是,二哥的剑法便是连大哥他也难及,只有爹爹一人能够稳胜了他。我原以为是爹爹亲手教导,却不想是山中异人相传。”
李念听了点点头,心中想道:那青阳宫与我洞灵宗一样,俱是剑修门派,门中传法长老的修为当不在师兄下,甚至很有可能是还虚境的阳神真人。既然那人传授白见贤剑法,自然不会是凡品。只是不知道这白家与那青阳宫有何渊源,那传法长老既然传授白见贤剑法,却又为何不将他收为弟子,带回罗浮山洞天修行。
想到这里,李念又用神念查探了识海中的天一真水,依旧悬在那里,周天运转生成的一丝丝灵力,源源不绝的流向其中。“这天一真水当真是神奇无比,我苦修的灵力流入其中,便连充盈时的万一分量都不足。”李念有些无奈的想着,忽然脑中灵光闪过,不由想道:“咦?这修行之法乃是将外界的灵力周天运转,吸收到自己的体内,而这天一真水又吸收体内的灵气,若是我……”
念及此处,李念险些高兴的跳起来,心中暗道:“若是我不用周天运转之法,而直接将外界的灵气引到天一真水中,岂不是便可以无休止的吸收,直至这天一真水中灵气盈满为止。”
原来李念那日听了离恨所言,知道这天一真水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若是能恢复其中的灵气盈满,不但自己可以正常修行,而且说不定还能知道那离恨与自己的渊源。想到这里,李念便试着放开神识,让天地间的灵气直接进入识海中。这一试不要紧,李念只觉得磅礴的灵气疯狂的涌入识海,继而被识海中间的天一真水吸取进去。
李念心中暗叫侥幸,若是如此磅礴的灵气是从身体引入,那自己十成十要经脉俱裂,爆体而亡。如今放开识海,本就是玄之又玄的所在,也不惧那灵气冲击。他这里吸收灵气吸收的高兴,全然没注意近百里方圆的天地灵气快速的向这青山湖聚集过来,倒把那些城隍、土地、山精湖怪之流害得惊异莫名,不知是发生了何种变故。
而韩府门口的众人虽感觉不到灵气流动,却也觉得颇有些不对劲。有眼尖的看到天空中不知不觉的却已汇成了许多乌云,将本来晴明的天空遮蔽的暗淡了许多。那与风雷门帮众斗在一起的白见贤,也是心中有所察觉,向李念的方向看去。他虽然还未入修行之道,但五感异于常人,又得过高人指点,对这灵气的变动敏感的多。
李念这里正欢喜间,忽然心中一动,连忙将识海与外界断开。抬眼朝西面远处的山顶望去,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李念知道离恨就站在那上面看着自己。刚刚便是他提醒自己不可再继续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虽然李念不知离恨为何如此说,但他知道此语绝不是危言耸听,看来自己沾沾自喜的想出的法子定然有着极大的缺陷,只能等有机会再详细的问离恨了。
片刻功夫,天地间的灵气慢慢恢复了正常,空中的乌云也渐渐消散。便在最后一片云彩散开,露出刺目的阳光之时,白见贤挡开了几人的攻势,一个回身闪到那剑盒的后面,拉开剑盒的锁栓,将那柄定光古剑取在手中……白二少终于出剑了!只一刹那,周围的看客还没来得及瞧清发生了什么,便结束了,因为一刹那的时间实在太短。
一刹那间,在那道剑光面前,仿佛天上的烈日也失去了光华。
一刹那后,那道剑光已经回到了白二少手中。
与一刹那前所不同的地方,便是地上那十几柄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