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小蛇虽是咬断了黄须老怪的白骨幡,但自身看上去也是损耗不小,动了几下便气力不济,无精打采的的趴在李念的手腕上。妙音那边如何肯放过此等良机,一时间攻势如潮,倒把黄须老怪逼得手忙脚乱。一招“烟锁玉环”使出来,迷惑对手心神;紧跟着一招“麻姑献寿”飞剑竟直取黄须老怪的首级,虽是让他堪堪躲过,却也是生生被斩下数根长须下来,气得他是哇哇怪叫。
怎奈那黄须老怪到底是成名多年的魔道巨枭,虽是一时落了下风,但终究奈何他不得。过不多时,倒是妙音的法力渐渐有些不支,而李念一身神通都施为在了那小蛇身上,也只能暗自着急。况且那五杆白骨幡虽然让李念的腾蛇破去一杆,但其余四杆还是丝毫未损,更是没了阵势牵制,此时竟也转向妙音袭来。
“尔等竟敢击毁我本真人辛苦祭炼的白骨炼魂幡,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黄须老怪此时也是气急,本以为自己还虚境的修为对付二人是手到擒来,没想到却被李念一手妙法破去了苦心祭炼的法宝。须知便是为了祭炼此宝,他潜伏西夏多年,以一身高深邪法坐稳了这国师之位,妖言霍霍说动崇宗李乾顺,时常出兵掠杀边境军民,供他祭炼生魂之用。如今这本命的宝贝竟被折去一杆,叫他如何不怒火中烧。
“且也不与尔等分说,只待我施展神通手段,结果了你二人性命,再将先前那些人打杀尽了,来修补我这法宝,才能稍息胸中的怒气。”只见黄须老怪一边说,一边驭使四杆白骨幡拖住妙音,而本身却退后数步,双目微阖,口中叫了一声“出!”,却见一道灵光自他的天门而出,四下绕了几周,便生生的立在空中。
这一下李念瞧的分明,那灵光分明是一个小人儿模样,只有二尺高下,眉目之间与黄须老怪却并无二样,看上去颇为好笑。但李念心中自然知晓,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物件,乃是炼神还虚之后成就的一点纯阳无阴的元神,神通妙用无穷,不再受到肉身的禁锢。阳神聚则为形,散则为气;隐显自如,变化无类,万万不是此时妙音、李念二人所能敌。
妙音见黄须老怪竟然分出阳神,也是面色大变。虽然这老怪渡过还虚天劫的时日尚短,阳神的温养也并不足,但终究是要高出二人数筹。更何况李念如今虽可说是化神境,但若真个说起来,灵力修为也只有炼气境二重天上下,否则倒也不会被那龙蛇壬水聚灵术把一身灵力抽个精光。
黄须老怪的阳神一入战局,妙音顿感难以抵挡。那阳神虽然只是成形不久,还不能驭使那一套白骨炼魂幡,但单单凭着一身纯阳之力,就把妙音的白露剑震的节节败退。一边李念见妙音险象环生,也是焦急不已,只好又催动手腕上的腾蛇之灵上前助阵,那小东西似是颇为哀怨的瞥了李念几眼,这才闪了过去又抵住了黄须老怪驭使的四杆白骨幡,但也不敢轻易的招惹他那分出来的纯阳之神。
如此法力运转之下,李念更觉体内灵力不济,便连那困住西夏兵的迷阵都难以为继,不禁倒有些怀念起那天一真水源源不绝的吸取天地灵力的妙用。若是此时能用足够的灵力,只怕便是聚起龟蛇二灵,成真武之象也非是不能,只是离恨有言在先,不可将天一真水的气息外泄到天地之间,否则必引起那有通天之能的仇家寻来。
更何况此时阳明环的力量还在,此路到底行走不通。眼看着腾蛇之灵身上的水灵光华越来越淡,妙音的气息也是越来越乱,只怕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二人可就要交待在这里了。此时只见妙音反倒抽身后退,那白露剑失去了她的控制,更是在黄须老怪阳神的连绵攻势下发出阵阵哀鸣。
“李念师弟,这老怪得了阳神成就,实在难以力敌。且让你那神气的蛇儿来为我护法片刻,师姐今日便要赌上一赌,怎也不信你我的气数就止于此地!”李念见妙音少有的沉音肃容,却不知她要如何来赌,倒是那在白骨幡之间游刃穿梭的小蛇儿听了妙音夸赞它,倒是颇为高兴的样子,连连吐着信子,显得灵动不凡。
说话间妙音颇有深意的看了看李念,也有些暗自感慨,心道莫非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起当年师母曾对自己说过,在还虚境前千万莫要牵动情缘,否则必然会引雷劫提前而至,想来竟是早预料到今日之局不成。只是自己对这洞灵宗的小师弟,虽然颇有好感,但更多的却是好奇,莫非这就不知不觉间牵动了所谓的情缘么?
思量半晌也是不得结果,妙音这才将那些杂念抛开,到底要渡过眼前难关再说。想到了这里,只见她缓缓的抬起头,美目望着极远处的空旷的天际,仿佛似乎要把什么看穿一般,口中冷冷的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便是早些,本姑娘又怎会怕了。”
只听她话音才落,就在下一个呼吸间,本是晴空朗朗的一个天气,竟是突然风云变幻。天地之间昏沉沉的一片,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时间乌云直下,龙蛇起舞;火风竟起,电闪雷鸣。不远处的李念只觉得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自虚空中灌了下来,将这近百里方圆的天地灵气搅的乱作一团。
黄须老怪本就是渡过还虚天劫不久,今日见了这般景象,哪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那与他一般模样的阳神小人儿口中尖声惊呼道:“妙音子,你!你!你!你怎敢此时引动天劫!当真是不要性命了么!”说着抬手一道火光向妙音击去,想要打断她沟通劫力,不料那本与白骨幡缠在一起的小蛇却更快一步,半路里将那火光一口吞下。只是这次的火焰不同寻常,乃是以纯阳之力激发而出,以它刚刚聚形的实力,自然被火焰中的纯阳之力灼烧的痛苦不已。
妙音此时已是物我两忘之境,专心牵引天劫之力,万不能被人打扰。李念眼见那边黄须老怪的阳神又是一道火光,连带着四杆白骨幡一同袭来,只好横下心来让小蛇儿继续吞下那纯阳之火。好在妙音的白露神剑也是颇为通灵之物,此时也是飞射而至,抵住了四杆白骨幡,这才又一次的化险为夷。
另一边黄须老怪见远攻无用,心下颇为着急,却也不敢擅自靠近妙音身边。虽然他也是渡过了大天劫的卓绝人物,但其中到底有几分凶险,几分侥幸,可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是以老谋深算如他,断断不会再拿自己身家性命前去涉险。
若是他再继续强攻,以他本身的法宝修为再加上那阳神之威,李念此时已是灯枯油尽,万万抵挡不得,只可惜这一迟疑间,可就给了对手莫大的良机。只听风雷之中传来妙音一声娇喝,紧接着一道白色靓影自其中跃出,与白露剑的剑光化作一体,直奔黄须老怪所在之处疾飞而去,与此同时,那九天之上一道紫宵终于轰然落下!
李念乍见那雷霆之威,竟震的数十丈外的自己站立不稳,心中不免担心起妙音的安危来。本来心中早准备殒身于此,只求大伯等人能逃出生天,不料竟得师姐如此不离不弃,能和此等知音同生共死,想来也是人生一场快事了。师父景宏真人曾有言,不同于三道化神天雷,这还虚天劫有天雷九道,每三道为一劫,共分人劫、地劫、天劫三次降下。其中人劫威力尚还容易抵挡,只和小天劫相当;但到了地劫已是凶险万分,非是使出浑身解数不能渡过;待到了天劫三道神雷,却真正是人力难敌,只能祈盼天缘了。
是以似妙音这样,还未准备妥当便引动劫雷的,当真是自寻死路也差不多少。
正思索间,不远处人劫三道天雷已过,李念趁机纵身来到适才天雷击落之处,只见妙音白裙飘飘,似是并无大碍,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倒是妙音见李念没头没脑的闯进来,颇为担心的看着自己,心下不由也有些欢喜,只是口中仍自佯装镇定,说道:“师弟你速速离开,有这老怪替我分担劫雷之力,无须替我担心。况且在这天劫气机感应之地,他也不敢轻易动手,你在此处反倒让姐姐分心。”
说罢妙音玉手朝着李念的方向轻轻一挥,李念便觉得一股极为柔和的灵力将自己向后推了去,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觉得背后似是撞到了一堵墙好似,硬生生的止了下来。又听黄须老怪桀桀怪笑道:“进来容易,想出去那是难上加难。这大天劫不同于小天劫的心魔关,这天劫气机感应的范围之下,有几个修士,那威能便强上几分,绝无那投机取巧,让他人分担的劫力的方法。”说着又冷哼道:“此时这小子自己找死闯了进来,气机牵引之下,想再脱身而出那是万万不能。”
妙音闻言眉头一锁,心道适才的天雷威能与妙天师兄所言颇有不同,原来竟是这等原因。本来自己对最后三道天劫神雷就并无多少把握,此时这雷劫的威力又强了数分,只怕今日当真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又转头看看李念,却见他并无多少惊惧的神情,妙音心中不禁暗自点头,只道自己没有看错了人来,这位小师弟倒也是淡泊生死的一流性情。
她却不知李念此时所想,原来李念刚刚见此处三道碗口粗的雷霆径直劈下,本也是颇为紧张,但神识感应之下却发现远远不比当夜在洞灵宗后山所遇到的“玄辰杀法”之威力。况且此时李念只觉得四周纯阳之力十分充盈,牵动着体内那滴天一真水蠢蠢欲动,隐隐有冲破阳明环封印之象。
想到此处,李念连忙玄功运转,从那封印的裂隙之间快速的吸取四周灵力,充实到天一真水之中,以求一举冲破那最后一层隔阂。他心中自然知晓,若是没有天一真水护体,只怕自己万万难以在剩余几道天雷之下保全性命。
且不说三人各有心事,此时那头顶的劫云却是越压越低,又过了两个呼吸间,三道地劫神雷却极为突兀的降了下来。这三道神雷不比之前,真个好雷!有诗为证:乱掣金蛇离斗府,倒骑火兽下天关。红绡滚翻东洋海,霹雳震碎铁叉山。电母生嗔天宫动,雷公奋怒天河滩。正是龙蛇起陆乱舞地,惊退了天界大罗仙。
这三道神雷来的毫无征兆,并不像头前那样酝酿许久,除了黄须老怪早有些准备,李念与妙音二人可谓是措手不及。好在妙音虽然是仓促之下渡劫,但到底积蓄颇为深厚,是以慌而不乱。只见她玉足连踏几步,手中白露剑向上迎着雷光一挡,就听叮当一声脆响,那白露神剑便被击飞了去,化作一支银色发簪,斜斜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若说这流霞白露乃是妙音的本命飞剑,便是抵挡地劫三道劫雷也不在话下,怎奈这场劫数实在不同寻常,虽然三道劫雷有三人分担,但其中每一道的威能都要比寻常强横数倍,这才一击之下便将个法宝神剑打回原形。
反观之黄须老怪那边也不轻松,他那白骨幡乃是生魂祭炼,正被天雷克制,自然不敢用来抵挡。何况他其余的法宝早都在自己的天劫中损耗殆尽,此时竟苦于没有法宝抵御劫雷,好在他到底是修为高深,阳神又也是纯阳之性,硬生生的抗住了这道天雷,却也并无大碍,只是那下颌的黄须却被烧的焦黑一片,看上去极是引人发笑。
但那边李念却也生死关头,最后一道天雷已是到了他头上不远,哪里有空去取笑黄须老怪。好在他适才吸取了不少纯阳之力,此时这才算有了些抵挡之力。只见他口中喝了声“疾!”,立刻唤出一道水幕挡在身前,只是那水幕虽是有些一元重水的威能,但到底只有不足百一,才稍稍阻挡了雷光一瞬,便被破了去。
李念见状更是不敢大意,定下心神不断施为,接二连三的水幕层层生出。也亏得他的元神是转世之灵,有不可思议的妙用,这才堪堪熬过了这天雷,若换别个初入化神期的修士,早被那天劫惊骇的心神摇动了。
眼看着还有一道威能莫测天劫神雷未至,李念此时却是不惊反喜,快步来到了妙音的身侧,低声说道:“妙音师姐,你的飞剑受损,恐怕难以抵挡余下的劫雷。一会儿你且抓紧我手心,让师弟助你一臂之力。”
妙音方才见李念竟也安然渡过了第二轮地劫,本是极为高兴,但又想到自己的本命飞剑却已是被打回原形,只怕第三轮天劫一至,自己与李念二人可就要在此灰飞烟灭了。想到此处,妙音反倒看的开了些,听了李念的话,掩口轻笑道:“弟弟有这回护的心意,倒也不算那负心的儿郎。若是今日能侥幸渡过此劫,姐姐也就信了那镜子的胡言乱语,心甘情愿随这老天安排了。”
李念倒是一时间没明白妙音话中的意思。适才天雷临身之下,虽是浑身上下都被震的酸麻不已,但那一丝丝透体而入天雷之力竟是破去了阳明环的最后一层力量。这一下那天一真水真如真龙入海,上下通达,再无牵碍。
抬头看看劫云之中隐隐有轰隆之声,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另一边黄须老怪也是肃然而立,默默盯着渐渐压低的黑云,眼中却隐隐有些惧怕之色。李念见状也不多言,把个元神都沉入识海之中,引导那天一真水疯狂的吸取四周的灵力。这一下!可当真是非同凡响,妙音只觉得天地之间的各种灵力都发疯也似的向自己身边处聚来,径直灌入李念的体内。那边的黄须老怪也是惊异莫名,双目圆瞪看向这半大少年,不知他是如何引动的灵力如此紊乱。
才过了片刻,那灵气聚集的速度不缓反快,此渡劫之地虽然灵力乃至纯阳之力都十分充盈,但也似乎满足不了无底洞一般的天一真水。便是连空中那低沉的劫云,都好似被硬生生吸掉了一部分,威压之感不如先前强烈。
如此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念这边方才平息下来,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幸而被身边的妙音扶住。只见他右手扶着前额,口中喃喃自语说道:“刚刚脑中闪过的那人……却又是何来路,为何感觉如此熟悉?那些断断续续的,莫非便是离恨口中,前世的记忆么?”
原来李念见天一真水破封而出,心中瞬间转过几道思绪,正好借着天劫之时,可以一举将之缺欠的灵力注满,说不定还可以借那劫云挡住仇家对天一真水的感应。李念这番算计正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真个让他如愿以偿,灵气充满了天一真水之内,强大气息的翻腾不止,直让人叹为观止。
只是让李念更加在意的,却是适才脑海中极为突兀的闪过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此强烈,在他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唯有一个画面深深的印在了他的神识深处,那是一个羽衣白袍的男子,卓卓然立在一条星河之畔,默默的望着远处。
与之相伴的只有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叹息声,低低的沉吟道:“天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