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把一份延时退休的申请报告装在信封里，没有附言地寄给了你学生。你学生接到以后，立刻来电话表扬你做得对。你羞答答地问，是不是院里还得写一份呀？你学生说，院里那份他们组织部门早拿到了。
2.你坐的轿车停下之后，你让司机把你的黑皮包先拎上楼，你说你等一会儿再上去。你返身往院大门那个方向走，走到“商贩免入出租免入”那个小黑板前，你停下来，转身抬头，面对正前方的办公大楼。天上有雪花飘落下来，雪花很小，很细屑，碰到脸上立刻融化，似有若无的样子。门卫室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在你耳边响了起来，院长你要出去呀，不刚来吗？你低头冲站到你身边的门卫室老太太笑了笑，说不出去不出去，我随便看看。你抬脚进了门卫室。门卫室老太太减惶诚恐，给你拿板凳又要给你倒开水。你制止了她。你摸摸火炕，火炕温热，你手抬起来时，一个小棉球夹进了你两根手指间的缝隙之中，那个棉球黑黢黢的。你离开门卫室，重新站到门卫室外边面朝办公楼，并且下意识地眯起一只眼，缓缓扭着脖子审视大楼。门卫室老太太又站到了你身边，也眯起一只眼，缓扭脖颈。办公大楼已经相当陈旧，灰突突的，门口那里无人进出，朝向你的那些窗户，也基本没有透出灯光的（这种阴天，办公室里倘若有人，是必然要打开日光灯的）。你的目光停在三楼，那里有几个窗口外边挂着分体式空调的主机箱。有空调的房间一共是五个，现在有三间亮着灯，靠里边的两个没亮灯。那两个没亮灯的房间，其中之一就是你的，另一个是老院长的（正院长）。老院长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里，那个特殊宽大的套间办公室，灯光一次也没亮起过。你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你身旁的门卫室老太太又跟了你两步，然后说，我回去啦院长。你忙回头说回去吧回去吧。你慢慢走进了办公楼的大门。进大楼后，站在正厅里，你面前是一个一人高的立式大镜子。你左右看看没有别人，便对着大立镜打量自己。你能看到，你在镜子里面无表情。你犹豫一下，没立刻上楼，而是东张西望地先往左走。正厅左侧的走廊，一团昏暗，一个一个的办公室门全都关着。你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关着的房门，一直走到堵头的女厕所，才折回来，折到有大立镜的宽大的正厅。这回在正厅你没有停留，穿过正厅，你再往正厅右侧昏暗的走廊深处走。又是通过了一个又一个紧闭的房门，你一直走到了堵头的男厕所。从男厕所你再折回正厅，才开始上楼。上到二楼，你又停下，二楼的正厅，摆的是一大块双面宣传板。宣传板的一面是一些慷慨激昂的标语口号，宣传板的另一面也是一些慷慨激昂的标语口号。你的眼睛正对着那些标语口号，可你并没看那些标语口号，你像在一楼时那样，先往宣传板的左边走，走到女厕所折回来，再往右边走，走到男厕所再折回来，然后再上楼。在三楼，你没停脚，你直接沿着楼梯上了四楼。往左走，走到女厕所，又往右走，走到男厕所。再上五楼，又是往左走，走到女厕所，往右走，走到男厕所。就这样，四层楼（不包括三楼）上一共八个男女厕所，哪个厕所的门前你都走了一遭，这才重又下到三楼。在三楼，路经正厅那盆巨大的根雕时，你没像在别的楼层那样先往左走，也就是说，你没往女厕所的那个方向走，而是直接走向了堵头有一间男厕所的右边走廊。不过往右边走，你也并没一直走向走廊深处的男厕所，在走到你办公室的门口时，你就停下，进屋了。你的办公室，距男厕所还有一段相当的距离。
3.先是院办主任跟了过来，这事儿那事儿地汇报完请示完，顺嘴说，我雇了两个工人，想趁明后个双休日把那屋（指老院长那间办公室）重刷遍浆，再拾掇拾掇。也年底了，转过年得有点新气象呀。你假装看桌上年底不许大吃大喝的那份文件，没有态度。接着一个副院长（第四副院长）过来说了个事儿，然后又一个副院长（第三副院长）过来说了个事儿，最后还有一个副院长（第二副院长）也过来说了个事儿。中午休息时，你到一个副院长（第二副院长）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到另一个副院长（第三副院长）屋里坐了一会儿，再到最后一个副院长（第四副院长）屋里坐了一会儿。都坐完了，你到院办那屋吃盒饭，还站在机要员身后指导她先把中间张打出去。后打容易点炮，你提醒她。
4.电话里说，元旦过后要开个会，把参与评奖的头头都请到，再找点儿中小学生，好好造造声势，要求你们参加撰稿的十位大腕都到场，到时候少先队员还要给你们系红领巾呢。你说书不是得过完春节才能出吗？电话里说，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稿子一下厂，这大奖就等于已经到手了，早答谢完了省得夜长梦多；再说了，也是让北京的评委看看咱们多知恩懂礼。你说对不对？电话里问你。你说对对，应该应该。
5.你儿子挂来电话，说你拍的照片他都看了，又挑出几张做了暗室加工，放大出来，感觉不错，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一无是处。爸，你儿子说，你别悲观，你可不是见硬就回的那种人。你的作品可以证明，你还是个可造之材。你冲着电话摇了摇头。我废了，你用很轻松的口吻对你儿子说，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可我又做不到，我只能放弃。
6.你妻子兴致勃勃地对你说，过几天做你的60大寿，她拟了一个请客名单，让你过目。你淡淡地说，过一年少一年的事儿，就不必大张旗鼓了吧。要是一定想有点儿表示，那就在家热闹热闹，咱们四个（另指你女儿和你小外孙），再找回儿子。
7.你小外孙搂着你脖子说，姥爷姥爷，我有理想了。你说快告诉姥爷，你什么理想。你小外孙说，长大了当姥爷，坐小轿车。
8.你在那片经历过动迁的空地上，踩着凸凹不平的冻土走来走去，往东一直走到市场街，往西一直走到大概开春后也得动迁的平房区。天上的阴云翻滚着到来又翻滚着远去，空地上的北风异常强劲，像锐利的刀子。可是不管东边市场街的方向也好，西边平房区的方向也好，都冷冷清清，杳无人迹。你有些失望地停在空地的中央，下意识地抬头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有太平小区，太平小区靠北边有你儿子家所在的那栋楼房，但哪个窗户是你儿子家的北窗户，你一时分辨不出。你没有过久地把脸朝向你儿子家的方向（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突然伸出一只照相机的望远镜头来），你把抬起的头又低下，去看你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没有放大，只比普通邮票大了一些，但你还是能够看到，上面那对依偎在一起的蹒跚老人，苍老的脸上挂着微笑。风更劲了，你的身体哆嗦一下。你把照片揣回兜里，戴好手套，向空地边上的一条小道缓缓走去。七扭八拐的羊肠小道，一直把你送到百鸟公园，在百鸟公园萧条的门口，那个你已经熟悉的看门妇女透过小隔窗冲你笑笑。你也笑笑，掏出了钱。那妇女在窗里摆了摆手，算了吧，她隔着窗子大声喊，这种天儿，你们能来也是瞧得起咱公园了，进去吧进去吧。你说声谢谢进了公园。你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个从来也没有过水的干枯池塘。干池塘的角落，积了一些被风扫过来的垃圾杂物，半块面包一截树枝以及池塘壁上掉下来的石头和被压在石头底下不再飘飞的白塑料袋什么的，并不肮脏，只是有点儿有碍观瞻。你绕过池塘，走向传来人声的老人场地。你在离老人场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了，你惊讶地看到，那里人多得居然依然难以计数（是的，那里的确是个背风的地方，四面的墙壁和树木环抱起来，可能会比其他地方暖和一点儿。可也仅仅是一点啊！）。出现在你眼前的那些老人，不再像天气好时那样席地而坐了（带了马扎板凳的也都拎在手里），他们围成有限的几个巨大的圈圈（而以前他们是松松散散地围成无数小圈圈的），抻脖子翘脚探头探脑地朝圈里张望（圈子中央那些被人们围起来的在石头桌面上下象棋打扑克的人也一定是站着的）。
围在外圈的老人大多拢着衣袖抱着胛，脚下还不时蹦蹦达达（他们都不一定看得清楚圈内的棋局牌局）；发出声音的则是圈子里边的观战者（但一般情况下参战者很少采纳观战者的意见）：嗨，跳马呀！拱卒，拱卒。甩了，三甩！这分得要，要不没分了。也有一些老人不去围观下象棋打扑克的小石桌，而是哼哼呀呀地用嘴打着节拍跳迪斯科扭大秧歌压腿甩臂原地跑步。当然了，所有的老人不论在干什么，都相距很近（每个人都是别人遮挡寒风的屏障），但彼此似乎又都互不干扰，相安无事（不像天气暖和时那么斗嘴怄气甚至互不相容）。你注视了他们许久许久，可最终还是没有靠近他们，而是转身隐到了一处无人能看到你的地方。你使劲地晃晃身子振振胸腹小步跑跳，自己为自己增温御寒。待热度重又爬到了你的身上，你才绕过干池塘，朝鸟舍走去。鸟舍还是那孤零零的一长溜子，因为更冷清了，就显得更加空旷和静谧，连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秋麻雀都看不到一只。在寂静之中，偶尔会听到一点点响声，那响声能被寂静扩大得非常骇人。你循声细看，发现那些响声并非外力所致，而是那些铁栏杆泥砖石和木框子自身内部运动的结果。你沿着铁栏杆，从鸟舍的这一端向那一端走去，精力分散，目光游移。直到走了有多一半时，你才若有所悟地去搜寻铁栏杆，可铁栏杆上，原本挂着的那些小木牌子一个也不见了。现在，你不光看不到鸟舍中的鸟，连那些可以证明无鸟的棚屋里曾经存在过哪一种类鸟的证据都找不到了。你的精力更加分散，目光也更加游移，只是靠着双脚的机械运动才挪到了鸟棚子的这一端。鸟棚子的这一端和鸟棚子的那一端一样，也是一个标志着开始或者结束的尽头，你茫然无着地不知到了这一个尽头后，该再往哪儿去。幸好那个足有半块门板大的铁牌子出现在了你的眼前，它使你变得又有事可做了。你疾步上前，像和老朋友握手那样，抓住了铁牌子那有些破损的一角（抓了一手灰土）。然后你退开两步，点一颗烟，像小学生朗读课文似的，把铁牌子上的字抑扬顿挫地读了出来。鸟纲：脊椎动物亚门的一纲。体均被羽，恒温，卵生胚胎外被羊膜。前肢成翼，偶或退化，多营飞翔生活。心脏具两心耳、两心室。骨多空隙，内充气体。呼吸器官除肺外，并有由肺壁凸出而形成的气囊，用以助肺行双重呼吸。鸟类种类繁多，分布几遍全球，生存多样。现存的鸟类，可分古鹗总目、楔翼总目和今鹗总目三个总目……
9.人事处长来找你时，你正站在窗口欣赏雪景。窗外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场大雪，扑天盖地，万物皆白。人事处长说看雪哪院长，你说看雪呢看雪呢，瑞雪兆丰年呀。人事处长说兆呀丰呀年呀。你笑了，你牙痛？然后你又问，进人的事儿？人事处长还是结结巴巴，不，他说，是，出人的事儿。他不敢正视你的眼睛，只看自己的脚。上边组织部门说，咱报上去的，退休名单，人事处长的脚把你办公室的地板蹭出来个水印子，差了，差了个，人，人，人……你说差人？差谁呀？人事处长声音越来越低地喃喃着说，你，你，你……
10.屋里虽然开着空调，可你还是使劲打开了已经冻得不大肯活动的铅合金窗户。窗户开处，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将空调制造出来的温暖一扫而光。你先往后退了一下，然后迎着风雪，面朝窗外。你的双手同时伸出，你的眼睛一睁一闭，你把用两根中指和两根食指搭成的那个“井”字，竖到了你睁着的那只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