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关键跑上来，和先下车的苏菲打招呼，兴高彩烈。

“去叫爸爸。不告诉过你吗，爸妈在一起时，要先叫爸爸。”苏菲说的话，关子林听不到，这时他还没从车上下来。如果他看到苏菲对关键悄悄耳语，从两人的表情猜，苏菲在说什么，他有可能理解为，苏菲说的是：爸爸答应开车带咱们去开发区下海了，那里人少水干净，保你玩个痛快。苏菲和关键，都喜欢海，喜欢游泳。他不喜欢，关子林不喜欢；其实也不是不喜欢，而是，他对山呀海呀街道呀楼房呀，都等量齐观，至于游泳，他根本不会。

“爸。”关键往车前挪一步，叫的拘谨。

关键文静高挑，是个男孩，十一岁。在关键和关子林打招呼时，楼门洞里又出来俩老人，那种挺有风度挺有气质的，挺矍灼挺精干的，老年人。他们是关键的姥爷姥姥，是苏菲的爸爸妈妈，是关子林的岳父岳母。他们不用苏菲提醒，都径直走向关子林，先和他打招呼，客客气气的，热热闹闹的，然后才和苏菲说话。这关子林都看到了，关键和岳父岳母，对他都给予了充分尊重。关键稍微差一点，但他是孩子，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少，有点认生，不过也能让他满意。

进到屋里，开始说话，是关子林和岳父说话，苏菲和妈妈下厨房，在厨房说话，关键则受姥爷之命研墨展纸，给关子林表演书法：相濡以沫。关之林夸好，说几天没见，进步就这么大。岳父提醒是四个月，你四个月没来了；这四个月，菲菲过来六回，这是第七回。关子林说我知道，是四个月，还零五天呢；又说苏菲也忙。接着两个男人谈论形势，国际形势，国内形势，辽宁省形势，沈阳市形势和大连市形势，皇姑区形势和沙河口区形势，在政治形势中掺杂经济形势，在精神形势中掺杂物质形势。所有的形势都不新鲜，都来自于电视报纸和口口相传的民间，他们都不陌生，就谈得都心不在焉，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像理发师剪刀下的一缕缕碎发，随意飘到地上。他们都知道，现在还不能进入实质性谈判，务虚性谈判都不可以，两人的妻子都不在场。关于家庭内部事务的谈判，离不开女人。

很快中午了。饭菜上桌后，两个女人和两个男人还有关键这个孩子坐到一起后，关子林说话了，除了关键，其他人都知道，谈判开始了。关子林先给岳父岳母敬酒，说爸妈二老辛苦了，孩子从小一直在大连，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是的，那时候，从关键出生到他六岁以前，几年里，两位老人还都没退休，既要工作又要带孩子，确实不易，即使雇人也不易；易的是孩子的父母关子林苏菲，他们远在沈阳，只偶尔来看看，像春节时领导干部对穷苦百姓例行公事的走访慰问。关子林又说，现在关键和姥爷姥姥在一起，等于同时上两所学校，一所是他就读的小学，另一所，是姥爷姥姥这一对老教育工作者共同创设的家庭学校，这是难得的成长环境。这也是事实，关键的姥爷姥姥退休以前，分别是有多年资历的中学校长和小学校长，既热爱孩子又有教育经验，和他们一起生活多年，关键的综合素质的确远远好于同龄儿童。

“但是”关子林虽然没喝多酒，却已经开始红头胀脸。“爸，妈，本来我们自己现在条件也好了，孩子也大了，我们应该少给你们增加负担，我们应该把关键接回沈阳，让你们二老过几天消停日子。可我觉得，苏菲也觉得，不论从哪个角度说，还是让他和你们在一起，对他成长都好处更大今年高考，辽宁文理科状元都大连的，这足以说明大连的教育质量更让人放心。所以我和苏菲，还希望你们能把关键留在身边，继续费心，再带带他，我我谢谢你们了。”关子林一口干下一大杯酒，啤酒。

这不是计划中的谈判内容，如果就说这个，不说也罢。继续把关键留在大连不用谈判。

晚上上床后，苏菲不解地看关子林。在此之前，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午饭后，关子林喝几碗茶水，脸上酒色一落，口中酒味一消，就拉上妻儿外加岳父岳母去了开发区的海滨浴场，然后拐到金石滩一家海鲜风味馆，与应约前来汇合的苏菲姐姐一家三口和苏菲妹妹一家三口一道，由他作东共进晚餐，唱卡拉ok，然后才回家洗漱休息。这样，苏菲没机会解除心中疑问。苏菲心中存有疑问，她父母心中的疑问也就无从解除。现在上床了，现在苏菲和丈夫单独在一起了，苏菲需要得到解释。

“你怎么改主意了？”

“我是为你。”

“为我？”

“我想把关键留在这边，有利于改善你和他们的关系。”

“开玩笑，官场呀？别神经过敏。”

“我不是过敏，这么多年我啥也不说，可看得明白，你为我，和他们挺僵，现在关系有所缓和了，我不应该斧底抽薪。”

“你又来了，哪有那么严重。别总瞎想，他们没对你不好，我也没因为他们对你不好和他们闹僵过。”

“反正以前他们怎么看我我知道当然现在过去了。苏菲，你不容易，我感谢你。”

“外交辞令。好好说，到底你怎么想的？”

“你还不信？那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我是说我说不出把关键接走这样的话。你想想，人家辛辛苦苦把孩子带大了，人家退休前那么忙都毫无怨言，现在人家啥事没有，需要关键在身边增添些天伦乐趣，咱却要把孩子接走，这叫过河拆桥，我说不出口。”

“那你的理由，都白准备了。”

“我的理由全站不住脚。”

“学校也白联系了，搭那么多人情。”

“无所谓，他们都欠我的。”

苏菲不再说话。

关子林说：“你究竟是愿意让关键呆在这呢，还是回沈阳，我现在也搞不清楚？”

苏菲说：“怎么都行，我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关子林单独拉儿子出去玩了半天，苏菲在家，对爸爸妈妈做出解释，用关子林的后半截理由，解释他为何改了主意，又颇为含蓄地说，谢谢你们。老两口都满意，为关子林的通情达理感到满意，他们的说法是，子林这些年进步挺大，不论在政治思想上，还是在为人处世上，都成熟了；但针对女儿说的谢谢，他们的回应是，我们带关键，是怕你们不懂教育耽误孩子，可不是为你。这是爸爸说的，而妈妈，提醒丈夫别那么说话，别说“不是为你”那种话。苏菲重复着又说个谢谢，但这一回，是冷着脸说的。

吃完午饭，关子林独自开车回了沈阳；按计划，苏菲在大连要再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