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据关子林自己说，在班上，在外人眼里，他还是老样子，没人能看出他有了信仰。他以前就工作积极，唯命是从，任劳任怨，没有个性，严于律己，不得罪别人；现在还是，或许比以前做得更无可挑剔。在单位，他唯一有所改变的是，尽量找理由躲避中午晚上的饭局，躲避各种消遣娱乐，躲避，答谢他的人。但在家里，他变化很大，一切与他信仰无关的活动，他全取消了，基本取消吧，包括看电视读报纸甚至，聊天做爱。每天下班一进屋，他就洗手净脸，钻进书房，借助各种字典词典工具书及一大堆辅助读物，看那些不知从哪买来借来掏弄来的旧典新籍：与基督教有关的书、与伊斯兰教有关的书、与佛教有关的书、与道家思想有关的书、与儒家思想有关的书，还有犹太教喇嘛教神道教耆那教萨满教锡克教拜火教……并且以多种多样的姿式和句式，随时随地地祈祷求告。他把人的生理需求降得很低，早晚吃饭，苏菲什么时候叫他他什么时候动筷子，苏菲不在家，他就饿着；他花在睡眠上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为了抵御困倦，他通过站立阅读凉水拔脸大声朗诵自打嘴巴夹子夹肉等方式，保持清醒，实在挺不住了才上床；上床之前，还总大量喝水，这样睡一会，就能让尿憋醒，一旦憋醒，不管是否睡够了，他都要立刻穿衣下地，继续攻读，直到上班时间。这很像他当年为改变命运读高中读本科读研究生。很快地，他这个人就消瘦起来，苍白起来，阴森起来，虚幻起来，至少外形上，就有了许多令人肃然的怪异之处。我像他们了，他常常这样自言自语。他没说他像谁们了，但苏菲知道，他说他，已经，或者有点，像那些神的儿子们了；只是苏菲觉得，他像的，更是那个被钉上十字架时的耶稣，那个由麦加逃往麦地那时的穆哈默德，那个大彻大悟之前节食禁欲的悉达多王子，那个四方游说周游列国却惶惶然若丧家之犬的老夫子孔丘，不过他总不像另一个神仙，不像那个，骑着青牛哼着小曲出函谷关的，白须老叟李耳。但不管他像不像谁，好在他精力还算充沛，没耽误工作，没影响开车，也没有更多的不合时宜的反常举动，表现出来。他一般和苏菲没什么话说，如果偶尔交流，与苏菲这个世俗女人做世俗交流，他只说：跟踪我那家伙被我甩开了；卢主任吕主任开始狗咬狗了，可他们都没碰我；我今天没经住诱惑，收了人家个笔记本电脑，但我把它塞给一个要饭的了，他要还我，我跑了，他撵不上我，这等于我又减轻了一桩罪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