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到底来了。有一回申大老爷大开筵席,大宴宾客。他把朋友都请到了,把敌对势力或者潜在敌对势力的头头脑脑也都请到了。他就是有意想叫谭夜眼和李天林在他们面前表演枪法,暗地里告诉他们:“我有两个神枪手,你们那些一般枪手,休想近得我的身边。”
申大老爷在大宴宾客之后,宣布要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手枪射击比赛。他建议到会的老爷们带得有自卫手枪的可以自愿报名参加,跟随老爷们来的马弁和保镖自然都要参加比赛。他在公馆大门外的大石坝边百步之外杨树上悬了几十只彩球。宣布,在百步之外开枪,连中三元的得一等奖,中二元的得二等奖,中一元的得三等奖。一等奖赠银元一百元,二等奖六十元,三等奖三十元。老爷们打中的得荣誉奖。
不管别人同意不同意,大家一起哄,就算是都赞成了。申大老爷这块牌子谁敢不认账?大家也知道他是出去在大码头花过洋钱,喝过洋水的,懂得的洋玩意儿多,也想看看他玩些什么洋把戏。那些保镖,看着白花花的大洋堆在那里,自然也想碰碰运气。
手枪射击比赛开始了。年轻“老爷”少年气盛,参加了比赛,有的打中,有的没打中,都在一笑之中了之。那些保镖和马弁,一个个都是身强力壮,平常也练习打枪,都有一定的基本功,差不多都打中一个彩球,有的打中两个,打中三个的就很少了。申大老爷故意把申大少爷和他的两个神枪手放在最后打。打的彩球也挂得比较高些。申大少爷先打。他的功夫不错,连中三元。申大老爷很得意,无异于告诉大家,要想打他的儿子的主意是危险的。那些喝彩声随申大少爷的枪声而起:“好,好枪法。”
然后由谭夜眼来打。大家久闻大名,都想见识一下。谭夜眼并不瞄准,抽出手枪就是叭叭叭三枪连发,三只彩球爆裂。大家纷纷叫好。轮到李天林打。大家都不认识,不知道这个年轻后生有多大的能耐。李天林却另出了花样,他说他不打彩球,专打挂彩球的绳子,这当然是最难的了。这是他事前和申大少爷通了气的,他专门要胜过谭夜眼。申大少爷当即同意,他早和申大老爷说过,要叫李天林当众压一压谭夜眼的气焰。大家听说是打绳子都吃惊了,谭夜眼也不大相信。申大老爷也装做吃惊的样子对李天林说:“你不要在这么多的贵客和高手面前,丢我的面子啊!我说在前头,你要是打中三个彩球,我照样赏你一百元,你要是打绳子打飞了,我是一块钱也没有给你的啊!”
李天林没有做声,他拔出枪来,瞄一下准,叭的一声,果然一个彩球飘了下来。大家高声喝起彩来。李天林心里更有底,他瞄准第二个,叭的一声,彩球应声落地,第三个也一样,在他的枪声下飘落下来。这样的本事真叫大家开了眼,哪个不喝彩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谭夜眼,他闷声不语。申大老爷自然喜出望外。他笑着说:“好,好,该奖你一百元,外加三十元。”
谭夜眼在一边说:“不算数,这个我也打得下来。”
申大少爷在一旁解围,说:“现在要发奖了,不打了。你们两个到晚上打香头再见高低吧。”
大家都说:“好,好。晚上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申大老爷在发奖的时候,洋洋得意,不用说了。他有意地用眼睛瞟他的敌手,好像在说:“你们看到了吗?当心点吧。”
客人们大半都告辞走了,历来靠拢申大老爷的绅粮们意犹未尽,回到公馆去,打麻将,又吃又喝,等到晚上看两个神枪手比赛打香头。申大老爷也有意想叫他们见识见识,把他们带到门外的大坝边,叫下人在漆黑的夜里分两处各点上三炷香,远远望去,只见六个小火点。他叫谭夜眼和李天林各打三枪,一枪打熄一个火点。先由谭夜眼打。只见他举起枪叭叭叭连发三枪,三炷香的三个火点闪了一下全都灭了。大家都喝起彩来。轮到李天林打另外的三炷香。李天林是有心计的人,他连发了三枪,打灭了两炷香,故意留一炷香没打灭,这是让谭夜眼捞回去上午打彩球输了的面子。申大老爷看了虽然有点惋惜,大家的一片喝彩声,也够他心满意足的了。他给谭夜眼加发了三十块银元的奖金,给李天林也发了二十元奖金。
自从这次申大老爷举行手枪比赛以后,他的两个神枪手技艺惊人,一下传开了,越传越神,以至传出不知是真是假的神话。据说有一天谭夜眼和李天林两个枪手在街上茶馆里喝茶,大家一鼓动,他两个比起枪法来。谭夜眼说:“我们不准瞄准,从匣子里拔出手枪就打,口里一喊目标,目标就被打中。”李天林同意。由谭夜眼先打。谭夜眼才说“我打那屋脊上螯头的眼睛。”抽出手枪举起叭地一声,那螯头应声落地,捡来一看,果然那螯头的眼睛没有了。李天林说:“我要打那个赶场的大嫂背上背的小孩头上花帽上的绒球花。”说时迟,那时快,他拔出手枪叭地一声,那朵绒花已经从那娃儿的头上滚下地来。
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哪个也说不清,有人故意问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像是约好了似的,只是笑一笑,却不理会。问申大老爷,他更是哼哼哈哈地不说个明白,讳莫如深。这样对于他无疑是更有利的。从此这两个神枪手威名大振。李天林年轻标致,更是被说得天上没有,地上一个。
申大老爷和申大少爷看李天林这个小伙子身体好,长得俊,又老实本分,一心一意忠实于申家,便有意栽培他,申大老爷想叫他成为申家的看家门神,再不把他看成申家的看家狗了。于是派人到外方去聘请有名的武术师父到公馆来,说的是请来教他家的手枪队的枪手们学武术,其实是想叫李天林习好武功。李天林也十分想学好武功,这对于他将来回去报仇大有用处。他身体灵活,头脑聪明,又肯下苦功夫,学了不过二年,刀枪剑棍,全都会使,翻墙上屋,飞檐走壁,无一不能。几尺高的墙头,一个跟头就能翻过去。丈多高的院墙,只要丢一副绳钩上去一挂,几纵几爬就上了墙头。那个武术教师爷见他聪明,专门教他一个人练真元气功,运气发功,刀枪不入。那个武术教师爷还偷偷教他一些邪门歪道,像开门下锁,制服狗叫,点闷香,装老鼠叫,这些鸡鸣狗盗的功夫,连什么房中采阴补阳之术也给他说了一个大概。谭夜眼也跟到学,他也很用心。只是正路本事学得比李天林差一些,那些邪门歪道,却学得比李天林还要精。连申大少爷和新派的少奶奶也引起了兴趣,跟着学了一点防身的功夫。加上他们两个过去学过的骑马打枪功夫,也可以出去闯荡江湖了。
申大老爷很得意,申大少爷也很得意,李天林不用说更得意。当然他们的心思各有不同。申大老爷要不是嫌李天林出身微贱,文化教养较低,他真想把他收为上门女婿。直到现在也没有断这个念头,他打算把一个远房的侄女嫁给李天林,然后给他两口子分一些田地房屋,成家立业。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李天林紧紧拴在申家的门枋上了。
申大少爷和少奶奶想把李天林拴在申家,拴在他俩身边,和申大老爷的想法差不多,可是他们的打算却完全不一样。他们两个叽咕了好多次,想把李天林留在他们身边替他们办事。至于办什么事,他们没有明说,我们也就只有等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