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娘孝衣的身影从门中出来,她单臂挎着一个布包,看见华伶,高兴地挥手:“小姐!”
华伶快走几步,到台阶下,看她扶着白玉栏杆往下走,眉眼间都是舒展的笑意和轻松,她大概不知道什么是前途未卜,也不知道什么是别有所图,吃好喝好穿好,是阮娘对未来所有的企盼,大概不用偷猪肉糜就是顶顶好事了,她老实良善了大半辈子,不惑之年为了喂饱夫人留下的遗珠,倾心所爱,倾生照顾。
阮娘对着她这身襦裙“啧啧”感叹了大半天,她一边想伸出手摸一摸,一边顾虑,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将料子污了,华伶拉住她的手问道:“阮娘拿着布袋要去哪里?”
阮娘怔了一下,瞅着她慢慢说道:“你既然从殿下那里回来,怕已经知道华府中关于你的事了……”
“父亲听闻我……落水而死,有何反应?”
“殿下找去的那具尸身,我看着都甚为可怖,老爷没去细看,单在门口站了半日,那日下着雨,老爷淋得湿透透,这几日又感染风寒,都没去上朝,这不今天通知我去拿些银钱,要送我回老家,我拒绝了,跟着府上的杂役将那个女子埋了,才回来的。”
华伶的心慢慢沉下去,她一时不想再说什么,点点头拾阶而上。
母亲说,她打小闹腾的很,平常的孩子一天要睡好几个时辰,她却精神的像一头小鹿,父亲为了让她睡觉,抱着她满院子跑,发现华伶只要一进假山石洞就睡着了,父亲就每日每日抱着她跑进石洞里睡会,时日长了,双腿膝盖生了湿疾,每每阴雨天都疼痛难忍。
华伶在回想过往的时候,对父亲的印象仍停留在他与她们母女决裂那日,他刚刚下朝,七梁冠上缠着几缕白发,紫色朝衣上绣着的凤池像是虎穴一般刹人,他双眸带血,双拳紧握在身侧剧烈地抖动,华伶惧怕父亲会失手间拧断母亲的脖子,于是拼命挤在母亲身前,张开两只柔弱的小手臂护住母亲。
他们做了十年夫妻,第一次吵得像是两个仇人,父亲的脸憋胀通红,他一手将华伶扯开,扔到一边,华伶摔在地上哇哇大哭,惊悸使她的脸白的像个死人,父母之间在争吵什么华伶忘了,那时她只想让着争吵快快过去,而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的阮娘,怕父亲失手将她打个好歹,咬牙冲进屋将她抱出来,风似的往外跑。
而那也是华伶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阮娘将银钱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华伶拿起银钱,转身又还给了刚进门的阮娘:“金钱上的事,向来是你自己做主,我不求富贵荣华,单我们二人能吃饱穿暖就可以了,现在情况复杂,我尚未见到誉王,自然也不知道他救我图的是什么,如果想利用我压制父亲,我想他的算盘是打错了,如果另有他谋,我倒是可以豁出性命拼上一拼,阮娘,我是个女子,别无所长,如今用身份换了眼下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比从前在府中松快些了。”
阮娘悻悻地收回钱,语重心长道:“我在这富贵繁华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他们并不可靠,小姐,往后说走说留,阮娘都听你的。”
“好。”
华伶伸手帮她整理了褶皱的衣角:“我等傍晚了再去殿下的柘琅院等一等。”
“小姐,你一切都要小心!”
看着阮娘担忧的双眼,和她眉宇间皱起的细纹,华伶温吞一笑:“放心吧。”
日头又往下移了移,傅好从柘琅院过来,说殿下马上回来,小厨房已经在准备吃食了,华伶拢了拢散乱下来的发丝,跟着傅好一道去了柘琅院。
庭院深深深几许,木质的结构的院子有它的脆弱和不堪一击,越是身份贵重之人的府邸越深,一层围墙一条条围廊走过,在纵线的最深处则是主人的寝殿,晌午她随着傅好一路穿行围廊、拱门、垂花门,低垂着头不敢左右乱看,现在发觉除了每个厅、院有洒扫侍女停留,似乎连侍卫与路过的侍女都没有见到几个,于是华伶的胆子也大了,跟在傅好身后,几分意趣地欣赏起誉王府。
除却议事的正厅显得格外*肃穆,设有铜像、玉石栏杆、玉阶外,四周分布的小院落都铺有鹅卵石小路,田字形地种有芍药、兰花、腊梅、竹子等等植物,尤其进入柘琅院后,更觉距离城外青山绿水近了一些,与草篅院如出一辙的是,柘琅院中也设有引入水系的假山石,但多了一些松树、榕树的盆景,圈在一处,中心为一个不规则的小池塘,鹅黄色的睡莲点点铺陈在碧水之上,蜻蜓、蜜蜂偶尔飞舞其中,甚恬然。
她与傅好走到之时,刘濬早已快马加鞭地回来了,柘琅院的门敞着,似是归来的主人心情太过急迫,院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银纹武袍,皮肤黝黑,身量高大的男子,他的腰侧别着一把长剑,身上略带土灰,黑色的靴子上满是干的掉渣的泥浆,但即便风尘仆仆,却依旧维持收腹挺胸的站立姿势,一双如鹰的厉眸巡视两侧,健硕的右臂时刻紧握腰侧的剑柄,蓄势待发。
傅好人还未到眼前,便见那男子冲她稍稍点头,放下三分戒备。
“盛郎,这位是大小姐。”
傅好语落,盛郎立时抱拳为礼,躬身一拜:“奴才盛郎,见过大小姐。”
他声铿锵有力,声线粗重,是个血气方刚的铮铮铁骨,人不斜视,不乱打量,有礼且持重,是个读过书的武才,华伶不禁对刘濬刮目相看,一个对亲卫都严苛精选的主人,定不似坊间传言那样天赋平庸,不堪治国大任,只怕刘濬对于大靖的未来有别样的想法,才做出幼儿让太子位之事。
华伶礼貌地回道:“初次相见,不必多礼。”
“是!”
盛郎起身,看向傅好:“大公子方才与三衙的宋押司一道回来的,此时正在大厅商事,还请大小姐略等等。”
“无妨的。”华伶回道。
她已经等了一天,也不在乎最后这一两个时辰。
傅好准备带她回到晌午去的前厅,华伶道:“算了吧,这几步路来回不算太近,切莫耽误时间。”
傅好只得带她在四下里转转。
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听柘琅院里传来朗朗笑声,这笑声尖锐狂放,该是那位宋押司,“殿下足智多谋,奴才方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交给了殿下,却成了一段两全其美的佳话,甚是可喜,待奴才明日回了都教头,一切便悉听殿下安排了!”
没有多余的回音,那位宋押司脚步噔噔地走出柘琅院的大门,傅好领着华伶在一颗樟树下,见到宋押司走过,便按礼俯身行礼。
但那噔噔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下,传来“嘶”地一声诧异:“等等!”
傅好抬起头,看向宋押司:“大人何事?”
宋押司掠过她的脸,看向华伶:“我说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