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濬的眉目隐藏在她朦胧的眼前,那双英挺的剑眉此刻已扭成一股,他可是平日冷静如斯的刘濬,是天下闻名的无双公子,是受伤了都不会喊疼的人……怎么会为了她气怒如此。
刘濬狠狠捏住她的下颌,逼着她凝视自己的双眸,凶狠地像雄狮一样命令道:“救她可以,你却要有能狠心杀了她的勇气,如果拖泥带水,再成为她人的囊中之物,别说本王立时放弃你,连那个女人都别想活着走出誉王府!”
阮绡的瞳眸猛地放大,又慢慢失去应有的焦点,她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
刘濬甩开她,怒气一点一点散去,留下冰冷又干净的嗓音,似是在安慰她:“这女人中了毒,心智受损,行为颇有些怪异,傅好,送去外面的医馆,找人照看,来日我亲自去见她。”
“是!大公子!”
阮绡还想一同去,却被刘濬一个锐利的眼神制止。
“你留下。”
“……是。”
天似乎阴暗了许多,明媚的日头不知为何,在正午的高温中渐渐隐在乌云后不见了,阮绡的东厢,门大开着,菱花格子窗也大开着,午后的风大喇喇地吹进来,院中洒扫的婢女用帕子抚了抚额头的汗珠,而榻上歪成一个木雕人的阮绡却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她周身寒凉,不时打一个抖,她的泪水殷在散乱的鬓发间,又顺着发尖滴落在地上,雪白的面容透着濒死之人的乌青,一丝银白的光通过密布的云,照进屋中,一半散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将她映的发亮,乌黑的发露出如月清冷的光,鲜艳的裙裾仿佛失去颜色,变成黑白的映画,将她牢牢锁在其中,变成一团又安静又渺小的木雕。
除却细软的呜咽声,便是来来往往的风声。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振作,许是刘濬的吩咐,除了洒扫婢女,柘琅院安静的落针可闻,比往日更加人迹了了,她能更清楚听见自己的哭泣,沉重的呼吸,还有刻在回忆里的往事。人这一生就在一边走着一边丢着,她本以为自己不同于别人,会掌管好生命的天秤,让所爱之人活在自己强有力的庇护下,她会用尽全力保他们无虞,过上人人艳羡的生活,可她的努力为什么没有人能够看到,她一路走,无论走的急或者慢,她该弄丢的东西,还是慢慢丢掉了,甚至消失了,母亲如此、父亲如此……怀糯、阮娘……更是如此……
原来一无所有是这样噬骨的滋味。
也许她错就错在像父亲一样独断专权,她应该给所有人一个翅膀,飞到哪里都是他们的事,她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傅好端着餐食敲了敲东厢房的门,阮绡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她依旧像个失了魂魄的假人般依偎在床框上,傅好放下餐食,脸上不减悲戚之色,她慢慢走到阮绡面前,跪坐在地上,一手抚上她的手臂,开口道:“大公子说让大小姐放心,一切自有安排。”
阮绡这才木然动了动,可面容却依旧隐藏在乌黑的长发后。
傅好垂下头,叹声道:“荆运给阮娘下了毒,是乌蒙国的一种致幻*,让阮娘在他死后,误会一切皆是大小姐指使,并从中挑拨,甚至那把刀,都是荆运藏在阮娘袖兜中的。”
阮绡听后,稍稍有了反应,她伸出手揉了揉脸,沙哑问道:“是谁杀了荆运?”
傅好递上帕子给阮绡,摇摇头:“公子已经着人调查了,此事不仅关系大小姐与华府的瓜葛,还关系着王府的声誉,这中间设局的人居心叵测,又将目标死死钉在大小姐身上,公子一定会处理妥当的,大小姐,你一定要相信公子……”
“你是说……荆运的出现就是为了挑拨我与阮娘的关系,亦或是期许中毒的阮娘能将我一刀毙命?”
傅好点点头:“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阮绡心中一沉:“我是相信公子的……但有些事情公子也许并不知情,华府上下的关系一团乱麻,而当年想要我的性命的也不止一两人,调查起来只怕很难,傅好,我如今已无颜面对公子,但请你捎一句话给他。”
傅好立时严肃起来:“大小姐请讲。”
“华府有一个旧院,在母林寺旁边的饭士山上,是一座行馆,叫落梅别苑,从前我母亲常带我住在那里,母亲走后,现在的右相夫人便让她的亲妹妹嫣罗夫人住在里面了,那个女人一生未嫁,却有无数入幕之宾,隐藏颇深,甚至连我父亲都不甚了解,只觉她是在别苑吃斋念佛。此人……一定要多加留意。”
傅好听后,不觉大吃一惊:“知道我大靖民风开放,却不闻有此等令人匪夷所思、瞠目结舌的女人……”
“她令人咂舌的地方远不止此。”
回忆里那个女人已经面目模糊,而她那身可以遮天蔽日的血红裙裾,却夜夜生活在幼小的华伶的噩梦中。
阮绡不禁打了个冷战。
傅好连忙为她披上衣衫,又转身去关上了窗与门。
“大小姐,快吃点东西吧。”
阮绡点点头,朝傅好摆了摆手,傅好走后,那股饭食的香味才慢慢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她闻到了肉糜粥的香气,眼眶更加酸涩难忍,无论阮娘是不是中毒,那些话,总有一些是阮娘深深埋在心底,想说却又怕伤害了自己的话,也许是时候与过去,与过往的一切告别,重生也并非换了一身衣服,摒弃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这天这地愈发高远,思念的人也不一定非要陪伴在身旁,她决定放手了。
用过午膳,窗外的花架渐渐染上浓重的橙红,她放下碗筷,想起刘濬昨日吩咐的话,遂起身换了新衣,稍施脂粉,抱起墙面上挂着的七弦琴,装进墨绿色的绒袋中,系住口,斜背在身后出了门。她儿时只有母亲教导的年岁里对琴棋书画上过心,可也是被逼无奈的上心,她能看出母亲对这些古板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但母亲对琴棋书画有十分的天赋,精通独到的地方连宫廷乐坊的师傅都对她啧啧称叹,谁都不知道,母亲热爱远游,喜欢山川大海,梦想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些被父亲称作“劳什子”的东西对小小的她影响颇深,虽然白日跟着师傅认真学习,却每每盼着月初随母亲去饭士山的落梅别苑休息玩耍,后来生活困苦,朝不保夕,这些东西都被丢弃的差不多了,阮娘偶尔会为她调琴音,在某个不冷又不热的午后,让在她院子里的花架下独自弹一会,阮娘说懂乐理的女子好挑夫婿,将来嫁出去夫家会供着你的双手,无需做杂物,无需管账伺候夫婿。
灼灼在廊子上打瞌睡,头一歪又一歪,一点又一点,阮绡与她擦身而过时,伸出手自然接住她马上滑下去的身子,阮绡软软的手心抚在灼灼的肩膀上,灼灼梦中也觉得很舒服,可阮绡的手心冰凉,透过薄薄的夏衫传到肌肤上,仿佛要透过机理冻住骨头,灼灼猛然惊醒,她睁着朦胧的双眼,看见阮绡,面色大变,连忙要跪下请罪,却被阮绡制止了:“带我去花园。”
“是是!”
誉王府的花园建在距柘琅院很近的北边,她今早起床,还似乎闻到了湖水里的荇藻的味道,风从北面来,就会带来湿润与清凉,独具匠心。
灼灼将她引到花园门前,阮绡朝她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多呆一会。”
目送灼灼离开,阮绡才进了园子,这偌大的花园,说有进去的门,却不太确切,那门是石块累积而成的,从上到下被密密麻麻的紫藤花与凌霄花的藤蔓缠绕,仿佛一扇彩色的帘子遮掩在门前,一侧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雕刻三个字“蹁跹苑”,翩跹二字来源于《蜀都赋》,左思在舞乐伶妓身上找到一丝灵感,写下名垂千古的诗句:“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故整个园子从里到外都带着悠闲到狡黠的感觉,如果不知这句诗,阮绡只觉得这园子有些浮夸,知道这句诗,恍然大悟中仿佛偷窥到了主人的心事,真是任他面目如冰,心底仍给自己留了一份疏狂的悠然,一份歇斯底里的折腾。
刘濬对人生的种种体会几乎都融进了誉王府的四周,包括每一间屋子,每一扇窗户,每一处摆设。
和风畅暖、冬暖夏凉的湖中亭就在一池碧水之中,碧水由周围一圈白玉栏杆的长廊圈成,一座松木制的栈桥连接着两岸,而两座栈桥同时连接着湖中心那座琉璃顶的木质亭子,琉璃亭矗立的样子仿佛南北朝清逸俊朗的名士,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开阔,栈桥上干干净净没有摆放花草,而与此相对比的是,清澈的水面上铺满鹅黄、白色的睡莲,阮绡喜欢与世不争的睡莲,喜欢她娇小的花盘、团团圆圆的叶片,还有凑在一处灼灼盛开的热闹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