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回房,互听外面传来马蹄声声,和一个男子略带笑意地声音:“请大小姐留步!”
这声音陌生又清亮,华伶心下叹不好,八成让人听了壁角,她只能硬着头皮与傅好转身,看见院门口的人时,华伶注目了一瞬,连忙退到傅好身后,垂下头,将自己严严实实藏住。
来者是她未曾见过的陌生男子,那男子右手牵着一匹金色粼粼的汗血宝马,身着白色平素纹罗衫,外披一件蚕丝直䄌,左手拿着一把五明扇,可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他不同于中原人一般的棕黑色的发,略略自然弯曲地梳成发髻,玉簪一束,仿佛世外之人,余下两缕发丝垂在肩侧,他五官有异域的美,鼻梁似比刘濬、刘缮都要高一些,眉骨也更硬朗,一双含着秀水的眼眸,犹带几分精明和了然。
五明扇是怀袖雅物,身份的象征,何况他长相不凡,身着罗衫、蚕丝等名贵织物,细看与刘濬、刘缮有一些相似,不难猜出是新帝的皇子。
傅好认出来者,问安道:“不知三殿下在近处,怠慢了殿下……”
“无妨。”他放开缰绳,停在门前彬彬有礼地一笑:“方才见此处热闹,就赶来看看,傅好,这是给大哥的汗血宝马,千里从大宛运来,费了不少功夫,你亲自带去柘琅院,看看大哥喜欢不喜欢。”
华伶心中一紧,支开傅好,只剩下身着里衣的她,和对面的他,兴师问罪吗?
傅好沉吟道:“奴婢被殿下分到草篅院侍候大小姐,不如让盛郎将马儿接去,如此更妥当。”
“随你。”
三皇子似乎对傅好没有丝毫兴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拖慢时间观察华伶。
“大小姐?”
他朗朗一笑:“方才本宫听见有位女子与缮儿说话,言辞甚不恭敬,惹得缮儿羞怒,原来就是草篅院的大小姐。”
华伶心中敲小鼓,忐忑地俯身问安:“正是小女,小女给殿下请安,方才若有得罪,请殿下不吝责罚。”
“责罚不必,你是大哥新得的宝贝,想大哥精明一世,第一次做小偷小摸之事竟是为了你,于情于理本宫都不该为难你。”
华伶蹙眉:“小女不懂,还请殿下详细说明。”
“三殿下!”傅好忽地唤了一声,连忙跪下:“殿下的马儿看着饿了,不如先安排到马厩去,今早马奴割了新草……”
傅好的表现让华伶更加疑惑,她却没有再开口,三皇子喜欢吊人胃口,说话留三分,看来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是个外放的精明人,华伶性子直,自然不能招惹他。
三皇子刘瓖,瓖,取玉石璀璨之意,刘瓖的母妃是邻国少数部族首领之女,这位妃子最入新帝的眼,也因得她长得娇美,待人处事格外率真任性,在后宫树敌无数,这几年从嫔位到妃位多少都坐过,前阵子因为怀上龙子,又被晋为贵妃。
刘瓖不喜傅好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样子,轻声道:“不过夜里去华府劫了个人出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多年不娶妻的大哥,只怕他们二人身上还有一段绝美佳话,不与外人道。”
华伶听罢,方才的紧张一散而空,险些忍不住笑出声,她与刘濬有什么绝美佳话,若真有,那英雄救美算不算?况她那晚在池塘里,比落水鸡还不如,刘濬的喜好要多么独特,才会看上她,再不顾危险,深夜劫出来金屋藏娇?
傅好转而看了眼华伶的脸色,发现她一脸不屑,方才舒口气。
“若真如殿下所言,今日的小女,发丝鬓乱、衣饰不整,被殿下看了去,要如何跟柘琅院的大公子交代?小女清白已毁,还不如一死了之!”
“哈哈哈!”刘瓖抚掌大笑:“大小姐,你方才便是这般难为了缮儿吧?可怜这小子单纯良善,被你调戏尚不知晓,此时心里不知如何难受着!”
“我……”
刘瓖这脸变得快,前一秒还像个要出鞘的剑,现在倒轻松地开她玩笑。
“你且放心,纵使女子在本宫面前*相见,本宫也不一定会看一眼,更何况是你,小女子,下次不可穿着里衣在院中见客了,大靖礼法严明,治罪是小,清白是大,今日……本宫与肃王,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说罢,见她气鼓鼓的,更觉得可乐,朝傅好挥了挥手:“本宫让你牵着马去柘琅院,你听不懂吗?”
傅好担忧地瞥了一眼华伶。
刘瓖紧接着说道:“看什么,本宫还能吃了她?你牵马,本宫随你一同去。”
傅好这下放心了,随着刘瓖牵马离开。
华伶回到屋内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好一会,才觉得这股子难为情的劲头过去,门口有侍女轻声问早膳在哪里用,华伶这才捏着被角坐起来,喊道:“在屋子里用,过一炷香时间再端来吧。”
“是。”
她穿衣梳洗完,在桌前坐下,问道:“阮娘人呢?”
身侧的侍女名唤灼灼,她想了片刻答道:“方才见阮娘往侧门去了,大概要出门。”
华伶疑惑,阮娘现下该是最清闲的时候,出门逛街市若被华府采购的下人撞见,传到父亲耳朵里怕不是个好事,想到此处,华伶放下筷子:“你说方才?有多久?”
“就奴婢端膳食来院子时。”
“我去看看。”
华伶起身往外走去,正撞见回来的傅好。
“大小姐用完早膳了?”
“还没,你看见阮娘了吗?”
傅好摇摇头:“小姐昏迷的那几日,阮娘早起的这个时候通常也不在,我以为小姐是知道的。”
阮娘什么都没有提,她平日最爱与自己说一些无关要紧的闲话,东家长西家短,谁偷偷给她施了个方便,谁又揶揄了她几句,哪日发了月例,哪日去了集市……与其说在汇报行程,不如说她性格开朗散漫,什么都不拘。
灼灼带着她七拐八绕地来到与侧门相近的院子,华伶朝灼灼摆了摆手:“我独自去找阮娘,你回去吧。”
华伶往前便看见一扇极低矮的小门在院子的西侧,阮娘倚在侧门的门框上,胳膊上挽着篮子,篮子里摆着集市上最新鲜的时蔬,阮娘不知正与谁说话,她微微垂着头,不时用巾子揩泪,可惜她太瘦弱,没有挡住对面的人,华伶将自己藏在一颗樟树后,微微倾头,从一侧看见阮娘对面的人,是个与她身高相仿的中年男子,身着棕红布衣,布衣上零星打着补丁,续须,初现老态,鬓髪皆白,他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神中有别样的心疼,甫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声音:“芳沁,你算是熬到了头,好好过日子,以后……以后我常来看你。”
华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觉从脚底凉到手心,若说离得远认不出这人是谁,那声音是错不了的,华府从前有个采办的奴役,是阮娘在老家的青梅竹马,他们二人定的娃娃亲,可那男人贪慕虚荣,娶了县官的闺女,一乡人看了阮娘的笑话,情伤难忍的阮娘只得远走他乡,可叹负心男人时运不佳,县官一家被人陷害而失势,一家富贵付诸东流,靠种田勉力维生,后来听阮娘说他儿子得了天花,花光积蓄治好却成了活死人,家贫如洗,只剩乞讨。这男人精明,想到了在外谋生的阮娘,托信联系到阮娘,百般讨她欢心,阮娘不忘旧情,不仅给他找了活计,还将自己所有积蓄给了这个男人,华伶知道后发了很大脾气,可事事依顺自己的阮娘第一次拂了华伶的意,她说此生就一个愿望,看这男人对她毕恭毕敬,百般依顺,才不枉那些年她付出的情,华伶如今还后悔放纵阮娘种下这个因,那男子的妻子不是省油的灯,甚为剽悍,发觉他们二人暧昧之事后,来华府大闹一通,一头撞在墙上,流了一滩血,险些丧命,大管家立时将这男子赶了出去,若不是华伶在父亲门前跪了两日两夜,只怕阮娘也一并被赶了出去。
如今,这男人又不知死活地找到了大公子府上,阮娘与他纠缠事小,被他发觉自己未死的秘密才是大,他虽离开华府许久,但不免因为钱财受人摆布,在华伶看来,利益小人只有在既得利益面前才会低头哈腰,此人,心有城府,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