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初七，宜婚嫁，忌杀生。

春节刚过，街道上的喜气还未散尽，高头大马拉着婚车更添吉祥如意，尹丰一身大红招摇过市，从城东尚书府前往城南接新娘子。

“恭喜啊，尚书大人！”

“恭喜恭喜！”

“……”

偶然过往的小贩，特意迎合的无名小官，祝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真心，有人假意，但都不重要。

尹丰一视同仁全部谢过，他抬着张喜气洋洋的脸，脑海里全是日后琴瑟和鸣日子的画面。想来之前娶亲时，他还是父亲膝下的玩闹小儿，先前的夫人不过是父亲草草定下娶来的，尹丰也

不是很喜欢。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官居高位，又娶得自己中意之人，可谓是金榜题名时碰上洞房花烛夜，那可不是单靠说，或是单靠笑就能表达的兴奋。

人群中有个特立独行的身影，黑服加身，青铜掩面，眼中尽是悲戚。

那人看着那张曾经爱不释手的脸，如今再入眼，已觉面目可憎;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今晚之后，也不再属于自己。他之前设想过多遍今日情景，起先他认为自己会发疯冲上前，一而再

、再而三地质问;再之后他认为自己会冷眼旁观。现在他才明白当初想多少都没用，当时一个心情，此时又换了种情绪。刘浅虽然不痛快，却没有了之前的愤怒。

“尚书娶亲，果然声势浩大。”刘浅身边是黄道衣，听说街道上有喜事，也跟着出来凑热闹。他不知刘浅心事，不知规避地由衷感慨。

刘浅没搭话，因为他发现尹丰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他，尹丰脸上笑意凝结，他反倒坦然笑起来，双手作揖，做出“恭喜”的口型，随后冷着一张脸离开。

尹丰下意识停住，不过一愣神的功夫，再找已不见人了。

“我对不住你。”他希望刘浅能听见自己发自肺腑的道歉。

相处许久，刘浅和尹丰已经达到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相互之间都有歉意，无非是谁的更重，谁的稍轻些的区别。两个人都想放手，可是刘浅还没能放开。

“为何匆匆离开？”黄道衣跟到小巷，疑惑不解。他虽然知道东朝很多秘事，但对刘浅的心事一无所知。

刘浅故作轻松摇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可看的，他日你若成亲，我帮你办个更盛大的可好？”他明知黄道衣潜心黄老之学，对男女之事避讳不及，还故意以此取笑。

陌生人彼此熟络后，就这点不好。

黄道衣果然不悦，扭头就回小馆。

“一会儿我去找你，还有一位故人，你备好酒菜！”刘浅知他并非真正生气。

听到有“故人”，黄道衣双眼一瞪，心里打起算盘。他边走边摆摆手，示意听见了。

乾坤小馆。这是刘浅送给它的名字。

馆中除了伙计，就只剩下角落坐了一个头戴蓑帽，看不见脸的男人，他面前一壶茶，借此慰风尘。

“老爷，您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出去看看啊？”伙计龇着牙，挤眉弄眼，手上做了个“走”的动作，外面人声沸腾，馆里冷冷清清，他早就坐不住了。

黄道衣点头允诺。小伙计围裙一扔，迫不及待跑出大门。

“刘濬一手促成尹李两家联姻，究竟是何打算？”角落里的男人仍旧保持着喝茶姿势，悠悠出声。

“回将军，上个月尹丰曾上书请立柳姁为后。”黄道衣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本《周易》。

“咣”一声，男子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到桌上。

“他以为就凭这样，李恭就能为他所用？”男子的话，字里行间充满不屑，“我这里有一封信，想办法送到柳姁手上。”男子看似随意地抬手一扔，实则用了三成内力，黄道衣抬手稳稳

接住。

黄道衣内心在称量一件事，思忖片刻开了口:“刘浅说，她今日会来。”他将信夹进书中，淡淡说道。

男子听来却不能冷静，一时没忍住，激动地站起身来。

“真的？她何时来？”男子语气难掩兴奋，催促黄道衣快说。

“没说具体时辰。”黄道衣拿起《周易》走到男子面前，一盆冷水浇下来，“你不能见她。”

“放肆！本将军的事轮不到你管！”男子由喜转怒。

“你不能冒险。大业将成，不能让她成了变数。再忍耐些。”黄道衣苦口婆心。他私心想着是要进行试探，若这点诱惑就能动摇内心，也不配他再辅佐。

男子颓然坐下，换了只茶杯，斟满，一饮而尽。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拮抗兮共翱翔……姁儿，你不能，我也不会，让你做别人的妻子……”男子碎碎念着，黄道衣没能听清，也没想听清。

此话说完，男子大步流星，扬长而入。

黄道衣心底长舒一口气，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时过中午，刘浅带着柳姁嬉笑着过来，二人你顶一言，我还一语，完全看不出他之前黯然伤神过。

“酒菜已经备好。”黄道衣手中的书早已不见，他上前来，带着人畜无害的笑。

柳姁稍稍点头礼貌，张口遗憾说道:“我可是偷偷从尹丰婚宴上跑出来的，待不多时又该回去，想来我们小聚也是难呀。”

“无妨，此时有酒兮，此时醉！哪管他前事后果！”刘浅还未喝酒就已经醉了。

柳姁实在怀念三人促膝长谈的那一夜，从星象八卦聊到风水格局，从江山半壁谈到乡野小路，甚是畅快！所以便谎称更衣，偷偷溜了出来。

废话不说，筷子未动，一杯酒先下肚。刘浅大喊一声“痛快”，三人爽朗大笑。

柳姁害怕刘濬左右寻不到会担心，第二杯酒还未喝便打算告辞。黄道衣也不客气挽留，起身送二人出门。

走在路上，柳姁把静女送的两个字告诉了刘浅，问他知不知道是何意。

刘浅虽然面上无事，能骗过别人，但是心事颇重，根本骗不过自己，他刚才喝酒过急，此时有了微醺。听了柳姁的话不住摇头:“连你都不知，我如何能懂？”

柳姁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刚要再问就看到远处一个熟悉身影。

是刘濬！

刘濬也看见他们二人一起，面孔瞬间由夏入冬，冷着张脸上前。

柳姁浅笑回应，刚要解释，刘濬迅速抬手死死掐住刘浅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