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天气渐暖，午饭后白语晖沉沉地睡去，直至日昳时分醒来，“宝菡，打水来。”

丫鬟宝荣端着一铜盆温水进房，“大小姐，宝菡被老爷叫去问话了。”

“去了多久？”

“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白语晖自忖穿书来的这些日子，除了接赐婚圣旨爽快了些和劝家人搬回老家坚决了点，别的再无疏漏，就连每天习字礼仪等尽心尽力地学了。连师傅们都说她悟性好，进步大，为何亲爹还要把她的贴身丫鬟叫去问话？

在她惶惶不安之际，宝菡来了，“大小姐，徐掌印携钦天监监正登门，找老爷讨要您的生辰八字，还叫奴婢领了许多从南方带来的礼物。还有什么金华火腿金华酒之类的，夫人收下了。”

一个死太监，礼数挺周到！

两个小厮抬进来三大箱笼，分别打开了，一箱是从杭州采买来的绫罗绸缎和各色绣样，另一箱是各式小玩意，会唱歌的木头鹦鹉，会打鸣的陶瓷小公鸡，样样内藏乾坤，很有玩头。

白语晖玩性大发，深感这些玩具并不比现代的差。

“大小姐，今儿徐掌印一并儿纳采、问名，钦天监监正也来了，奴婢估摸着大喜的日子快到了。”

宝菡忧心忡忡地讲完，唐氏便迈步走了进来，脸色灰败，强打起精神道：“那钦天监的监正合了你俩的生辰八字，说是后天乃十年难遇的好日子，定于酉正来亲迎。”

“后天？”未免太快了！

望着这具尚未发育完全的身子，精神现代人的白语晖实在无法接受如此早婚，“娘，咱们就不能推过其他日子们？我听说也有女方家里人嫌日子不好，叫人重新看过的。”

“有是有那样的，可徐掌印他请来的是钦天监监正，皇帝登基、帝后大婚等重要日子全是他看的。如果咱们家嫌他看的不好，便把人得罪光了。”唐氏长叹几声，鼻子翕动，“我实在未料到会这样着急，连纳吉、纳征、请期全省了，虽说送来的聘礼还算丰厚，可这般仓促嫁了，更叫满京城的人看笑话。幸得府里什么也不缺，挑挑拣拣便能把八十八抬嫁妆凑齐了。一想到你马上要嫁给那死太监，我真想大哭一场！”

“夫人，老爷打发小的来问，大小姐到底愿不愿意见姑爷一面呢？”小厮进房讨主子的示下。

“你这见风使舵的狗东西，大小姐还没嫁过去，你倒先改口卖乖，依我看，你是巴不得攀上徐掌印那高枝吧！”唐氏骂完犹嫌不解气，“你告诉那死太监，后天晚上洞房花烛夜，以后有的是日子看他媳妇儿，急着一时作甚？没的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大小姐跟那死太监有了首尾呢！”

婚期已定，白家上至主子，下至婆子，任谁碰到白语晖都要大哭两场。那些泪水加起来，怕是不比水漫金山寺少。尴尬的是，因她穿书仅一个多月，跟白家人感情不深，哭不大出来，只能装装样子撒几滴泪，糊弄到了四月初八。

今日婚期，天蒙蒙亮，白语晖被丫鬟叫起，由次辅夫人亲自绞面开脸，疼得她呲牙咧嘴。又有善于装扮的女师傅，给她倒腾发髻和脸上妆容足足费了两个时辰，坐得屁股都疼了。

这还不算，头上戴的凤冠，足有几斤重，压得她脖子酸疼。没等她要求换过凤冠，一顶红盖头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满屋子欢声笑语夹杂着对她未来婚姻生活的担忧，悉数钻入她的耳朵里。

“迎亲队伍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吹吹打打喜庆的唢呐声，搅得白语晖一颗心滚烫起来。

真的要嫁给死太监了！

恐惧袭上心头，白语晖如坐针毡，盖着红盖头很不方便，一刻都不得松懈。不知熬了多久，有喜娘来催妆，她被带出房门，唐氏痛哭了一场，谓之哭嫁。

接着，她被白弘敬抱上了花轿，爆竹声中，唢呐锣鼓吹打一路，引出无数围观的人。

“白家富可敌国，满以为白家那些少爷小姐们，嫁的人肯定非富即贵，哪知这头一个大小姐就嫁了个太监！瞧瞧，再有钱的人，生不了孩子，绝后啊！”

“可不是？我听说那些太监们在后宫呆久了，也会想女人，有头有脸的出来开宗立府，聘娶良家女子；那在宫里没混出头的，找宫女对食。别看他们没那玩意，欲求不满得很。可怜娇滴滴的白家大小姐，要被折磨惨了。”

“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白家大小姐多有钱的人，轮得到咱们来可怜？”

“没错，我就不可怜白家大小姐，端得是羡慕徐掌印。瞧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多精神，那上头绣的蟒纹，可是独一份的荣耀。虽然他没有咱们男人都有的玩意，可他有我们八辈子都赶不上的权势和银钱！早知道我也去净身，风光风光。”

白语晖坐在花轿里，悄悄地把红盖头掀到了凤冠上，是以将路边那些闲聊全部听得个清清楚楚。由此可见，百姓们谈论起来，可半点没避着，丝毫不怕东厂番子抓人。她听得不是滋味，也不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做何感想？

从白府到徐府，仅五里路，这一路上，徐怀策都是发自内心地笑着。百姓们不堪入耳的谈论，他压根不在乎，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又谋划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