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机
“瞧你,又来了。我才不做你的妃子呢,听名字就是小老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咬文嚼字了。”
“我以前喜欢过贵人这个封号,名称又好听,也有了夫妻名分。”这个以前是在二十一世纪,我看清宫戏时,很喜欢慈禧之前兰贵人的名字,真是别致。
“那好,我先封你做晓贵人。”
“我说说而已,反正你不准封我。以后也不准你再提了。”
他见我恼了,只好笑笑道:“好,不提了。”
“万岁爷,老待在宫里好生气闷,若曦想带晓若出去走走。”
“胡闹,不准。”
“哼,你不爱我。”
“这是两码事。”
“你果然不爱我了。”
“若曦,别闹。”
“罢了,我苦命的晓若,你的阿玛不要我们了,以后咱们娘俩就相依为命吧。”我边说边拿幽怨的眼睛瞄他。
他终于软化了下来:“真拿你没辙,这样吧,我让刘德山带些人护着你们。记得早去早回。”
我立刻笑颜绽放,甜甜地亲了他一口。
我掀开马车上的窗帘子,看到前后左右这几百个御林军,心道:“这就是他口中的一些人?”
这时候刘德山走到近前,低声道:“禀姑姑,您上次让奴才找的那个叫曹沾的人,已查明住址,今天便可带姑姑去。”
我点点头,说实话今天我除了想带晓若去安国寺祈福外,还想去看看我少年时的偶像。现在已经是雍正六年春三月,曹頫家已经被十三负责抄没,现在举家迁至北京。虽然曹雪芹只有十四岁,还未开始写石头记,但能亲眼看一下他,也算是了却我的一场宿愿。
去了安国寺烧完香,便让刘公公带路。马车行至蒜市口,那里的房屋明显简陋破旧许多,居民看衣着也大多与富贵无缘。想起曹頫担任江南织造一十三年,家里曾何等繁华荣光,如今却落得这般景地。不由慨然一叹。
我不愿扰百姓,只让刘德山陪着,后面跟了几个精壮的御林军到了一座旧宅子前。刘德山上去敲门,不一会,一个满面愁苦的老人将门打开。刘德山与他问了几句,那老人只是摇头。
刘德山来回我道:“姑姑,可真是不巧,曹沾随他叔父去老家借钱去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姑姑可要见其他人?”
我心里暗叹,小小年纪便要四出借钱看人脸色,实在难为他了。摇头道:“不用了。”就让刘德山给了那老人留了些银两。转身离开。
刚要上马车时,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心里奇怪,这里的百姓都是穷苦人,哪里敢这样直面看人?
转过头去,看到一人,身躯一震,惊骇莫名地看着他。
对面是个中年道人,生的倒也面貌寻常,就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象是可以看透世情。
他就是我在幻象中看到的为胤禛布阵的人。
护卫我的人立刻上前将他围住,那道人毫无惧色,只缓缓道:“我们又见面了。”
我将晓若交给随从,示意别的人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德山找了家生意清淡的茶馆,给了些碎银将闲散人等打发走。
我坐在那道人对面,轻轻问道:“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贫道天机。”
“原来是天机道长,道长方才说又见面了,请问在哪里见过我?”
“三年前的今日,在景山上。不过那时夫人还在皇上手里的盒中。”
我身子剧震,叹道:“道长果高人也。小女子有一事相询。”
他饶有深意地看了看我:“娘娘但说无妨。”
我已不计较他为何改了称谓,只问道:“四方招魂阵,可是道长为万岁爷所设?”
“正是。”
“万岁爷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摸了摸颌下的胡须,淡淡道:“这个娘娘可以自个去问皇上。”
“请道长一定告诉我。告诉我他究竟为我牺牲了什么。”
道人看着我,眼中露出了悲天悯人之色。
“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说罢我便起身。
他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你们两个真叫贫道开了眼界。你果然要知道吗?”
我坚定地点头。
他伸出了三个指头。我心中剧痛起来:“道长,这是何意?”
“皇上用他三十年阳寿换娘娘回到他身边。”
虽然早就猜到,但听到他真说出来,我还是如同五雷轰顶般瘫坐在那。
三十年阳寿。他本来可以活得和弘历一样长寿,如今为了我,他再也活不过六十了。
眼泪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洒满脸庞。
天机轻叹道:“此阵原有两种设法,第一种是让皇上失去对你的所有记忆,第二种才是折寿三十年。可皇上不愿意忘记娘娘,便选了第二种。”
我眼中闪过胤禛替我挡箭时,那无比坚定的表情,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放声痛哭起来。
刘德山在外面看我如此,冲进来喝道:“你这妖道,对姑姑都胡说了些什么?”
我止住悲声,对他道:“刘谙达,我没事,你先去外面等我。”
刘德山见我坚持,只好狠狠瞪了一眼天机后,才缓缓退出茶馆外。
我抹了抹泪,怨道:“此阵为何如此残忍?”
天机不动声色:“舍得舍得,不舍怎能得?”
我犹不甘心:“道长可有解救之法?”
天机看着我道:“娘娘也算是对生死有自己领悟的人,为何还如此执迷?”
“请道长有以教我。“
“人生短暂似朝露,回首往事梦中梦。娘娘梦中所见,醒来之后还能记得否?”
“原想忘了,如今却记得更深了。”
“那是此阵的功效。不然,皇上爱得再深,娘娘爱得再苦,人去情灭,下一世,他不知你,你不识他。即使擦肩而过,也不会回眸相视。娘娘又何苦执着不休?”
想到下一世,下一世的下一世,生生世世,我们都相见不识,擦身而过再无一丝今世之甜蜜记忆,我不禁又落下许多泪来。
“如今我还未忘记你,你也不许忘记我。”想起当年这句话来,却原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说要生生世世的爱着我,原来终究是个无法实现的誓言。就如同我小时候成绩很好,曾经意气风发地对母亲说:“将来我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女科学家。”
我并非有意说大话,只是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到而已。
太阳已经西沉,天机沉声道:“方才贫道所言,娘娘可都记下了?”
我轻轻地点头。
他起身便走。
我抬头问道:“道长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他健步如飞,声音尤在耳边,人却很快消失不见。
“我本——老君炉前一道童,历经千劫心不动。看遍人间兴衰事,笑尔何苦恋九重。贫道去也。”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心中百转千回,皆幻化为胤禛那斑白的双鬓,高悬的颧骨,和那无比孤独的背影。
你总是笑着对我说:“能得到若曦的青睐,朕何其有幸。”
却原来,我带给你的,从来都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