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念曦
之后几日,我按照何太医的嘱咐调理身体。前生若曦只活了三十多岁,就是不听医生的话,不爱惜自己身体造成的。
若今世还是这样,是在对不起上苍给我三世为人的机会了。
听母亲说,父亲将玉镯子还给傅清了,他收了镯子,没有说任何话,之后也未有任何反常举动。
我想,他本是个聪明人,现在我和他缘分已尽,将来也只能各走各路了。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隐隐作痛呢。
这一天上午刘德山来瞧我,屏退了屋里所有人。然后对我说:“皇上有密旨给姑姑。”
我正要下跪接旨,刘德山说:“万岁爷交代了,姑姑身子未愈,站着接就可以。”
因为是密旨,用火漆封上。我拆开一看,抿嘴一笑。圣旨上写着这么几行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我笑了笑对刘德山说:“请回万岁爷,就说我知道了,一定尽早回去。”
中午高无庸居然也来了,又带来一道密旨。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心道:这是在催我啊。
同样地打发了高无庸。
傍晚,刘德山又来了。拿出第三份密旨。
“桃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无可奈何地接了旨,对他说:“去准备一下吧,我一会就回宫。”
胤禛放下折子,伸了个懒腰,笑着对我道:“有你在,朕看折子也觉得快些。”
我放下手中的诗经,走过去为他捶背:“都看完了?”他点点头,起身来抱我。
我任他抱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良久。
“胤禛,我觉得,你比以前更爱我了。”
“傻孩子,我一直都很爱你。只是以前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爱,现在,我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自己的方式?我仿佛看到沸水中的玉檀,烈火中的明慧,还有水深火热中的八爷九爷。
他若再用这些个方式,我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待他?
强打起精神,踮起脚来,亲了他一口,在他不解的神情中笑道:“你放下一切去阿玛家看望我,若曦满心欢喜。不过,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你是个好皇帝,不可怠慢朝臣与国事。”
“若曦,你就是这样一个处处为别人考虑的好女人。朕爱的便是你这点。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以后不要生病,我便做个好皇帝。否则,你想做媬姒,我便是周幽,你想学妲己,朕愿为殷纣。”
我捶了他一下,看他坏笑的样子,才知他又在戏弄我,于是嗔道:“拐弯骂我是狐狸精吗?我可怕那作法的姜子牙来了将我收了去。”
不料他听了这句话后脸色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如常,却怎瞒得了我?
凑上去看着他的眼睛,审视了半晌。
“胤禛,方才你在想什么?”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飘到了远方。又沉默了一会,他摇头道:“我不想说。”
我心中不悦,理性告诉我爱他就信他,不要再去逼问,但脸已不自觉地板了起来。
“既然万岁爷想别人了,就去她那儿吧,若曦有些困,这就去睡了,省着万岁爷看着碍眼。”
挣开他的手便走。
他苦笑着拉住我:“怎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
“我已经尽力了,你自想你的爱妃去,难道还要我欣然接受吗?”
他突然乐不可支起来,我越发恼了,又想挣开手,却被他牢牢抓着,索性不再动,转过脸去不看他。
“若曦,你终于承认你是我的爱妃了。”
我心道:我没有。你想激我说话,我偏不说。
“我方才在想你,一直都在想你。”
骗我。你肯定是骗我。我对他怒目而视。他可以不说,但他决不能骗我。
他止住笑,坦然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心里很愿意相信他,嘴里却道:“我不信,偏不信。”
他拉起我就往外走:“跟我去个地方。”
“我不去,就不去。”我跟他拉扯了几下,知道没他力气大,唯有乖乖地随他去了。
外面下着小雨,他也不让太监给打伞,自己撑起一把,搂着我便走。
我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雨中漫步,倒也浪漫的很。已经过了二更,除了前方引路太监手中的灯笼若隐若现,周围的背景俱都暗去,天地仿佛就剩下我和他。我倒有些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
忽的想起件事,抬头笑道:“以前你说喜欢微雨天气,原不知为何。现如今倒是有些个懂了。”
他看着我道:“你懂了什么?”
我轻轻念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听了后,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我也更用力地贴近他。
我们就是那雨中双飞的燕儿,再不用面对着落花独自伤感。
方才的一丝不快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来到一处平时我未注意的所在,即使现在如此之晚,仍然有几个太监在门口值着。
一人迎了上来:“奴才小顺子给万岁爷请安。给姑姑请安。”
我认出他来,当年胤禛给我写信送礼,都是他给传递的,想不到胤禛让他守在这里,难怪一直见不着他。我朝他笑笑,心里升起疑惑,这是个什么地方呢?
穿过曲折的花径,他带着我来到一座小屋前,门口上着锁,小顺子给打开了。
我突然感觉到屋子里有我很熟悉的东西,让我觉得亲切,同时又让我害怕。
他把伞交给小顺子,又接过一支火把,扶着我进了门。
“这里除了朕,没有任何人进来过,朕也不允许他们进来。”
屋子里光线很暗,前方有张桌子,上面似乎供着块牌位。
我的心不能抑制地狂跳起来,胤禛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我也终于看到了牌位上的字:
五格格爱新觉罗念曦之灵位。
若不是他扶着我,我已经站立不住了。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颗颗落下。
“原不想让你伤心,只是我觉得为人父母者,也该时常来看一下孩子,免得她寂寞孤单。”
我伸出手,摸着牌位上的名字,想象着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该有两岁多了。她一定长得很可爱,也一定会很乖。
我哭着道:“都是额娘不好,没有保护好念曦。额娘好生后悔,好生心痛。”
胤禛在身后抱住我,我索性倒在他怀里,哭得柔肠寸断。
在这个微雨的夜晚,相互扶持的父母,冲破了阴阳之隔,忘记了生死离别,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小屋里,看望自己不曾出世的女儿。
我梨花带雨地说,他怜惜满面地听。将我们紧紧连在一起的,是曾经被我们的爱情孕育出的小天使,却最终折翼,离我们而去。
“你经常来看念曦吗?”我抹着眼泪问。
“那时候,我经常来看你们。每当我想念你们,我就会来这里。”
我低下头哽咽道:“你一直是个好阿玛,我却从来不是一个好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