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很久以前,高中时期,我对林正英的僵尸片如数家珍。前前后后,看了不下百遍。记得其中,尸体分三种,正常尸、行尸、僵尸。人死后,有一口生气卡在喉咙生门处,尸体僵硬可动,为僵尸。而正常尸体就是死后,尸体变冷变硬,无魂魄留存,不可动弹。刚才那个男人,就是行尸。可行动,如果常人一般,但体内无血气,死后不久被人以术法操纵,所以尸斑不仅未退,还散发出一股盈蓝之色。
我站在冬日的街头,看着四周灰蒙蒙的风景,思考着行尸和我可能产生的交集。在第四个红绿灯交替的时候,我转身离开。因为,依照中国人口来计算,我再次遇到这具行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行尸多半由术者操纵,尸归故里,也就是俗话中的赶尸。这并不是应该打扰的术法……
左右手被邱敏的奶茶,秦柯的暖宝宝,以及许沧的关东煮塞满。正当我庆幸平安抵达办公室时,再一次和人撞个满怀。保住了暖宝宝和关东煮的同时,拥有了一件香芋味的卡其色大衣。
而撞到我的人,就是那个微乎其微的几率。
他的表情依旧木然,眼球和神经没有反射性活动,僵硬的道歉“不好意思”。我摇头,表示无碍。他退后,坐到位置上。他的对面有惊悚的秦柯和许沧,也有拿着符纸,叼着木剑的邱敏。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行尸的行为模式与常人无异,只是多了诡异和僵冷的气息。他坐的极其端正,像是人偶一般。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动手清理我的大衣。他的脖子发出骨骼的声音,转过来歪头看着我。基于对行尸的初步了解,我清楚,看着我的,是他背后的术者。他看了一会儿,似乎饶有兴致。“允少卿,你的反应真像郑威。”
我的身体一顿,看向眼前的行尸。他裂开嘴,僵硬的笑着,发出干涩难听的声音“我是郑威的旧识,你小的时候见过我。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找你帮我一个小忙~”
我并未开口,邱敏的声音从牙缝里悄悄挤了出来“你这大神都可以操控行尸开口了,哪儿还用得着我们这些鼠辈啊~~”
那个尸体笑了笑,声音像是尖齿撕咬过的玻璃渣。“女娃娃,别嘴硬,你跟在郑威后辈身边,为了什么,我可清楚。”他转头,似乎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许沧,而许沧的脸,煞白。邱敏的目的像来明确,她也不怕被点穿,冲我吐了吐舌头。“好了,言归正传,我要你们帮我找一个物件,说难也不难,去阴界找郑威的一封书信。我只知道,那信封是黑色的,内里的内容是以人血,绘成。”尸体嘿嘿笑起来,转头看着我“找到那信,你大可先看,里头可有你想知道的一切。看完后,将信烧成的灰拿来给我便是~我知道,你必定会答应我~~我静候佳音。”
“砰”的一声,那具尸体轰然倒地。秦柯按着脑门,嘟囔“这不是添乱么,这可是人人都看见他是个活人走进来的,要是变成死人出去……”
邱敏笑了笑“这算什么的,虽然我没那么强的操控力,让他走出去还是有法子的~”于是,警局门外一名不知身份的男子,倒地后身亡,死因为心肌梗塞,死于四天之前……依然是秦柯的麻烦…
我回到家,询问娜迦,它仔细的回忆,却不记得郑威有这样的朋友。“少卿,你该不会真的去找那封信吧。这封信是否存在,都还存在莫大的疑问,而且这个人来路不明,藏头不漏尾的,总觉得是个圈套。”
娜迦的话在理,但…我也有想知道的东西。
午夜时分,娜迦外出散步,我一个人对着镜子,恍惚间,我看见了我自己,不……是郑威的面孔。我不知不觉喃喃自语“你也希望我去,是不是?”说完,我又不禁苦笑。何时我也有了这样的毛病…
趁着娜迦不在,我独自打开了阴界的门。奈河、往生桥依旧是那般的摸样,珏在桥头站着,今日,她倾国倾城。阴界昏暗的光影下,她的长发带着蓝光,白皙的面容配着一件月白的衣裙,和这个阴冷凄凉的地方,格格不入。“你为什么来?”尽管我并未开口回答,她依然将一座宅院,放到我眼前。“不答也就算了,这便是郑威的宅子,里面的灵力太强,我不便进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宅子就立在我眼前,但毫无真实感。我在门外并没有踌躇多久,就推开了这扇漆黑的木门。木门、铜环、石狮,廊桥,这一切的一切,我未曾见过,可…如此熟悉。我很快通过层层院落,来到了一间屋子前。门外四处散着一些曼陀罗,一种奇异的香味似是有型一般,浮在空中。那是一种……甜腻。我面颊一冷,已见红。那些曼陀罗转眼成了女子,盈盈娇笑,藤蔓之上,倒刺暴涨。血,被引出体外,那些妖魅的曼陀罗变成了红衣、红发。我眼变得模糊,黑暗中我看到了一个女子。她娇俏的笑着,落着泪,而她的利剑死死定住了我。没错,那是我,而并非郑威。钻心的痛向着四肢蔓延,我咬住唇,沁出血。
晃神中,我看见曼陀罗的底部,她们都长在一个株藤上,无法移动。我挣扎着,从怀中拿出黑龙玉,却不知该怎么使用。早知如此,我跟邱敏多学一些防身术法,也不会那么狼狈了。情急之下,我只好将一口鲜血,喷到玉上。
黑龙瞬间腾空而起,四周泛起了火光,艳红的一片在焦味中消散,血混着哭声,到处都是。这是第一次,我的伤口没有愈合,血浸湿了衣服,粘腻的贴在身上,没有温热,更多的是森冷。我打开门,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刻在我脑海中一样。墙上的画,是一名女子,穿着舞衣,翩翩起舞,画下放着一柄剑,古朴,却在空气中传来它的嘶吼。我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信封。我重新审视整间屋子,格局如同所有的大宅,唯有剑的位置出了大错。剑,本身是煞气之物,放在屋内可有镇宅镇鬼之用,放在死门功效倍增,可它却放在了生门位。郑威……不会出这样明显的纰漏。而且按常理,装饰品不会放于高过自己手臂的地方,因为不便于把玩。可剑身上明明光鲜亮丽,是时常擦拭的结果。
取下剑,出鞘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的五指带有体表汗液和油脂的分泌,如时常接触物体,会有颜色和质地的变化,如长期使用的键盘,某些键会变得更黑更亮一样。这柄剑,最光滑最亮的地方,是剑柄上的纹路。我顺着纹路摸索,触到一粒凸起,按下之后,剑柄大开。
黑色的信封卷曲在其中,我却犹豫了。因为过度失血,我的感官已经开始下降,我不能再过多思考了。打开信封的那一瞬间,我支撑不住,倒地,昏死过去。像是做了很长的梦,很长……很长…
等我醒来,我躺在珏的怀中,她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她忽然低下头,微冷的唇印在我的唇上,将一颗药丸喂到我嘴里。“可明白了?”
我的眼,有些模糊,眼角落下的是滚烫的泪,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悲哀却不争的事实。那个郑威,就是我,而我就是郑威。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别过珏。珏她远远站着,第一次,我看见她眼底的情丝,不舍。也是第一次,她的声音虽轻,但我却听得清楚“得空,来坐坐。”我在回到阳界时,刹那的转头,珏和那画像的女子重叠,一样的哀伤、温婉。
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经明白,我不理会娜迦,将自己锁进屋子。我用床单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没有一点温度。我是谁?我到底是郑威,还是允少卿,又或者,我谁都不是?允少卿究竟有没有存在过?我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陷入混乱……
“允少卿!!你开门,你~哎?!你的灵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允少卿!你给我开门!!你快说话!允少卿!!”娜迦在门外,它的嘶吼我听不到,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心里溢出的,是满满的苦涩,苦的我流不出泪。我疯了一样拨打父母的电话,他们的朋友,但,回答我的是查无此人。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允少卿是孤儿。
我将自己蜷缩在黑暗中,直到邱敏踹开房门,她狠狠的抱住我,她的眼泪烫的我很痛。“允少卿,你说话,你说话!!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看看我们,你看看我们啊!!”她的泪掉到我脸上,掉进嘴里,是苦涩。我伸出手,拥抱,她是温暖的,融化了一切的冰冷,我最后的意识,是走马灯一般的画面,郑威、我、邱敏、娜迦、秦柯、许沧、珏,以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