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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人 第十三章

殡仪馆总在转凉的季节显得生意红火,我站在停尸房内,打量着大约几百个长方格。随后将视线回到我眼前,这具被白色塑料布包裹着的尸体上。工作人员将白布一层层解开,发出特有的声响。我张了张嘴,呼出一口白气,这里的温度保持在零下四至五度左右,防止尸体腐化。

白布全部被掀开之后,展露出的是一具男性的尸体。身高在一米七九到一米八一之间,体重八十至八十五公斤。二头肌和腹肌明显,整体肌肉分布均匀,体型健硕。尸体体检报告上注明,左侧胸腔第三第四根骨折,其间有五至七厘米的伤口,形状扁平,两段有略微尖口。凶器是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尖刀,死因是心脏挫伤继发外伤性心肌梗死。由于进行过尸体解剖,所以尸体胸腔部分呈现一个Y字形伤口,已经用线加以缝合。凶器上除了死者自己的指纹以外,没有其他指纹。死者遗留物品有遗书,其邻居和同居人证实,死者死前一到两周有抑郁症轻生症状。

我回到公司,翻阅着手里的档案。这一次委托人是死者的弟弟,叫瞿国顺。死者名叫瞿国昌,年三十六岁,是退役军人,在部队生活了四年。瞿国顺,三十岁,是电脑工程师。兄弟两人的父母已经过世,两人居住在不同的城市,瞿国顺三天前回到这里,得知哥哥死亡的消息后,对一名女子提起诉讼,要求其将哥哥在城北的一套别墅归还。这名女子就是瞿国昌的同居人,也是他的恋人,叫欧雅。欧雅,二十七岁,无工作无经济来源。与瞿国昌交往四年,两人无结婚意愿。

邱敏夺过档案,将两张A4纸丢到我桌子上,上面写着辞职报告。“娜迦不肯跟我走,我也就不在你这儿耗时间了。今天我就走,回头空了找你吃饭……”她的手温暖,掐了我的脸“要微笑说再见啊!”然后,她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我目送她到门口,继续埋首于工作。据欧雅的说法,死者在一至两个星期内,有抑郁症和轻生的表现。而瞿国顺则表示死者军人出身,意志力坚强,个性开朗健谈,藏不住心事。不可能有抑郁症或者任何轻生的念头…证物袋里,有一封死者留下的遗书。除了一些奇怪的用语以外,还表明要将自己唯一的一套别墅赠送给欧雅。遗书的笔记经鉴定,确实是死者的。只不过这些字看起来歪歪扭扭,语句不通顺,没有条理,证明死者写这封遗书的时候,可能神智并不清晰。

抑郁症又称抑郁障碍,以显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为主要临床特征,是心境障碍的主要类型。临床可见心境低落与其处境不相称,情绪的消沉可以从闷闷不乐到悲痛欲绝,自卑抑郁,甚至悲观厌世,可有自杀企图或行为;甚至发生木僵;部分病例有明显的焦虑和运动性激越;严重者可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我翻阅了死者的病史,以及其家族史,没有遗传。

电话中与欧雅进行沟通,她的语气平稳,没有过多起伏,将一位心理医师的住址给了我。从心理医师的叙述和记录中,死者大约在死前第三个星期,第一次前来就诊,就诊过程中出现厌世、悲观、以及自杀企图。我听了死者和心理医师之间的谈话,死者的情绪一直处于消极不稳定状态。甚至有部分,是死者对于自己死后的规划。心理医师回忆死者时,显得有些疑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只是心境低落,经过交谈和沟通,很快就恢复了。第二次就严重了……往后就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开始给他配药,依旧没有任何好转。这很难理解……也许跟什么其他因素有关。”

在做心理治疗时,死者曾画过一幅画,是在半催眠状态下画的。绘画主体呈现暗色调,用力不匀,勉强能看出有人型。根据画面的整体比例和位置来看,应该是个孩子。画面里有树木和溪水,以及一个孩子的背影。心理学上来说,画面出现暗色系,表明有悲观或者哀伤的情绪,而出现树木、溪水等一类物体,表明心中有强烈的愧疚或者存留有希望。就比如让孩子画画,画面里百分之八十左右会出现树木和溪水。死者感到愧疚的,应该就是画面中的孩子。因为这幅画整体有偏差,而且孩子只是一个黑灰色的影子,无法判断身份。

我调查了死者在部队的情况,得到了一份部队评估报告。死者服兵役期间,表现良好,无任何不良记录。询问了委托人,他也没有任何头绪。我离开公司驱车前往欧雅的住处,独栋独院的别墅。欧雅开门后,就坐在沙发上。她的目光,并不友善。她的五官精致,肤色白皙,一头浅棕色长卷发妩媚娇俏,身穿一条玫红色丝质睡袍。我回忆起档案中关于她的资料,二十七岁本科学历,毕业于某师范大学。“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害死国昌的证据么?劝你别白费心机了!”我将画递给她,她用两根手指捏着,神情里表现出厌恶“这什么鬼东西,我没见过!”随后,顺手丢在地上。我弯腰下去,想要将画捡起,却看见沙发下有一粒胶囊状的药片。

离开后,我将捡到的药片交给了鉴证科。手机铃声响起,来电的是委托人。我驱车前往他现在居住的地方。一个老式的住宅小区,小区内楼房有明显渗水和损坏迹象。七层楼,无电梯,一梯两户。楼道内,四处可见随意堆放的杂物,以及混乱的电线布置。比起欧雅居住的场所,这里的确算得上简陋。瞿国顺的家狭窄凌乱,部分物品还处于打包状态。他收拾出沙发,让我坐下“你去过欧雅那儿了吧。”我点头。“你看看,我这儿和她那儿比,简直就是猪圈、狗窝!!我哥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她居然还有脸住在那间别墅里……咳咳,我先倒杯水给你。”他显得愤怒,但在我看来,更多的是嫉妒和恨。我询问他关于死者的事,他仔细回忆后突然拍了下桌子“对了!在我回来的四天前,我哥给我打了个电话,当时他说话反反复复的,老是提到地震啊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提到个孩子,哭的稀里哗啦。”

死者所提到的地震,发生在当时著名的景区内,地震导致轻微泥石流,死亡人数十二人,其中包括一名六岁儿童。这件事在当时广为人知,而死者所在部队就是当时参与救援的。难道……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开车前往景区。这里跟当时已经有天壤之别,古建筑已经被修复一新,秋意之下,颇有几分婉约凄美的景色。人群熙熙嚷嚷,景区显得有些拥挤。我避开人多的路段,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隐于山间的凉亭。凉亭保留了古代建筑的优美和清雅,青砖、红柱、石凳相得益彰。亭子里坐着的,是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说坐着并不合适,他只是虚浮在石凳上罢了。虽然只是背影,可我依然认出,这……就是死者,瞿国昌。

他显然受到了惊吓,向后退了几步,发现自己嵌进了柱子,又立马向前几步。他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我在这儿坐了几天,也没见有人经过,不好意思。”我摇头,示意无碍。将他弟弟与欧雅的官司告诉了他,他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他将他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以下为瞿国昌的叙述…

别墅是父母留下的,国顺人不在本地,我又入了伍,就租给别人住了。入伍后,每天都忙着各种训练,也没空想些有的没的,过的还算充实。那次,景区发生了地震,我们团就在现在的位置驻守。余震一次强过一次,最终山体出现滑坡。我们都忙着用沙袋阻止泥石流,谁也没注意被疏散群众的动向。因为疏散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离开了。可一声哭声,把我们的心都提起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沙袋,到处寻找声音来源。泥石流的劲头越来越大了,我感觉我有些站不稳,小腿以下都被淹没了,行动困难。泥土混着水和碎石,到处都是。腿上刮开了口子,可已经不知道疼了。我和几个战友到处找,终于在这山边缘找到了一个孩子。她大概六岁左右,手里就拽着一根树藤,脸上身上都是泥,整个人都在山体边缘,随时可能掉下去。我们几个人互相拉扯,用绳索绑住了她,好不容易就要拉上来了,地震又一次发生了。

我死死捏着绳子,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耳朵里全是杂音,鼻子和眼睛里全是震下来的土。我的右腿被石头砸断了,我被冲到了边缘。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嘴里全是泥沙,我呼吸不了……我知道,我知道死也不能放手,死也不能……可当我清醒过来,手里的绳子,磨断了。那孩子,早就不见踪影了。那次,我们死了四个战友,共计伤亡十二人,也包括那个六岁的孩子。虽然指导员没说什么,战友也没说什么,就连那孩子的母亲都没有说什么。可我就是过不去……我老梦见那天,梦见那个孩子,梦见我松了手…

退役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回来后,没有工作,也没有目标,整天就荒废着,上网游戏。时间长了,倒是和网上的人混熟了。之后,我从网上认识了欧雅,日子长了就走到一起了。欧雅和家里闹了矛盾,就暂时住到我家了。

之后找到了工作,因为在部队的经历,工资也不低。日子开始变好,一切都变得顺利。可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我又开始做那个梦,这一次,我工作的时候都能看到她,看到那个六岁的女孩,她全身都是泥,嘴鼻里都是血,她就死死的拽住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我脑子里全是她,全是她的声音。我开始神情恍惚,我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觉。晚上彻夜彻夜不睡,白天精神几近崩溃,最终,我被公司开除。回到家里之后,欧雅觉得我不对劲,就带我去看了心理医师。情况越来越糟,我总能听到声音,那孩子叫我去陪她,她说下面好冷好冷。

之后我就在这儿了,我在这儿一直等,一直等,始终没能看到她,是不是她还在恨我,不愿意见我?

瞿国昌的叙述到此完毕。

的确,这个地方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的死魂,他住过的别墅里也没有。唯一的解释,是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去找过他。那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并非现实。死者曾经有过工作,而且生活恢复正轨,有什么可能让他再次陷入巨大的内疚中。我走访了他生前工作的地方,他的同事提供了线索“他刚来那会儿挺好的,做事勤快,人也精神,又能聊,和大家伙儿处的都挺好的。可谁知道,后来他就病了,一开始吧,见他吃药,就问他,他说是什么维生素。可后来就不对了,他老是自言自语,有时候还对着空气瞎比划,最恐怖的那次,他还大叫说什么有个小女孩跟着他。我们都在,他身后什么也没有啊。后来领导觉得,可能…他有病。就把他辞了……”

维生素…我猛然想起那天在他家别墅发现的胶囊,报告给出的结论,印证了猜想。这胶囊不是别的,正是用于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如果给真正的病人,可以抑制缓解他的狂躁焦虑和幻想,让他安静。可如果长期大量服药的,是个正常人,那么会导致幻觉。死者就是因为产生幻觉,将自己的愧疚在内心无限放大,最终导致其抑郁症的产生。而心理医师给开出的药物,与其重叠,加剧了药性,以至于他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自杀身亡。

这类药物的控制是极其严格的,所以在药店很快就查到了死者女友欧雅,使用医保卡购买的记录。而且,遗书整体语句不通顺,无条理性,结尾处的签名和死者本人有一定区别,遗书里所列举的事项,经法庭判决,无效。

欧雅被捕时,一直很安静。她冷冷的看着我“亏你想得到,我以为我做的天衣无缝呢!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应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花了多少钱?”得知我分文没花,而是从死者的口中得知一切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的毫无血色,她的手纤细娇小,却有着巨大的气力,一把抓住了我“你胡说,你胡说的!!他死了,他死了!!不可能,你骗我的,你是骗我的!”

因为瞿国顺是死者直系亲属,而且父母已经死亡,欧雅和死者又没有夫妻关系,所以死者留下的房产归他所有。欧雅因蓄意剥夺他人生命,造成他人死亡,背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我去看过她,将一件从快递公司拿到的东西,转交给她。问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平静,如同一潭死水“四年了,我和他一起四年了,他一直都没有求婚的意思,我耗不起,我没钱,没工作,要是他哪天不要我了,我就身无分文了。所以,我想给自己留条活路。”我将东西递给她,她疑惑的打开。之后在监狱里的是无声抽泣,和一个懊悔的灵魂。

快递公司因为内部调整,所以部分快递暂停发货。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死者为欧雅买的钻戒,以及求婚用的花束。如果没有发生内部调整,送达的时间是在六天前,死者还活着的时候。阴差阳错,让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从监狱离开之前,我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去看雅音。我想让她保留最初的样子,就这样停留在我的脑海里。也许是自私,也许是无情。身后的牢笼铁窗将锁住欧雅,锁住她的悔恨,她的青春。也锁住了雅音…

事后,我的委托人给我送来钱款和礼物,表示感谢,我没有拒绝,只是转手给了我的上司和同事。大约是钱款和礼物起了作用,这一次公司聚会出现了我的名字。我坐在人群中,有些尴尬,喝酒聊天唱歌,我都不拿手。只好坐在包厢的角落里,翻看手机,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临走结账的时候,我发现有个女人,一直跟着我。她身上的颜色,我再熟悉不过。我停了下来,转头,面对一张没有脸皮的脸孔。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都是漆黑的空洞。长发随意飞舞着,隐隐能看见那些脱落的头皮,还有那些异常明显的伤口。白色的脑在夜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光泽,比月色还要清冷,还要凄凉。她的手缓缓抬起,摸在了我的脸上…

深秋的夜晚,风徐徐吹过,很冷……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