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再一次出现在庭审,是因为他个人的债务问题。而我只是将庭审重点,引向他个人资产清单上,面对几笔无法解释的明细,王刚选择沉默。沉默引起辩方律师的不满,于是法院开始彻查王刚的私人账目。他对于我,不免有些咬牙切齿“你是哪根筋不对了,就算那个张琴再怎么样,她都已经死了,你犯得着为个死人跟我翻脸么?别忘了,当初,你也有份的!”
我沉默,并不表示其他人也会沉默。“当初他错了,现在纠正错误呢,你要是没事,你慌什么。小心大半夜,鬼敲门!”邱敏一副正气凌然的摸样,让王刚无言以对。不过,张琴确实在他家没错,也不算吓唬他。
彻查私人账目,目的在于寻找更多证据。通过银行卡、提款机往来汇款记录,和信用卡明细,逐一核对排查,有三四万的款项下落不明。张琴已死,虽然她的账户都已经撤销,但依然有迹可循。张琴在外地有个姐姐,她姐姐的账目里,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汇款,总数相加,与那三四万的款项基本吻合。她姐姐给出的回答,是张琴在这边发了财,每个月往家里寄的生活费。她姐姐并不知道,张琴的状况,当然也不知道她怀孕的事。直到我们通知她时,她还不清楚张琴已经死亡。她姐姐在今天下午来到公司,悲愤之余,将一封信件交到我的手上,这是她今天早上才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看。
暗黄色信封上有娟秀的笔记,这是我所见过为数不多的好字。将信封打开,里面是两页纸。信上并没有提到张琴的生活状况,也没有提及有关感情方面的事,只是在信的结尾,提到了几句“这两天,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也许……也许是我想多了。要是我出事了,姐你就替我照顾家里边,爸妈就拜托你了…”写信的时间是在两个星期以前。正好应了房东的话,张琴的病是从那时开始恶化。人的预感往往有一定事实依据,即便很细小,张琴如果是从那时开始有所察觉,那么她就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信封的背后,有一组很小很小的数字。79496……毫无头绪的五个数字,张琴的姐姐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再次来到张琴的房间,我站在屋子的正中,观察着。邱敏拿着一个黑红色的吊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张琴的化妆台,面上杂乱不堪,化妆台右侧放着很多衣物。我忽然停住了视线,张琴的房间整体凌乱,自从张琴死后,这个房间几乎无人踏足。从房间整体来看,张琴并不是个很喜欢整理的人。这堆衣物以颜色作为区分,左边一堆有十二件,右边也是。对称…对称的习惯似乎是王刚的。我隔着纸巾,拿了几件衣服。经过技术部门的检验,衣物上有王刚的指纹。如果监控只能证明他去过,那么这些指纹足以证明他们的关系不浅。
于是,我向警方报案。王刚原本就是医科大学毕业,经营着一家医药企业。一个医药企业的经营者,去别家药店买药……王刚丢弃的药单上,有几种药物,混合使用,可以致人死亡。但却无法证明,因为这些药物在身体里不会有任何遗留。王刚做到这件事,很容易。即便是现有的证据,也仅仅证实王刚和张琴的关系不浅。如果有办法做亲子鉴定,那么王刚就有了杀人动机。但……鬼胎……还有那个数字,代表什么?
警方因为我所给出的证据,勉强立案,如果给不出进一步的证据,四十八小时后,就会撤销立案。我所有的时间,只有两天。王刚被当做嫌疑人拘留,警方也给出了搜查令。翌日,我再一次来到他的家,没有带娜迦和邱敏。张琴贴在房顶上,脖子扭曲着一个不合理的弧度“去死!”她的速度很快,在墙上像蜘蛛一样爬行,来到我面前。她的手纤细、修长,因为异常苍白,看起来有种别样的美感。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她的手,整个没入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僵硬起来,血从伤口滚了出来,顺着她冰冷的手臂,蜿蜒。疼痛一点点升了上来,体温顺着血液被带走,五脏六腑像是被绞在一起,喉咙里翻涌了一股腥甜。我不禁咳嗽了一声,视线里只见她疯狂的笑“死了,死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她的手从我身体里拔出,我能看见血液飞溅的弧度,它们落到地上,艳红。我不禁跌坐到地上,手上是自己的血。很快,她的笑容就僵持住了“你是什么?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样?!”伤口正在愈合,很慢,身体很冷,腹部的创口,皮肉撕扯翻滚。狂怒之下,她撕开了我的胸腔,死死握住我的心脏,所有的呼吸都渐渐停滞,我能感觉到肺部的萎缩,脑子里开始传来杂音。心脏骤然收紧,我失去意识……
醒来时,身体的疼痛依旧。心脏在呼吸时,会传来明显的抽痛。颅内由于短暂高压,让我出现失聪现象。张琴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耳朵才传来这个世界的声响。她见我站起来,也没了反应,她的心绪平了下来“你……算了,现在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我咎由自取。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将那封信拿给她,她不接,泪掉在了信封上,很重。“姐知道了……?”我点头。“……你想做什么?”我将信封上的数字指给她看,她也没能想起来。“不知道,真的不记得了,可能当时只是随手记了,真的想不起来…”我……有些失望。临走时,她忽然拉住了我“等等,五位数,五位数可能是保险箱的密码,是我和王刚在一起时,他告诉我的密码。可我不知道保险箱在哪儿,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他早就换过密码了。你……现在,是在帮我么?弥补过错?”面对她的轻笑,我无言。她的面容缓和下来,低下头,声音细小,可砸在了我的心上。“难道,还能让我活过来?”
准备离开时,我的视线落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我摸了摸,柜子的四周没有特别之处,没有凸起、没有机关。我打开两侧的门,放着两组照片的那一侧空间似乎小了很多。深度上比另一侧小了二三十厘米…从侧面看,这个柜子的深度在七十到七十五厘米。我动手敲了敲,底板像内侧倾斜出了一个弧度。我顺着弧度,将手伸进了狭小的缺口,用力一拉,那块木板就脱落下来。张琴见状,就飘了过来“这是……是,是了,我见过,我见过这个保险箱,王刚给我看过!”我试着动了动,拿不出来。张琴将整个身体都嵌到了柜子里“不行,拿不出来,这个保险箱另一头焊死在墙的钢筋上了。”
转动锁轮,依次转到79496,保险箱的门打开了。里面有照片,有药剂瓶,还有剂量测试表,以及部分买给张琴的营养品。照片只有半张,正是张琴家被撕走的那半张,是王刚。药剂瓶里是一种米黄色的液体,我打开闻了闻,无味。从剂量测试表来看,这上面记录的是王刚对于每一次剂量的评估,以及张琴的情况注解。那些营养品是散装,有些已经发黑、发灰,闻起来有股刺鼻的酸味。我将这些放进袋子里,离开了王刚的家。
鉴证科的人很快给了回音,药剂瓶里的是一种混合慢性毒药,按照计量测试表上的剂量,就可以致人死亡。营养品中包含了这种毒药,导致其发黑发酸。房东给出的监控,经过数十倍的放大,证实王刚拿给张琴的,就是这种散装营养品。
王刚正式被批准逮捕,可他依旧咬死自己没有杀人动机。
回到家,家里一片狼藉,玻璃碎了一地,还有血迹……客厅中的地板上,那个鬼胎正在笑。它的声音听不出男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料的声响。它的手脚明明没有发育完全,可此刻它的指甲在地板上留下抓痕。随着一阵阵刺心的尖锐,我的地板面目全非。娜迦站在衣柜顶上,呲牙咧嘴“你可算回来,这个东西疯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想干嘛!”
邱敏正拿着纸符布局,苦笑了下“是啊,恶心死了,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我靠近它,它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似乎是防备一般,紧盯着我。它的眼睛没有瞳孔,也许是没发育完全,可以说巨大的脑袋勉强靠着身体支撑,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头顶上,有一层粘腻的薄膜,薄膜半透明状,可以看见期间稀疏的毛发。嘴部除了青黑色粘液以外,还有黑色的浓雾从嘴里喷出,一股腐烂的腥臭。它的身体上,有些地方已经腐化,可以看见内里部分血肉,严重处已经有蛆虫在进出。如果不及时,亲子鉴定就没办法做了。我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平下来。我坐在地上,保持和它一样的高度。在心理学上,人对于和自己有同等视角的物体存在一定好奇…它的戒备松了很多,停下手上的动作,冲我爬了过来。
“允少卿,你发什么疯!!!”娜迦飞扑过来,却被鬼胎刺耳的尖叫声拦在几步之外。
我不动,任由它爬上我的腿。它在我腿上坐了一会儿,趴下,似乎睡熟了。我僵直着身体,过了大约四十到五十分钟。我从邱敏的手上拿了一张符,邱敏的神情严肃,语气冷硬“听着,这张符可以把鬼胎的死魂逼出身体,但只有一瞬间,如果你不能拖住它,那就在没有第二次机会!”符纸成乳白色,摸起来有纤维感,上面有朱红色。我动了动腿,麻木冰冷的感觉浸没了我,我缓缓将符贴到了它的身上。
“叽!!!!!”
刺耳的惨叫伴随着一股青灰色的浓烟,它的皮肤像是被烧焦一样,着起火来。火焰是一种说不出的红色,红中带着一种诡异的黑。它突然腾空而起,随后又重重的掉了下来,脆弱的脑袋上裂开了一个口子,红白色,沾染了一地。空中一个虚无的青影浮着,凄厉的叫嚷,冲我扑过来。我的身体不受控制,我伸出手,将那个婴灵拥入怀中。一切的哭闹都在这一刻停止,张琴的死魂从我身体里挣脱而出,他们拥抱在一起,消失在一片无法言语的金色之中。
当然,我同样要面对娜迦和邱敏的责备。
“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敢让死魂附身,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要是她不肯离开了呢,要是那鬼胎也想抢夺身体呢?允少卿!你就是个疯子!!!”娜迦用爪子在我衣服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最后趴在我的身上。
而邱敏则是抬手给我一个巴掌“你想死早说,我就能解决你,还劳烦它们动手么!要是你再敢有下次,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她凶狠的吼着,用力的咬了我一口。她就这么倒在我的肩膀上,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直到我们都沉默,她的泪滴在肩上,很烫。
在离开王刚家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张琴拥有母性,而鬼胎则有孩子的天性。如果她们之间有所感应,那么鬼胎就可能离开身体。但不能直接让张琴出现,否则邱敏的性格一定二话不说动手。我想了很久,决定冒险。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张琴,她当时愣了很久很久“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我问了自己,也没找到答案,所以没有回答。
被死魂附身的后遗症是我病了两天,这一次我请了病假。在康复的那天,出席了王刚的庭审。庭审之上,他依然矢口否认自己有杀死张琴的动机,直到我将婴儿的尸体交给法警。他的脸,死灰。亲子鉴定的结果需要三到四天,但毋庸置疑,这个婴儿就是王刚的骨肉。原本三天之后,庭审才会宣布这一结果,可在第二天,王刚就自杀了,咬开了自己的手腕。案件算是终止了……
这个案件在各类法制节目上被广为流传,有各种添油加醋的解释。但,事实的真像也许只有我清楚。当年张琴愿意跟着王刚,是看上他有钱,能给自己一个好的未来。日子久了,她发现王刚根本没打算娶自己,只是玩玩。她就想尽一切办法,用上了所有手段,逼迫王刚给她一大笔赡养费和分手费,否则就以事实婚姻为理由,强迫王刚和她结婚。王刚不同意,两人走上法庭,结果,因为证据不足败诉。她失去经济来源,四处寻找工作,辛苦支撑。突如其来的孩子,让她重新燃起希望。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刚,并加以威胁。王刚开始前去探望,并且好言好语,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表现出爱意,每一次都送来昂贵的营养品,许诺她各种美好未来。直到她毒发,才明白这一切。她恨,她恨王刚无情无义,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想起孩子的无辜,便忍着剧痛将孩子剖腹而生。却不想,未足月的孩子没能存活下来。她的怨念,带起了婴儿对于出生的渴望,巨大的怨念支撑之下,鬼胎形成。她恨,王刚,也恨我。
张琴最终还是后悔了,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想起大学时哲学老师曾经说过的理论,他说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一切都在一种特定的环境下发生,并走上奇怪的轨迹。人也许是这轨迹上的一点,或者是一条线,但人的所有举动,都无法改变这条轨迹。最终只能跟随着,一起走进希望或者毁灭。张琴穷困的家境,让她格外渴望富裕的生活,让她走向王刚。而王刚贪图欲,让他向张琴伸出了手。他们的轨迹在安排之下,走到一起,像是交错的直线,越走越近,最后又越走越远。
这个轨迹是谁在安排?是谁在操纵?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明确的定论。而我也在这样的轨迹中,我也在遵循这样未知的安排。随波逐流……
张琴的事情结束后,已经到了深秋。街上堆满了落下的黄叶,踩在脚下有种绵软的悲凉。风渐渐大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瑟缩着身体,快步的走着。太阳虽然还在,可已经失去了温暖的力量,连光线也时有时无。我正被警方带着,走进一家殡仪馆。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室外又冷了几分。殡仪馆的员工神情木讷,说话平直,不急不缓。我在他们的指引下走进一间空旷的屋子,屋子里排列着许许多多的柜子,每一个一米左右的方格,都代表着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尸体。他们将编号794的方格打开,里面是一具裹着白色塑料布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