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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人 第十七章

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身体所有机能还停留在休假阶段。我低头看着咖啡洒在地毯上,而手上是一只捏坏的空纸杯。上司拿着红茶从我身边过,给了个笑脸“地毯不是用咖啡洗的……别说两杯,一桶也洗不干净。”拿着第三杯咖啡,坐回自己的桌子前。我所面对的是一片狼藉,办公桌已经没有可以放咖啡的地方了。也许…不该休假。花了一整个上午,为咖啡杯理出地方的同时,也理出了三个案子。

两件属于私人财物纠纷,经过电话沟通已基本达成一致。另一个则属于刑事案件,被害人是程雪萍,四十岁女性,死因是药物导致的心脏病突发。死者无疾病史,死亡前两个星期内做过全面体检,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嫌犯是死者的丈夫,叫薛永康,三十八岁,在一家汽车维修公司上班。在死者死前四至五个小时内,没有不在场证明。在一个星期内,有购买氯化钾的记录。

这一切都将嫌疑直接指向薛永康…在医学上,一个正常人在静脉大量注射氯化钾时,可导致心脏病突发。档案中,薛永康承认自己去过药店,但只是买了感冒药。而药店出具的购物清单上,则是分量超常的氯化钾。口述与事实不符的,不仅仅是这些。按薛永康描述,在大约三四个月前,死者开始服用一种养生类药物,导致精神萎靡不正,食欲减退,思维混乱等症状。但之后死者做的全面体检报告中,却没有类似描述。最不符合常理的是,薛永康在死者死亡前四天,为死者购买了理赔额度达到六十万的保险。依照保险受益人条例,如死者疾病身故,那么薛永康可以得到六十万的赔付。动机明显,有犯罪时间,犯罪手法清楚。可薛永康拒不认罪…

而案件委托人是被害人的弟弟,叫程旭,三十七岁,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死者的保险就是通过他办理的。他希望可以通过诉讼请求,将死者遗产全部转给身为直系亲属的他,当然也包括那份价值六十万的高额保险。

两天后,我在开庭前五分钟见到了委托人。程旭有保险工作者所有的特点,眼镜、西装、衬衫,还有过度的热情。“律师真是个不错的职业,就是压力太大。这个社会压力大就容易各种疾病,生病了,什么社保医保都不够用,所以啊,还是保险实惠。没病没灾就当长期投资,到时候拿生存金,还能避税,多好。哦~对了,你有保险么?最近新出来的一个险种不错,你有兴趣么?……”我保持沉默。这让他有些尴尬“哦~不好意思,职业病。”他并没有过多表现出伤痛,说话时语音语调都会不着痕迹的微微上扬,而且肩膀向下,头部微微抬起,双臂自然摆动,表现着他的轻松自在。

开庭后,局势就像是走过场,无需过多辩护。因为薛永康有谋杀嫌疑,所以程旭要求法院将死者遗产划到自己名下,包括那份六十万的保单,这一请求就像是既定的事实。我坐着,始终都将视线放在薛永康的身上。薛永康显得很悲痛,眼袋浮肿有淡淡的黑,脸颊凹陷,胸微含,头部始终向下,唇角在下意识也呈现一种向下的趋势。人的嘴角往往是最无意识的表现,即便是再懂得控制的人,也无法将嘴角的弧度控制到完美。就像程旭的嘴角始终有一丝得意,而薛永康却一直是一种悲伤状态。

尽管在犯罪心理学上来说,也有这样的情况,在美国曾经有过一个轰动的案件,犯罪嫌疑人在杀害了十五名被害人后,自首归案。在笔录过程,他的语气和神态,包括无法刻意控制和模仿的肢体语言,都在诉说他对于死者们的歉意、甚至是同情和哀伤。这类情况有,但很少。

整个庭审过程中,薛永康都保持着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便最后,法庭将死者所有的财产和巨额保单都判给了程旭,他也显得十分平静。我开始产生怀疑…

回到公司后,桌子上又多了一份档案。我翻开一看,不禁有些发愣。这一次,委托人变成了薛永康。我不得不驱车,再次前往。

监狱是一座灰色的城池,单调的色彩,让人有些压抑。我跟着狱警,在钥匙的声响下走进接待室。薛永康带着手铐,安静的坐在那里。我坐下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见是我,也有些吃惊“世界真是小…甲方乙方居然请了同一位律师…我没有杀害我的妻子,我还没有做完我答应的事,我不能待在这里。”

薛永康将三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

以下是薛永康的叙述:

大概是三四个月前,雪萍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养生的方子。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盲目跟风。一听别人都说好,她就觉得有道理。这个方子具体是谁给她的,我不知道,但她信以为真。每天准点准时,依照方子上的药材煎煮、食用。比吃饭都还要上心,一日三次。起初,她的脸色和身体状态,确实看起来好不少。但之后,情况就越来越糟。最初,她开始头晕,最后严重到昏厥、吃不下东西,还有幻听甚至是神智也有些异常。三个月的时间,她的体重下降了四十斤,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我也劝过她停止,可她却坚信不疑,说这些不过是一种短暂的考验。

大约在第四个月的第二个星期,雪萍的弟弟来了。他是个做保险的,话有点多,但人还不坏。他跟我们推了一款保险,我听着没什么。可雪萍一听说很多人都买了,于是她就让我也帮她买。一来是自己人推的,二来保险也亏不到哪儿,所以我就帮她办了一份。因为保险需要做体检,所以我就陪着雪萍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当时医生说雪萍的身体虚弱,是不是吃了或者用了些什么损元气的东西。可程旭在一旁插嘴,示意我们不要说,不然保险办不下来。我们也就听他的了…

那天我一大早去上班,大概中午的时候被雪萍一个电话给叫了回去。雪萍说她感冒了,很严重,要我从药店开点药回去。本来我家附近就有药店,可她非要我去一家别人都说好的药店。所以我就离开店里,花了大约三个多小时来回。等我到家的时候,雪萍已经……

之后手忙脚乱的,也没在意买回来的药。可之后,警察看了告诉我,我买的根本不是什么感冒药,而是氯化钾。我当时就懵了,我一直都没想明白。雪萍死了…我觉得我的世界也塌了…再过三天就是她四十一岁的生日了,我答应要给她办一个好的生日宴会……我答应了的…

他的叙述到此结束。

这番话听起来漏洞百出,比如药单那部分,以及保险那部分。可往往有些时候,漏洞百出的才是事实。经过打听,我来到死者的家中。门被开启,入眼的先是嫩绿色,植物在精心的照料下显得生机勃勃,之后客厅是井然有序,所有的东西都被摆放整齐,而且充满温馨的色彩。客厅依旧保持原样,从出事后再没有人进入过。我照着薛永康的说法,从门口脱鞋,三四步到茶几,茶几上空无一物,当时薛永康随手扔的药物已经被警方拿走作为证物。茶几的玻璃上,有一块深褐色,摸上去像是什么粘着的液体凝固了,我沾了一点水,擦了一下。这深色液体发出一股强烈的药味,依稀可以辨别出当归、黄芪之类的药材。但还有一种淡淡的酸涩味,让人生疑。因为我本身对于中药材并不熟悉,所以将沾了液体的手帕包进证物袋,打算带给警方鉴证科的人加以化验。没想到,一转身撞上了死者。

程雪萍歉意的笑着,弯腰想捡起掉在地上的证物袋,可她的手还是从袋子里穿了过去。我将东西捡起来,她才开口“你……恩…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是?”我将身份告诉她之后,她让我坐一下,说倒水给我。再她试了多次之后,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永康是无辜的,那天我不舒服,好像是发烧了,家里的药也没有了,就打了电话给他,让他去药店给我买药。大概就过了那么一个小时左右,程旭就来了。我迷迷糊糊的发着烧,开了门之后就倒到床上了。我那天头疼的厉害,而且看东西也不清楚。耳朵里还有耳鸣,他好像说了什么,可我没听清楚。就好像,他隔着一层塑料膜在跟我说话一样。他拿着什么东西,在我眼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就觉得手臂上一痛,再……就不知道了。等永康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之后有很多人来过这间屋子,可谁都没看到我。”

现在事实清楚,但却需要足够证据证明。我让她去跟着程旭,从他身边找蛛丝马迹。她虽然疑惑,可还是去了。我开车前往死者生前体检的医院,找到了当时为她全程体检的医生。“哦~她啊,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人很虚,身体各部分的运作都很紊乱,我想想也就问了一句,不过当时她和她家里人都没说,我也就算了。保险的体检嘛,只要没什么大病遗传病就没问题了。”我从医生那里得到了当时死者体检的一些数据,白血球指标过高,代表身体里某部分有炎症,符合她发烧让薛永康买药治疗的说法。从体检报告上看,有部分肾功能弱化,血压偏高,心率不齐。但由于死者已经四十岁,所以这些都在正常值的范围中。我又走访了薛永康买药的药店,这家药店地处偏远,店内没有监控,无法证明薛永康当时购买的是什么药物。而且店里记账,只是简单写一下卖出了什么药,多少钱,并没有留下日期、客户签名等信息。药店外的马路只有两车道,来往车辆不多,也没有安装监控设备。无法证实薛永康具体的离开时间…

经过鉴证科的协助,那深色液体的确是一种药物。是一种益气补血的药物,不过当中还掺杂了白果。白果的功效是敛肺气,定喘嗽,止带浊,缩小便。它对于延缓衰老、美容养颜、预防心脑血管疾病等作用。含有丰富的维生素C、核黄素、胡萝卜素,有抗血小板活化因子,可以防止血液的凝集,改善血液循环,防止血栓的形成,黄酮则能扩张血管,消除自由基,防止动脉硬化,防止心肌梗塞等,并提高人体免疫力。白果入药,加热后会有略微酸苦的味道。熟白果毒性虽然已经大幅度减少,但如果超过一定用量还是会造成中毒。可能会有恶心、呕吐、食欲不振,也有可能出现烦躁不安、惊厥、四肢无力、呼吸困难等症状。而且,这份药剂里还包含了银杏叶,银杏叶中含有银杏酚和银杏酮,这两种成分既可作药用,同时又有毒,如果服用剂量过大或时间较长,会危害心脏健康。

一连两天,毫无进展。

“允律师~~允律师……”我侧过头,看见程雪萍躲在门口,偷偷摸摸的冲我招手。从她口中得知,程旭这几天足不出户,在家时就不停的接电话。具体内容她也不是很明白,好像是跟什么药有关系。

药物……

在询问过后,总算有了些眉目“益气补血的药?这药是我听我们小区里一个大爷说的,他说他用得挺好,而且他也七八十岁了,身体还很好。我就信了,就从他那儿买了几包,怎么了嘛?”得知药物有毒时,她沉默了。

我驱车前往死者所居住的小区,依照她的指引找到了那位大爷。去的时候,人来人往,一个个白色的花圈正被拿进拿出。询问之下,我的眉头再次皱起。这位大爷就在昨天因病过世了,死于心肌梗塞。因为大爷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这一走也不算突然。我替程雪萍慰问了两句,准备离开,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老人,年纪大约在七十岁左右。走近后,才发现,这个老人正是遗像上的那一位。老人冲我笑笑,拉着程雪萍,满脸歉意“我不是存心要害你,是你弟弟说这药有用,但是贵,怕你要给他钱,所以才让我来跟你说。我呢…也算是报应,给你的时候,我听他说得那么好,我就私底下留了一包……现在能把这些告诉你,我也就安心了……”之后老人就消失了。

程雪萍愣愣的看着,询问我老人的去向,我…无法回答。

现在事实已经清楚了,程旭利用程雪萍轻信别人的弱点,将配置好的药物,由老人转手给了她。三四个月的服用,足以导致她身体虚弱,加上炎症引发高烧。问题在于,程旭如何得知薛永康会去药店,又是如何计算时间节点作案。氯化钾他是从哪儿得到的?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思考,因为坐在角落,所以并不引人注目。有个人闯进我的视线,这个人正是老人的儿子,他正在打电话。我无意偷听,只是他的音量并不小“你给我等着,你的那个什么破药,害死我爸,你不会有好结果的,要我不把这事说出去也行,你给我三十万,我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你也别想太平!!”

看来程雪萍在程旭家中听到的电话,应该就是指这个了。我在他离开之后,从长椅上起身。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等,等程旭自己露出马脚。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没有兄弟姐妹,无法理解姐弟、兄妹这样的情感。但,程雪萍的难过不用看,都明白。她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觉得,他要我死,是为了那六十万么?”我沉默。离开时,已经夕阳西下,程雪萍还在椅子上坐着,她抬头看着天空,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后,想起薛永康所说的愿望,和程旭使用的手段,还有程雪萍的沉默。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谁说的已经记不得了。他说人的所有感情就像是一个魔方,每一次都在组合又或是拆散,当其中一面被完成时,其他的面也许总是多了,或者少了几块。就像是维持着一定的平衡,缺失的完美。就像人,亲情、友情、爱情都在旋转重组,完成了就是完满,完不成的就只能在无数次拼凑里迷茫、徘徊。

但人,终究只是人,无法像魔方一样使用技巧或者别的什么,去改变结局。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办法将六面魔方全部拼完,他们的魔方总存在缺陷,令人惋惜的同时,让自己也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