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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人 第十六章

屋子里很狼狈,地毯、床单、窗帘上都是黑色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怪味。桌椅被撞翻,墙面上有很多抓痕。惨不忍睹的,当然,也包括我。我右侧的脖子上有一条伤口,从镜子里看,整体很深,而且里面的血管青黑,已经停止运作,血肉里有一种诡异的蓝色,从里向外发着光。我摸了摸伤口,表面有微凉的温度,触碰之下无疼痛感,整体僵硬、麻木。以我自身的愈合速度而言,这样的伤口在半小时之前就应该恢复了。我顿时眼前一黑,跌坐在娜迦的身上。娜迦的身体柔韧、温暖。它的喘息就在我头顶“少卿…喂!允少卿!!!”我动了动,表示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脖子上的…会好么?”我疲倦的闭上了眼,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番洗漱后,我倒在客房里,宾馆对于房间的损坏,表现出了一定的宽容,赔付了一些钱款后,我住到了新的房间。我回忆起半个小时之前,发生的那一切。

阿宝的五官已经无法分辨,巨大的脑袋上,除了横七竖八的经络外,显眼的就是那一双眼。巨大的眼球几乎悬挂在眼眶之外,其宽度已经跨越了眉骨,整个眼球狭长,血丝遍布。眼白被黑色取代,瞳孔是一轮金色,正中的……是竖立着的瞳仁,像动物。他迅速冲我扑了过来,不过一眨眼,他的头颅,上下裂开,一直裂到后脑。艳红色软肉里全是乌黑发亮的獠牙,没有舌头和其他口腔组织,但有很多…虫。我无法看清,阿宝已经咬上了我的脖子。一瞬间,我并没有察觉疼痛,我能感觉皮肤被拉开,随后……有什么东西,蜂拥而入。它们在皮肤下肆意蠕动,它们正在吸食什么……

阿宝消失了,从窗口一跃而出。伤口,凝成了一朵黑紫色的花,我并没有见过。我对着镜子将花拍下来,从百度上找到了这种花的名称,曼陀罗。曼陀罗又叫醉心花,多野生在田间、沟旁、道边、河岸、山坡等地方,原产自亚洲的热带及亚热带地区。其叶、花、籽均可入药,味辛、性温,有大毒。黑紫色的五角花瓣螺旋形绽放,从底部开始裂开,花瓣成三角形,顶端又再次分裂,形成裂尖,整体乌黑泛紫,其中有光泽流转,像是……活的。我用水果刀将其割开,黑色的液体立刻喷溅出来,黑色…极细的虫,疯狂涌出,如同丝线一般环环相扣。飞速愈合之后,曼陀罗的位置从脖子移动到肩膀。

“这…什么东西…这花纹,是虫子组成的……”娜迦试着用爪子碰了碰。花纹立刻躲到了胸口,随后,我的心脏猛地一紧,强烈巨大的窒息,让我突然昏厥。等我醒来,花纹已经停留在心脏的位置。我感觉我的身体里,那些黑色细虫,依附在心脏上了…

之后两天,我的神智恍惚,气力全无,时常觉得那些虫子在身体里挪移。第三天,我已经没有起床的气力了。我将这一切归咎于毒物作用…娜迦急的火烧眉毛,可束手无策。直到有人敲开了我的房门,而来人正是那个如意阁的店员。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家具。“居然还没死,你也是特例了。”他将一个奇怪的葫芦放在我嘴边,里面有一种令人厌恶的腥臭。“张嘴!”我看了他一眼,决定照做。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我开始觉得喉咙口有东西,干呕了半天,却无法缓解。直到口腔里满是粘腻柔软的活物,我忍不出,吐了出来。我吐出来的,是拇指粗的黑虫,它们柔软至极,蠕动着挤进那个葫芦。嘴里,全是粘液…

等我把胃吐空之后,如意阁的店员让我吞了一颗赤红色药丸。“你中了蛊,曼陀罗…你得罪了蛊师?”也许是我得罪了阿宝的父亲…如意阁的店员叫奚可,是蛊师。我将我所知道看到的,一并告诉了他。“是了,曼陀罗是异常毒辣的蛊术,曼陀罗的蛊必须是阴月阴时出生的童男或童女,而且与施术者本身必须有血亲关系,才最为上乘。除非三世冤仇,否则,没人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曼陀罗以孩子为蛊,在其存活时取出心脏,进行饲养,最终以孩子本身作为器皿,盛放曼陀罗毒蛊。被咬后,毒蛊迅速在体内繁殖,一切所需皆从宿主身上汲取,这个过程只需要半天。宿主中蛊之后,身上会显出曼陀罗纹路,想去除,纹路会随着血液行走,控制心脏,啃其血肉自保。你命大,否则等不到我来。”

我并未言谢,他也豪不在意。我对着镜子,脖子上还留有曼陀罗的花纹,依旧美丽异常,只是失去了那种盈蓝。“曼陀罗中蛊者,很少有存活,即便是活着,身上也会有记号。只要蛊师未死,天涯海角,他都能轻而易举的找到你。”我有些疑惑,他对于曼陀罗的了解……太过清晰。

奚可撩起他的衣服,在背部右下侧,一朵盛开的曼陀罗格外显眼。奚可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我也没有多问。

“曼陀罗一击未中,七日后,便会第二击,不死不休。你还有两天,找到蛊师,杀了他,便可自保。”奚可从头到尾,语音语调都没有半分变化,说杀人,就像说你好一样风轻云淡。见我沉默,他笑了,虽然只有一丝,冷得像三九寒天。“云南这个地方,蛊师遍地,暗地里死于蛊术的人并不少,云南的政府及警方中都存在蛊师,以用于政派之间的权力之争。所以杀死蛊师,并不违法。不用担心!”

我沉默…奚可也不说话,我们就这么坐着,一夜到天亮。奚可在阳光出现之前,就离开了。娜迦不言语,静静的陪着我。吃过早餐后,我准备出门。“早点死回来,我等吃饭的!”娜迦背对着我,坐在客房的门口,尾巴在地板上发出拍打的声响。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不去看它极力隐藏的脸孔。

见我出现,老板的脸色很差。我并不善于婉转,于是开门见山。他显然很惊慌,但那只是瞬间“你觉得你还能活几个七日?你一定会死,你发现了阿宝的秘密,虽然可怜,可必须死!”他大笑着,从我身边离开。

第七日,入夜,这个深秋似乎快要离去,那眷恋着树梢的黄叶,最终也含恨而下。窗外的小路上,几个青年男女正在赛歌,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就这样张扬着他们的青春。我用手支住下巴,想起奚可的话。杀人……我不愿,也不会。目前情况看来,阿宝显然已死。如果有确凿的证据,以谋杀罪起诉…无期的可能性大于死刑。我陷入两难……我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午夜的钟声。夜晚从未比此刻更宁静,街上的人已经散去,夜幕正肆无忌惮横行于世。玻璃窗上发出一阵巨响,碎裂成一地繁星。阿宝,来了。他长大了嘴,那些黑虫纷纷朝着我涌了过来。娜迦一咬牙,身形巨大化,死死拦在我身前。那些虫纷纷睁开了眼,血红色的眼球凸显出来,口大张,喷出一团团墨绿色的烟雾。我立马遮住了娜迦的口鼻,躲到一边,待烟雾散去,地毯上有了一片漆黑的焦痕。我的手臂起泡,灼伤。只不过瞬间,黑虫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它们半直起身子,厚重的雾气另我产生恐惧。

就在这时,奚可从窗外窜了进来,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个实木盒子。盒子通体漆黑,没有纹路。盒子里是一只手掌大小的蜘蛛,血红色。一物克一物,那些黑虫见了蜘蛛立时退去,一干二净。奚可收回蜘蛛“你觉得我还能救你几次?”我依然选择沉默…

翌日,我打听了老板的妻子,她上一次出现在宾馆已经是几年前了,没有其他任何渠道可以寻找她。我不免有些沮丧,见老板出去,我进入了他的房间。房间中的一切都没有异常,在茶几上,有一张倒扣着的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间和阿宝有几分相像。我猛地一震,虽然外貌上有变化,但我还是认出了她。这个女人我见过。她已消失很久,我本不抱任何期望,可没想到她就在老板的眼皮底下,在宾馆正对面开了一家小食店。我说明来意后,她就请我坐到了包厢。

以下是她的叙述。

最初嫁给他的时候,一切都很寻常。虽然苦了一点,但也还算安稳。后来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开宾馆。家里闹不过,也就开了。可生意并不好,赔了很多钱。他就开始郁郁不快,话也少了,动不动就发脾气。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后来,我就提出离婚。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签字时手都没有停顿一下,唯一的要求是把儿子交给他抚养。我不同意,为了这件事我们还打过几场官司。后来他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欠的钱也还了,还赚了不少。他有一天来找我,说要跟我复婚。我不答应,他一气之下就动了手。阿宝虽小,可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上来劝架,被他打倒在地。一时气急,他居然说阿宝不是他的孩子。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把他赶走了。他走以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他……可他…

(她的瞪大了眼睛,几乎失声控诉。)

我永远忘不了,忘不了我看到的一切。他说要带阿宝去玩,阿宝很开心,虽然我不情愿,可也不能多说什么。于是我就偷偷跟着他,看到他把阿宝带去了宾馆。我疑惑着,我看见他又把阿宝带了出去。我一路跟,一直跟到山壁下。等到夜晚,他们也没出来。我再也等不下去,抓着山壁附近的山藤就爬了上去。那是一个洞,漆黑阴冷,我摸索着走了进去。脚下忽高忽低,一不小心,我摔了一下,想爬起来,可手上摸到了东西…那是液体,粘稠滚烫。我凑近闻了闻,尖叫起来。他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举着电筒,和一把明晃晃的刀。电筒的灯光一点点移动,我看见阿宝……躺在那里。

阿宝身上已经没有好的地方了,我顾不得其他,扑了过去,血……已经流干了。阿宝的身子被剖开了,胸腔被打开,心脏被人拽了出来,挂在石柱上。那颗心,还在跳,他的身子,他那么小的身子,还在颤抖……

阿宝就这么么没了,他却没杀我。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隐姓埋名,不顾一切来到这里开店,就是要他偿命!

以上叙述完毕。

我无法想象,一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我照着他妻子的描述,找到了山壁后的一条捷径。我一点点的向上,努力不去管其他的声音。山壁的顶端,并不是仙境,而是地狱。那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漆黑,我才走了几步,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看着身后的阳光,和眼前的黑暗,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风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形成回声,像是个孩子,哭的伤心。我四处寻找,找到了阿宝的……遗体,他躺在一个石床上。身体两侧被打开,部分器官完全腐烂,他的心挂在石柱上。还在跳动,尽管很慢、很慢。

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心脏幼小,可光线下里面却满满都是虫,轻轻一碰,就像是下雪一样,掉了一地,那颗心脏早就千穿百孔,可它……还在跳动。我不再看,低头时,眼睛发现了一丝光亮。我拿着手电,对准地面搜索,那是……一把刀。我将刀用衣服包好,藏到了身上。出去之前,我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回到阿宝的尸体前,我不忍,避开视线。却发现阿宝躺的石床边缘有很多黑色痕迹,痕迹在缝隙中。痕迹整体呈现一种向下、向外的样子,根据一定的凝固程度和色泽来看,是血。血液的本身有一定质感,尤其是在长时间之后,更为厚重粘稠。如果是从阿宝的尸体流出,血应该从平面一直到石床边缘。而这里的痕迹却是从半当中产生,笔直往下的。难道…我用力的推了推,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声。石床的上部分,脱离了。随着石床被打开,里面的一幕犹如地狱血池。石床是个容器,里面满满的都是血液,或是鲜红或是乌黑,各种各样人体的残肢飘浮在里面,没有一样……是完整的,断口粗糙、看得出是被巨大的力道斩断,伤口横截面有大量血管膨胀爆裂的痕迹,肢体上肌肉紧绷而僵硬,这些人,都是活着……被分尸的。

警方很快逮捕了宾馆老板,随着他到案后的交代,一切浮出水面。宾馆生意变好的原因,正是因为蛊,蛊术中有一种可以改变风水格局的邪术,叫百人蛊。要杀男女各五十人,而且必须在活着的时候碎尸,利用强大的怨念,改变土地的格局,为自己所用。这狭窄的石床里被塞满了一百人…而阿宝,则是他的工具,一旦有人发现了异样,他就利用阿宝除掉。

阿宝遇到我,却是一个意外。曼陀罗的蛊体,每两年中可有三天脱离蛊师控制,自由活动。按时间推算,那正是我来云南休假的日子。在山洞里的那把刀,上面已经发黑发臭,经过DNA鉴定,起码有二三十人的血液样本在上面。老板,被判处死刑。因为施术者的死亡,阿宝的心脏,停止了。阿宝的尸体也迅速腐烂,成为一滩脓水。宾馆,关闭了。山壁上的一切都深深印在了每个云南人心里,无数人,因为老板的一己私欲,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在云南无时无刻都能记起阿宝的样子,这让我不好受。我决定提前结束假期,回到原来的地方。走之前,我去街上买些纪念品。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案子。潜意识里,我在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走着走着,等我反应过来,奚可已经站在眼前。“你又来做什么?”我一时无法回答,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戴在我的手上。那是我初次来这里,看到的戒指。我想起奚可之前的话,这些蛊术物品…想拿下来。“你又不是蛊师,你害不了人,拿着,给钱!”最终,我还是留下了它。

从始至终,我和奚可从未道别。如同偶尔相遇的陌生人,情淡似水,凉薄。娜迦窝在我的怀里,不时用爪子触碰我的胸膛“真的好了么?为什么纹路还在?那家伙该不会忽悠你吧!”我摸了摸,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相信,他没有欺骗。就像我还活着,一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