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潜意识,比如在某种情况下,突然想起了一些好像没经历过的事。在科学上,潜意识有着一定的依据。因为人的脑,每出现一段深刻记忆,就会增加脑内的记忆载量,而一旦记忆量超出一定范围,就会忘记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进入脑内的一个短暂停留区,这个区域就可能会形成潜意识。往往潜意识,比人的记忆,所记住的细节更多更清晰。
我询问了秦柯,当时发现阮裴淑尸体的情形。将当时的画面,重新整理。现场是一个正在施工的路口,各种施工车辆将路堵得严严实实。大约两个红绿灯的距离,我看见了一辆邮政的自行车。那辆车属于严明,之后就是严明的叙述。‘我远远看见像是人手,还当是通宵后的幻觉,走近看才知道是真的。’我去了发现尸体的路段,站在当时严明描述的地点。而眼前的,是一段附近咖啡馆的广告灯箱。灯箱整体是落地式,大约有一米左右的遮挡范围。
我弯了腰,向下看。灯箱下方有四到五厘米的空缺,但……‘远远看见’显然不可能。记忆中严明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也就是说,他的视线范围应该在…我低了低身子,看见的是一部分的灯箱,以及对面的人行道,而阮裴淑的尸体在视线盲点中。
严明……撒谎。
我突然想起那天发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那个公园内,灯光昏暗、而且道路错综复杂,严明却好像轻车熟路。那天我发现了尸体,让他去找秦柯和邱敏报案。当时我蹲在尸体面前,而他站在我右侧身后。他的影子出现在我的左手边,但……也同样存在于右手边。
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会出现一定程度扩张,扩张程度与灯光的强度有直接关系。但即便是再强的灯光,也不可能让影子从一个变成两个。除非是舞台演出灯光,但公园里不会具备。
我慢慢的静下心,闭上眼之后,黑暗中,寂静中,我开始回忆起那天晚上。我面前是一具尸体,周围是风和树传来的奇怪声响,闻到的是一种腥气的味道。我正在看周围,眼睛瞥向后方的时候,我看见了严明的影子。左右两侧都有,而且都是完整的,就像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影子厚重,深黑,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光线也清晰可见,似乎……它在笑。笑容,月牙一样,嵌在影子上,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森冷。
睁开眼后,我通过严明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他。他依旧是那个样子,正和自己的同事打闹。见我来了,就笑了笑。“怎么?是不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意、轻松,眉眼处没有过多震颤频率,肩甲有约二十至二十五度的向下弧度。他并不惊讶,如同早就知晓我的到来。
邮政局来往的人并不多,空旷的大厅里,微凉。饮水机上的桶装水,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响声。我和严明坐下,面对面。只是两三分钟的沉默,就让氛围变得诡异。大厅里的人,都开始渐渐消失,就如同被泡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严明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懒散的坐着。仅仅只是一瞬间的间隔,一切变得天翻地覆。这个严明开始变得高傲而优雅,他的双手互相交错,拇指抵在一起,抬头、挺胸、眼里的冷漠,嘴边淡然的笑意,让这份优雅显得孤傲冰冷。
他,并不完全是严明。
“你发现了些什么,可你不确定,所以你只能像现在一样,选择卑微谦恭的来寻求答案。”语气、声音,都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自傲。我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你们总是厌恶的,嫉妒着你们从未拥有,而我却与生俱来的东西。所以,低微的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人,是程元浩。
他本身具有不可估测的攻击性,而且,就其的藏尸手法来看,他希望被人瞩目,被人崇拜。我第一次缓下口气,尽管并不显得多么真诚。“你打算完成的轮回,想必是伟大的。”语气里的虚伪,让我自己也为之皱眉。但,程元浩有着自高自傲的表现欲,已经让他失去了部分的敏锐和机警。
他忽然用右手搭在我的肩上,眼神里有种可笑的悲天悯人。“小警察,即将发生的,是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奇迹,只要再一个人,就可以达成我所有的意愿。而你……来的正是时候,你可以成为我的见证!”
肩膀上的力度变了,巨大的压力下,我肩胛骨断裂。他只是轻松的一挥,我就跌坐到地上。青黑的影子在墙面上扩张开来,整个空间就像是浮在水面的浮萍,泛起了动荡。淡墨一般的东西,在光明之下,蠢蠢欲动,遮盖了严明整个人。他的脸上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一边是疯狂张扬的怪笑,另一边则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我起身,将严明一把拽住。但,反向的力道,像是粘稠无底的沼泽,我的步伐、气力,被一并带走。严明惊慌的大叫起来,那些黑色像是活过来的东西,从他的眼、耳、鼻、口窜入他的体内。血肉像是被碾碎一般,喷了出来,带着温热的腥气四溅到我的身上。
我的手腕和身体被那黑色附着,一点点脱离了光明。手腕上的动脉被破开,脖子上精准的一划,我的血有了生命,跟随着那些黑色,涌进了严明的体内。
程元浩的脸逐渐清晰,严明的皮肉混着我的血,逐渐形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你的身体,也献给我,为成为我的血肉而显得尊荣吧。”
我的皮肤开始皲裂,就像被风干的树皮,一点点,脱离我的身体。狂风利刃一般的撕扯,让唇舌间弥漫起血的腥气。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刺耳的叫喊,疼痛让我的身体不自觉的胡乱摆动。巨大的力量下,我的骨骼开始悲鸣。只需要再几分钟,我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
程元浩的眼睛里,发着一种野兽般的光……
只可惜……
“御风碎刃,诛!”
月牙一般的风在整个空间里横扫,不过片刻,程元浩的身体就支离破碎。粉碎的身体落在大厅里,每一部分都像是心脏一般,缓缓的跳动着。邱敏穿着黑色高跟鞋,一脚踩碎一块肉块。“真是的,居然是鬼之禁术,这个程元浩也算是神通广大了。学长啊,你…没事吧……”
但邱敏的询问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已经被尖叫取代。地上的肉块疯狂的跳动起来,和心跳的节奏如出一辙。强有力的膨胀之下,黑色的血水四下蔓延。程元浩的脸孔平平的铺在地面上,狰狞的双眼里冒出了金色的光芒。
邱敏的神情开始改变,变得麻木、茫然。秦柯和一起来的几名刑警也一样,都被那金色的光芒吸引,渐渐走向程元浩。
情急之下,我只顾得上拉住邱敏和秦柯,眼睁睁看着其他警员被卷入黑暗、粉碎。程元浩的身体,在飞速的再造,那些警员的血肉已经完全融进了他体内。一具具森森白骨,穿戴着警服,立在我们面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味道,还有无数亡魂在空间中,形成巨大的漩涡。扭曲变形的面孔,声嘶力竭的吼叫,飞速旋转着。程元浩就在漩涡中心,忽然他向我们伸出了手。
邱敏和秦柯开始不由自主的走向他,我的阻止不堪一击。在不自觉中,我将一直贴身带着的黑龙玉取了出来。可当我产生疑问的时候,一个似男似女的稚嫩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开来。“你有的东西倒多。”空中一个小女孩抱着玩具熊出现,她那一双蓝色的眸子就这么直视着程元浩。而程元浩,却有些退缩。
黑龙玉腾空而起,飘到了女孩的手中,黑色的光芒绽放开来。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黑色在程元浩的阴影中居然如此耀眼。低低的声音开始逐渐狂暴起来,辉煌而又高亢。“是龙吟!天,龙竟然真的存在!!”邱敏和秦柯的神智已经完全恢复,但……其余的警员却并没有如此好运。
顾不得感伤,眼前就已经上演了奇迹。黑龙玉里隐隐约约出现的,是一条长约几十米的巨龙。它像是个淡淡的黑影,一点点由远及近,真实起来。黝黑发亮的龙鳞,利爪、龙须甚至金色的瞳孔都来到眼前。我的呼吸有些压抑,而邱敏和秦柯却已经跌坐在地上。“哦~很久不见龙血后裔了……有些胆识,你的上辈是何人?”黑色巨龙张了张嘴,吐出人语。
我并不懂得如何回答,闭口不言。那个小女孩踩在龙头上,淡漠的说“上辈大概是郑威,好了闲话家常的事情等一下再说,龙帝你还有事情要做。”
这时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程元浩的身上,比起刚才的气焰,他显得颤颤巍巍,瑟缩不前。“你…你……小警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随之皱眉,娜迦忽然出现,替我回答“你别问他了,这个小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过嘛~你是踢到铁板了哦~~”
黑龙腾空而上,如同有直上云霄之势,它口中银色汇聚,发出噼啪的声响。越来越大,银色尖锐的光芒,撕开了一切的黑暗,直刺程元浩。不过片刻,程元浩站的地方就成为一个直径巨大的坑洞,而程元浩……尸骨无存。
他消逝的一瞬间,死魂们纷纷摆脱枷锁,娜迦和邱敏忙的不亦乐乎。“喂!这都是允少卿的功劳,作为师父,都是我接手的好不好,你怎么脸皮那么厚!”“呸!谁说的,先到先得,你别忘了,是我先出现在这里的!你才脸皮厚,你全家都脸皮厚!”当然还有不明所以的秦柯,“喂!你们不要闹了,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回答自然是一样的,“不好!你闭嘴!!”
我顾不得他们三个,将视线放在眼前,严明就站在这里。“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人……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裴淑就执意要生下那个孩子,可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们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那天,她又和我起了争执,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居然……居然把她……之后,又像是着了魔,把她埋在了施工地。没过多久,我在网站上看到天使制造者的纪念会,都是一些他的崇拜者操办的,里面有关于尸体的描述……我就……我就照着样子做了。等了一年,没有任何人来询问我裴淑的事,我才有勇气去报警。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就好像不是我,居然又杀死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没有任何交集的女孩。现在,是还债了……裴淑一定再等我,我得走了。”
严明的魂魄渐渐散发起光芒,带着优美的弧度,落在了女孩的手中。我依旧记忆如新,她是阴界的管理者。“黑龙玉以后你最好随身带着,可保你性命。我走了……”黑色的巨龙渐渐降下来,盘在一起,带着滚烫的温度,重新变成玉佩落在我的手中。我还未曾开口,那女孩就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算画上了句号,这次的案件,让四名刑警丧生。通报的时候,我面对了那些刑警的家属。我们,无法如实告知,只说他们因公殉职。因为,他们虽然是家属,却没有知道一切的权利。这样的悲哀,让我一连几日,都心有余悸。
闲暇时,我会拿出黑龙玉端详。但,多数时候,它只是一块玉佩。我翻找了一切有关中国古代龙传说的书籍,甚至是网络上的小记、野史,都没有任何关于龙帝的描述。它,就像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东西,没有以往,没有现在。
娜迦和邱敏在那天消化了大部分的死魂,所以并没有造成不良反应。但这件事,却成为他们两个人永远无休止的争论。“明明那个死魂是我的,你动什么手!”“谁说是你的,你叫它,它答应你么!”一人一猫,不可开交。秦柯也许再那天受到了惊吓,一连跟局里请了很多天的病假。但,也许我清楚,他的去向。所有一切关于天使制造者的卷宗,以及楚梵天的档案,都被他带走了。当他回来的时候,那些档案卷宗却没有再出现过了。
我第一次感激,那个阴界的掌管着及时出现,绝非巧合。是她,帮了我们。黑龙玉,也是借着她的能力,才苏醒成为助力。但,感谢的话,我不懂得如何开口。我对着镜子,打量我脖子上的纹路,浅浅的叹了口气。
“感激就不必了!”我一惊,回头的瞬间就看见了她,依旧抱着一个玩具熊。“不用那么惊讶,因为彼岸的纹路,所以我可以准确的知道你的一切,换而言之,我们……是共同的!”我点了点头,陪着她坐下。“我并不是每次都能帮你,阴界和阳界必须维持一定平衡,我不能时常过来。你日后,必须好自为之。”随后,她消失了。留下了她的名字,单字--珏。
一个星期后,警局内部组织了一次培训,邀请了一位美国心理学家开设讲座,每个人,都必须到场。讲座很精彩,这位专家的语言简洁干练,受益匪浅。讲座结束时,我起身离开。却被这位专家叫住“我有没有见过你?”美式英语的发音,近六十岁的年纪,纯白的卷发和一双碧色的瞳孔。我摇了摇头,如果见过,印象该是深刻。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道别后就离开了。
许沧见我,就一把拽过我。我一路跟着他到停尸房,面对三具女性的尸体。“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吸血鬼?!”我有些茫然……
许沧将三具尸体的特征和鉴定报告递给我:均死于大量出血,身体内残存的血液不足整体的百分之十五,颈部动脉有两处放血口。形状类似人的犬齿,伤口上还有人的唾液。正当我看着报告的时候,一个头颅从报告里窜了出来,一张美艳的面孔,以及比纸还要苍白的面孔。是第三名死者,陆萍。死前正和一个朋友参加一场摇滚音乐会,当时没有任何异常。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前天傍晚,尸体被抛弃在公路边。尸体上除了两个放血孔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伤口,没有挣扎痕迹。除了伤口上的唾液以外,一无所获。我看着她,也许线索,总是需要开口询问的。
信仰,从来都是看不到摸不到的,但它的力量却从未被人小觑。信仰来源于生活,也来源于一种固执和坚持。如果正确,会让你变得无比坚韧,但……如果错误,会让人万劫不复。
体会到信仰的可怕,是在那之后不久……可怕的代价,就是鲜血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