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之时才是江南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只不过对于项府的天籁阁来说，这里乃是四季如春的地方。
一方案几上，项元汴看着那张发黄的纸上画着的模具，眼中犹自有怒，他没想到项七最后给他的交代仅仅是从铁匠铺里拿回来的这张图纸。
对于项元汴来说，图纸上画的东西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所体现出来的术数之道，别人只当他是好书画的名士，却不知道他对于术数也很感兴趣。
林河所画的图纸上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模具，可却涉及到了立体几何，而这对于项元汴来说，同样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对项元汴这种内心极度自负的人来说，能找到一个可以互相谈论感兴趣的学问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沈科可以和他谈论书画技法，但是却对术数不怎么精通，或者说在嘉兴府他就找不到一个能和他谈论术数的人。
一想到画图纸的主人是个精通术数，擅长绘画诗文的少年，一直都用放浪形骸来掩饰寂寥的项元汴就恨不得把项七给砍了，就因为这个蠢货，才让他如今只能对着图纸空叹。
能和天才交朋友的只有天才，项元汴自然是天才，三岁蒙学，二十不到就考中了进士，精通书画、鉴古、术数，整个嘉兴府里能被他看得上眼的人不出一掌之数，而让他有倾心结交冲动的如今却只得这一画一图的主人。
“燕叔，一定要给我找到这个人，我要见他。”
项府里，除了女子外，还能进天籁阁的便只有项北燕这个大管家了，项元汴很少主动让项北燕去做什么事，所以这一回连项北燕都有些吃惊了。
项北燕对于项元汴结交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士子一向乐见其成，但还是头回见到项元汴如此认真，“老爷，此人不一般吗？”
“燕叔，你是读过书的人，诗文书画，你看得出好坏。但是术数方面……”
项北燕看着一脸怅然的项元汴，忽地想起项元汴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颇为痴迷术数，《九章算术》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后来是老爷发了怒，才让项元汴专心于举业，苦读三年之后高中了进士。
“老爷吩咐，老仆自当办到。像这样的人，譬若锥处囊中，必颖脱而出。”
项北燕应了下来，他觉得项元汴难得任性一回也无妨，左右就是找个人罢了。
……
就在林河被项元汴惦记的时候，另外一个人也在念叨着他。
平湖县衙里，因为总督胡宗宪的到来，气氛变得很紧张，谁都知道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总督大人后台是严党干将赵文华，比起被下狱的前总督张经，这位可不是好伺候的主。
同样是新任的参将戚继光，这时候也有些紧张，他虽然年少成名，这些年在山东备倭也偶有功劳，可是面对胡宗宪这个决定他前途的总督大人，仍旧无法做到坦然处之。
“元敬，军士训练得如何？”
戚继光调往浙江都司佥事后，胡宗宪让他从各地支援浙江的客军中抽调勇士再加上另行募兵，重组了一支三千人的新军，到现在已经操练了数月。
“回总宪大人，我军数月操练，粮食精足，兵甲齐备，如今士气可用。”
戚继光应答道，他来浙江之后，亲领新军，胡宗宪对他也颇为照顾，一直以来新军粮饷都很充足，而他对自己亲手训练的新军很有信心，如果倭寇徐海部真地泛海来攻，他定然叫这些倭寇在平湖碰个头破血流。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胡宗宪点了点头，他对戚继光还是很放心的，这个年轻参将不但有本事，还很会做人，不像那个俞大猷，带兵的本事倒是不错，可是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官场的规矩，立下的功劳不少，但这官职却起起落落，升不上去。
吩咐完戚继光，胡宗宪才看向找上门来的沈科，两人在京师时一同在刑部待过，相交莫逆，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胡宗宪也是愤恨不平的，沈科上奏折参严党的时候，也是他和其他人一起想法子保全了沈科。
只不过胡宗宪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为了平定倭寇，不惜在江南极力讨好严党干将赵文华，才坐到了直浙总督的位子，尽掌东南大权。
一向厌恶严党的沈科也为此拒绝了胡宗宪的几次邀请，他当年是兵部主事，虽然官职不高，但精通兵事，帮胡宗宪参赞军务绝对绰绰有余。
“子美，你可是稀客，不过这几日这平湖城可未必太平。”
“区区倭寇罢了，比起套虏，不值一提。”
肆虐东南的倭寇，大部也不过几千人，比起动辄就数万步骑的套虏，在沈科眼中自然不算什么，别以为文官就不能上阵，他也是军户出身的进士，小时候也打熬筋骨练过武的。
对于沈科的到来，胡宗宪自然是高兴不已的，他们做过同僚，也曾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他很希望沈科能来他身边参赞军务，帮忙出谋划策的。
直浙总督位高权重，相应的事务也极其繁杂，胡宗宪不但要主持备倭剿寇，还要和江南士绅周旋，应付朝中的严党，让自己不受掣肘，这才半年不到的时间，他就已经颇为憔悴了。
在胡宗宪眼里，这江南地方上的官员大部分都不堪重用，地方上的卫所官军更是无能，前任张经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他得罪了江南士绅，地方上的官员对他阳奉阴违，又怎么会被赵文华所构陷，不但下狱，就连命都没保住。
对胡宗宪来说，他如今最缺的就是可以信任又能做事的人，而沈科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很希望这次沈科过来，是想清楚了愿意来他这里帮他，至于两人之前闹过的不快，能算个什么事。
“我这次来，是向总宪大人荐才的。”
沈科朝胡宗宪道，他当初确实是颇为气愤胡宗宪居然投靠严党，可是他了解胡宗宪为人，也知道胡宗宪投靠严党不过是为了能够剿灭倭寇，还东南一个太平，只不过一时接受不了罢了。
“哦，什么人才还值得子美你亲自跑一趟，我可没听说过这嘉兴府在剿灭倭寇一事上还有什么像样的人才。”
胡宗宪知道戚继光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所以说话时很随意。
这县衙会客的厅堂内，不过四人，除了戚继光外，便只有拿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徐渭，他是胡宗宪亲自请来帮忙参赞军务的，虽然没有答应留在胡宗宪的幕府，但仍旧被胡宗宪当成心腹对待。
在胡宗宪眼中，江南士人大多柔弱，而嘉兴府这地方虽说比不上苏杭繁华，可是也差不了太多，再加上鱼米之乡，物产丰饶，这里的民风就是安逸闲适惯了的，武事更是废弛得不像样子。
“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寒门少年，不是什么世家子弟。”
沈科对于胡宗宪的嘲讽不以为意，嘉兴府的士绅确实很不像样，和松江府、杭州府一样，嘉兴府也是受倭寇荼毒最多的地方，可是尽管如此，那些士绅却依然只想着自家富贵。
去年直浙总督府下令各县修筑城墙以备倭寇，结果嘉兴府这边除了原来就有城墙的府城和嘉兴县以外，其他几县却因为士绅反对，没有修筑城墙，最后嘉善县惨遭倭寇屠城，死伤数千人，这才把当地那些士绅给吓到，终于让官府出面组织人手修筑城墙。
沈科把林河跟自己说过的关于倭寇以及日本国的内容都讲给了胡宗宪听，而随着他的讲述，不但胡宗宪和戚继光听得聚精会神，就连原本在一旁看书的徐渭也终于把手里的书放下了。
“此人对倭寇国中情形倒是非常了解。”
徐渭忍不住说道，他是世人眼中的才子，东南狂士，不过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他自然都是另眼相看的，至于林河的年纪，他更加没放在心上，他自己当年就是神童，八岁就已扬名山阴。
“总宪大人不是想要编纂《筹海图编》吗，不妨让伯鲁验验此人成色，如果真是人才，自当简拔。”
徐渭口中的伯鲁，是胡宗宪幕府中唯一被他引为知交的郑若曾，郑若曾和他一样也都是科举不第，仕途不顺，不过也同样都博览群书，精通兵事，更难得的是郑若曾精通日文，是幕府中最了解倭寇国中之事的人。
“文长所言甚是，我这便让人行文嘉兴府。”
胡宗宪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更何况沈科亲自来荐才，他也要给这个好友面子。
“总宪大人，下官告退。”
见徐渭也要走，戚继光自然领会，知道胡宗宪要和沈科叙旧，也是连忙道。
等徐渭和戚继光离开，胡宗宪才看向依然端坐的沈科，不由心中一动，沉声问道，“子美终于愿来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