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史是一个从未爱过的女孩，她高中毕业那年独自来到北京闯荡，当时她的想法很单纯，就是不想在家里呆下去了，想一个人出来走走、看看。

这种想要独自离家的念头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曾经有过，我不敢肯定，但我曾经是一个“离家”念头极为强烈的女孩，十八岁那年我突然离开舒舒服服的家去当一名女兵，我想就跟这种渴望独立的念头有关。那时候，军校给我们每一个学员每月只发十元津贴费，但是我们这帮刚穿上军装的女孩子都很高兴，因为我们可以骄傲地向所有人宣布：我独立了。

现在想来，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一次次地割舍旧我的过程，成长是闻不到血腥味的一场战争。

小史说她在北京混得不好，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认识小史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那天我们一帮人正在一个朋友家的葡萄架下坐着聊天，小史来了，她和我们中间的一个人认识，和其他人都不太熟。她穿着一套灰蒙蒙的棉布运动套装，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走过去和她聊天，小史用手抚了下我的长发说：

“你的头发可真好啊，我以前也有你这么长的头发，可惜到北京之后剪掉了。”

“为什么要剪头发呢？”

小史说：“每次心情不好，我就去剪一次头发，希望能换一换运气，可是坏运气总跟着我，我都不知从何说起。”

下面是小史的自述，她是从离家出走那一天说起的。

“1992年11月21日，是我离开家乡的日子，其实我这种离家应该算不上是少女离家出走，因为我毕竟十九岁了，而且已经高中毕业，我想我有能力养活自己了。那一年我没有考上大学，天天闷在家里，很烦。母亲整天在屋里唉声叹气的，有的时候屋里很静，她会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要不，咱就明年再考一次？’”

“我明明知道母亲是为我好，可我还是忍不住冲她发火，‘考什么考！我不会呆在家里吃闲饭的！’”

“那时我对母亲的态度非常不好，伤了母亲的心。可是你想，我成天呆在家里，面对着一个唉声叹气的人，我能好受吗？我想离开家，走得越远越好。”

“我凑了一些钱，买了一张上北京的火车票一。”

离开家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我，只有我的一个女同学送我到火车站。我走的那天我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给他们留了一张纸条贴在门上。我记得当时给他们写纸条的那支笔怎么写也写不出水来，我就想，连这支笔都在留我呢，这样一想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我的那位女同学当时对我说，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小地方吧。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到北京闯荡一番，干出点名堂来给他们看看。”

“我不知道我来北京能干什么，我只知道北京好，北京是一个大城市，遍地都是机会。但是这几年在北京呆下来我才知道，机会和陷阱是并存的，有些事说得好好的，可是一旦干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说实在的，在北京我也学到不少东西，我上过电脑班、外语班、中英文打字班，我做过推销员、文秘，带人搞过策划，女孩子能干的活我基本上全干过了，但我心里越来越觉得空荡荡的，仔细想想我这些年来忙忙碌碌又得到些什么呢？我是挣到了一些钱，但是在北京的开销也很大呀，光每月房租就得交八百，剩下的刚够伙食费，还得买买衣服什么的。”

“但是，我有一个原则，我不依靠男人，在北京这几年我完全是一个人撑下来的。有时想想，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风中看不到雨的影子，事业上希望渺茫，爱情上我见不到一个真心实意的男人。我现在常常想家，后悔当初为什么常常要跟母亲吵架。在外面走过、了看过，了，才知道只有爸妈是对自己可以无条件付出的，其他人做事的原则都无异于等价交换，你要想得到吗？那么来吧，你先得从身上付出点什么来，人家才会睬你、买你的账。有朋友告诉我，都什么时代了，你得学会利用自己。‘利用’这个词我很反感，难道女孩子除。了自己的身体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天黑下来，房子的主人打开院子里的灯，我和小史看到许多晃动的人影。这时候，有人过来叫我们过去吃饭，小史却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说，哎呀，晚上我还约了人谈生意，得先走一步了。

望着小史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愣了一阵神儿，我想在北京的大，街上有多少个匆匆忙忙的小史呢？理想是什么，真是小史说的那片等不来的云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