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舒服的中年男人。用书面语说，叫很有眼缘。用赵云泰的话说，这人看上去有气质，又有点玩世不恭的痞样，符合大众眼光的消费。

这人一出现，赵云泰就觉得他打扮的有点像国内的那些乡村干部，模样正派，脸上挂着笑眯眯的容颜，远远地对赵云泰挥手打招呼，操着一口河南口音说自己前些天扭伤了腰，一天没露面，不好意思。

相比起董森那张时刻都僵硬着的僵尸脸，场长这张脸简直可以用如沐春风来形容了。

黎振等几人都站了起来，黎振在一旁说道：“云泰，这是我们老大，芮场长。”

赵云泰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上去问好。

芮有德给他们逐个发烟抽，发给赵云泰的时候问道：“你湖南的？”

赵云泰点头答是。

“那这是你们那的烟。芙蓉王，这烟的确好，我就好这口。”

赵云泰笑着点头，说自己跟着这烟沾光。芮有德哈哈直乐，挥手示意大家进厨房吃饭。

赵云泰注意到，芮有德长得也不凶，态度也很和善，黎振董森张昊这三人看见他却跟老鼠看见了猫似的，实在是想不通此人究竟有什么淫-威。

在芮有德的授意下，张昊提出一壶白酒，那壶约莫有十升。芮有德坐到自己常坐的位子，将衣服往胸口一卷，笑道：“今天给老黎和云泰接风，开心归开心，但最多喝这一壶，想再喝只能喝啤酒。这壶酒我在金边找熟人打得，正宗中国酒！”

赵云泰听得头上直冒汗，这一壶十升，五个男人喝，一人两升？还喝不好就只能喝啤酒？你们是有多能喝？还是这酒是有多么不醉人？

朝那酒望去，真是望望也就醉了。

赵云泰本想玩点伎俩，开餐前就说自己不能喝，但被这种气氛感染，觉着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伤感情，便只好做出了伤身体的准备。

厨房里又多了一个柬埔寨女人，一眼看去比前两个女人都要漂亮许多，于是三个女人忙活着端碗，放筷，倒酒。

没有杯子，皆是用碗。

“来，第一杯，干了！”芮有德理所当然的身兼席长一职，率先发球。

赵云泰准备起身敬酒，被芮有德拦了下来，说道：“就坐着喝，别搞国内那套。”

“是！”赵云泰惺惺的坐下，和四人端碗相碰，仰头豪饮。

感受着烈酒顺着喉咙涌进胃里，那股酒劲翻腾而上，赵云泰自问：“我到水泊梁山了么？”

赵云泰计算着，这场饭为自己接风，第一杯喝完了，在座四人一人至少得敬一杯，敬完后自己还得留一杯团圆酒，那么今晚至少得喝到六碗。

六碗……目测一算大概也快两斤了，自己在国内的酒量很少有这么豪放的上限，但品着这酒，发现度数偏低，不像是中国酒，等会再多吃点菜，也应该能够应付过来。总之第一天喝酒，不说留下好的印象，总之不能失态。

赵云泰善于用脑的习惯又开始发作，见芮有德朝自己望来，生怕又要继续喝，连忙问道：“她们不来吃吗？”

她们，指的自然是厨房里的柬埔寨女人们。

黎振插话解释道：“我们中国人吃饭，柬埔寨女人不能上桌。”

这不是封建阶级统治？赵云泰心里想着，轻轻“哦”了一声，当下决定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

“黎叔，这第一杯敬你。是你带我来的，让我认识了这么多好前辈，我先干为敬！”

“老大，我敬你，非常开心……”

赵云泰越豪爽，酒的攻势就越猛烈。董森和张昊虽然性格差别极大，但酒量大却是他们的共同点，于是赵云泰对自己今晚预估的酒量就得倍增了。

五人除了工作，又东拉西扯的侃天侃地，有人说自己在国内如何如何，有人说自己在柬埔寨如何如何，还有人说其它场的某某某怎样，公司里哪个领导怎样怎样……总之酒后摆长龙，根本停不下来。

赵云泰坐在芮有德右手边，觉得自己已有些晕晕乎乎，但看芮有德如泰山般浑然不动，眼睛眨的频率都和没喝酒前一模一样，唯独就是话稍微多了些，深感若真拼起酒来，自己一定是最先趴下的那个。

注意到了赵云泰打量的目光，芮有德问道：“云泰，你以前在国内是做什么的？”

赵云泰诚实的回答：“做金融。”

闻言，芮有德似乎有些兴趣，继续问道：“股票方面的？”

“股票自己玩过，做公司以做黄金为主。”

芮有德双眼一瞪，叹息道：“唉！说到股票我就头大，什么事我都能解决，就是这股票还真斗不过它！”

赵云泰也问道：“老大你买的国内股？”

“是啊！”

“那难怪头大。”

“嗯？怎么说？”

“都属于金融一块，所以我对中国股市有些了解。”

“快，说来听听。”

赵云泰思索一会，点燃一支烟，面露惆怅之色说道：“中国的股市很可恨！因为我们几乎是全世界唯一的连续五年下跌的股市。2007年我们达到了历史的高点6000多点，到现在呢？上证指数为2007年最高点的41%，美国和欧洲呢？它们早就复苏了，法兰克福指数和道琼斯指数都已为历史最高点的百分之一百多，只有中国股市还没爬起来。”

闻言，芮有德不知觉的朝赵云泰侧过身子，听得入神。而其他三人脸上有些迷茫，似乎不能完全听明白赵云泰的话。

“中国股市长期低迷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便是垄断，就是证监会对审批权的垄断，导致业绩差的公司无法退市，而真正的好公司又难以上市，起不到优胜劣汰，优化资金配置的作用。举一个例子，10年来A股有1188家上市，但退市的只有多少？50家而已。美国呢？10年来有2050家上市，退市的却更多，有2715家！那么健全的退市制度可以阻止业绩差的公司在股市继续圈钱，从而保护中小股民的利益。中国呢，上市之后就很难退市，这是12年来股市净收入等于零的一个重要原因。”

芮有德的一只手一直抓着酒碗，直到赵云泰说完，才端起来自饮一口。他放下碗，问道：“那你觉得怎样才好呢？”

赵云泰说道：“我有几个客户，都是想办法进的外国股市。”

芮有德低下头，若有所思。

两人对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些后，赵云泰转移话题，问道：“老大，那辆雷克萨斯是你的吧？”

“嗯，他奶奶的，说到这车我就生气！场长级别的，公司只给配皮卡。那皮卡车空调老是坏，我就申请搞台越野，公司不肯，说不能搞特别对待，给你五场场长配了，那六场场长怎么办？七场场长怎么办？其它场的场长怎么交代？好吧，你不配，我就自己掏钱买。现在倒好，我买了公司也有话说，说我老芮张扬，爱显摆，开的车和公司副总一个级别了，非要我换车，你说气不气人！”说着，芮有德又自饮一口。

董森连忙说道：“以你的能耐，这事肯定能摆平。”

芮有德冷笑道：“摆平倒是不难，但那话难听！一群狗日的，自己眼红买不起，背地里一肚子坏水，说老子昧了多少黑心钱。他们怎么不想想，这公司从在柬埔寨开荒起，老子就来了，多少年了，会连一辆车都买不起？”

董森一副气愤的样子，说道：“董事长知道你的，不会往心里去。”

芮有德厉声道：“但他也要面子，听见别人说我，他觉得脸上无光。”

赵云泰好奇的问道：“这车在这买多少钱啊？”

“一万六，美金。”

赵云泰惊讶的说道：“十万人民币！这么便宜？这车在国内得七八十万吧！”

“哼哼！”芮有德冷笑连连，说道：“没有出过国的人根本不知道在中国买车有多贵！我拿豪车来说，凯迪拉克凯雷德6.0混合动力车，在美国卖折合人民币48万，在中国卖150万。奔驰S350，在美国卖折合人民币57万，在中国卖145万。你会发现，中国的汽车价格是美国的3倍。那其中多出的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产业链！美国凯迪拉克有它完整的产业链，德国奔驰也有完整产业链。汽车厂商都自己拥有完整的产业链是什么结果呢？就是谁都控制不了对方，所以美国开始搞完全竞争，用我的产业链和你德国的产业链来做竞争，叫做产业链之间的竞争。中国呢？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产业链之间的竞争，我们连一个完整的高档车的产业链都没有，因此根本不在一个平台上竞争，那么国外厂商就可以随意加价。”

芮有德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2005年商务部推出《汽车品牌销售实施管理办法》，授予了进口汽车品牌用总代理商制度建立销售渠道的权利。出台这个政策的本来用意可能是好的，就是要保证售后的服务。因为有一个总代理来经营的话，各个网点、各个4S店它的维护保养工作可以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和整体的监管，可以提高服务品质。可是却没有想到这里面出现了猫腻，造成了总代理的垄断。在这之前，汽车零售商之间打价格战太正常了，但现在在总代理这种严密控制之下，哪一个4S店敢随意降价销售？如果随意降价，总代理马上罚款，扣奖金，甚至不给你配车。总代理的这种垄断定价权，进一步推高了汽车的价格。”

“我明白了，这和衣服的价格一样。”待芮有德说完后，赵云泰接着说道：“像我知道的，耐克品牌，在中国代工厂生产一双耐克的运动鞋，成本92元，卖到美国200元，在中国卖多少钱呢？668元，大概是美国的3.4倍！其他品牌服装也差不多，李维斯的裤子出厂价60元，到美国卖184元，在中国要卖699元！为什么？因为中国的税特别重，包括增值税、关税、消费税等，一双耐克运动鞋里的税大概占70元，但这70元只能解释中美价格差距中的一点点，那剩下的是什么？就是老大你刚才说的产业链！”

“嗯，对，就是这个意思。”

芮有德赞许的点点头，望向赵云泰的目光和之前有些不同了，说道：“任何一种产品除了纯制造环节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环节，包括第一产品研发，第二原料采购，第三仓储运输，第四订单处理，第五批发，第六零售，换句话说这六大非制造环节加上制造环节，就是产品的6+1产业链。刚才我所说的汽车品牌也是6+1产业链。我们中国是制造业大国，但我们只控制了制造这一个环节，其他六大环节统统在欧美的手中。然而制造环节本身其实又是价值最低的，谁控制了其他六大环节谁就掌握了最重要的定价权。而美国正是透过产业链控制住了进口产品的六大非制造环节，进而大幅压低价格。”

“像富士康这样的代工厂，美国的采购商会把你所有的成本，包括原料、仓储、运输、人工、水电等，全部给你计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再给你最多5%的利润。为什么美国采购商可以这么做，就因为它控制了定价权。那我们的代工厂呢，辛辛苦苦为美国打工，只能得到5%的利润。所以这些商品的价格在美国当然大幅下降，因为靠剥削我们代工厂的利润，降低了在美国的售价。”

“原来如此！”听完芮有德所说，赵云泰感慨良多，端起碗向芮有德敬酒，说道：“听老大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董森又插话道：“老大知识渊博着呢，以前在国内，可是又有钱又有名望的企业家。”

“你们俩少拍，我是人，不是马骡子。”

众人一阵欢笑。

芮有德说道：“云泰，你别学他们一样叫我老大。什么老大，黑社会啊？土匪啊？拜码头啊？你管老黎叫叔，以后也管我叫叔。”

赵云泰连忙接榜，说道：“好的，芮叔。”

芮有德朝黎振望去，突然问道：“老黎，你请云泰来做你助理，打算从哪天开始给他算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