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桃源走到铜罗镇,从铜罗镇上船,船在运河上行驶几个小时,来到震泽。
1972年的一年时间,我就是这样走过的。
从桃源去往铜罗镇的路,相当偏僻冷清,虽然路上要经过几个村庄,但是,一过了村庄,就又是一望无边的田野。一走上这样的小道,经常几里地看不到一个人,碰到阴天下雨,更是冷清得要出鬼。在乡下,人们常常说鬼的故事,我所听到的鬼的故事,每当我一个人走在这条偏僻的小路时,就纷纷跑出来吓唬我;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力,常常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但是,害怕也好,不害怕也好,学总是要上的,虽然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出于自愿,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对上学、对读书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我已经离不开学校,因为在学校里,在书本中,我发现了更加美丽的世界,我不能不上学。就这样,在学校的时候想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却又提心吊胆,既害怕,又坚强。妈妈的担心和我不一样,妈妈担心的不是故事中的死鬼,而是“活鬼”。
幸好有朱杏玲,我们结伴而行,在离新亭三队不远的村口分手,她往南去,到前浩大队;我往东来,回家。
然后,我们约定时间,在分手的路口集中,再往前走。
路口有一座亭子,亭子里常常有路过的人歇脚。
可是有一天,朱杏玲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出现,我等了又等,最后,只得一个人硬着头皮上路,记得母亲站在亭子里向我挥手。
就在这一天,我碰到一个人。
其实,我也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对他的外形毫无印象。
那天我一上路,走了不久,就发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人,我赶紧快走。见我走得快,他也快快地跟上;我放慢脚步,他也就慢下来,就一直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好几次到了有拐弯的地方,我都暗暗地希望他拐弯走了,可是,他一直没有拐弯,一直跟着我。
我开始害怕,越来越怕,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我看到了前面的村庄,急急忙忙地走进村子,来到靠着村边的第一户人家。一位农村大嫂坐在门前做针线活儿,另一个男人在一边修鸡棚。
我惶惶地向大嫂说:“您能不能帮帮我?”
大嫂向我看了看,问:“什么事?”
我说:“我到铜罗镇坐船去上学,后面有一个人一直跟着我,我走得快他也快,我走得慢他也慢,我害怕。”
大嫂朝我身后看了看,果然看到了跟着我的人。我还想再说什么,大嫂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大嫂向我挥挥手说:“你放心地走吧,我们会拦住他的,一直到他追不上你再放他走。”
我没有来得及谢大嫂,便赶紧上路,一边走一边往后看,果然再没看到那个人跟上来,我想大嫂大概真的把他拦住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嫂是怎么拦住他的,说了些什么话,那个人又是怎么说的,后来又怎么样了。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反正一直到我走到铜罗镇,也没见到那个人的影子。
这件事过去了近30年,我到底也没有弄清楚跟着我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以后发生在大嫂家门前的事情。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找村边的大嫂了,别说她的姓名,连她长的什么样子我都没有记清楚;就算我现在重回旧地,那地方恐怕也早已经认不出来了,就像我们现在回到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已经根本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一样。但是,这件事一直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里,我能够忘记从前的许多事情,却忘不了这件事。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我常常梦见自己在令人恐惧的黑夜,在农村的小路上到处乱走,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我想这也许和少年时期的经历有一定的关系吧。
许多年以后,我一直在想,是那位不知名的农村大嫂和许许多多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农村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帮助了我、培养了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