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冬天,我走在震泽镇的街上。
震泽是一个古镇,有一座宝塔,还有一所很有名的震泽中学。
这一年冬天,我初中毕业了。上高中的名额是这样分配的:每一所初中,只有两个毕业生可以上高中,而且至少有一名是贫下中农的孩子。
在新贤初中,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下放干部的孩子,叫蒋一星,他也是要去上高中的;贫下中农的孩子方永潮,学习成绩非常好,又是贫下中农的孩子,所以,剩下我的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父母亲心急如焚,四处找人,到处奔波,最后,终于替我争取到一个额外的名额。
这个名额几乎是决定我人生命运的名额。
因为家庭成分而不能升学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太多了。1998年7月11日,我回到吴江,和垂虹文学社的朋友谈文学,吃午饭的时候,吴江松陵镇文化站的黄站长问我:“你在苏州,住在哪条街?”
我说:“东大街,盘门附近。”
黄站长说:“噢,知道了。我在新桥巷读过书。”
新桥巷就在东大街,离我们家确实很近。新桥巷里有一所学校,叫新苏师范,黄站长和在坐的另一位吴江文化局的老师,都在新苏师范上过学。那是50年代家庭成分不好的人,考试过后,多半去的学校。
黄站长说:“有一个五门功课开红灯的学生考上了清华大学。”
我说:“50年代就是这样吗!”
黄站长说:“是的。”
我想起我写过的一篇小说《洗衣歌》。
在我上中学的那时候,学校的文工团是很让人眼红的,学生们都愿意参加文工团,但是,只能有少数人进去。再说,即使进了文工团,也可能被淘汰出来。你若是唱歌跳舞等表演方面才能不够,跟不上别的团员,也就只好被文工团退出来,这也是正常的,不能滥竽充数。
但是,在那样的年月里,除了个人的水平问题,还有许多其他的因素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比如说,政治因素、家庭因素等等。
我天生不善唱歌跳舞,毫无艺术细胞、表演才能,所以,也没有参加文工团的思想。我写的是和我同宿舍的一个同学的事情。
她参加了文工团,轮到有演出任务时,每天夜里都要排练到很晚才回来。那时候,宿舍里其他的同学都已经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这位同学睡的是上铺,有一天,也许是太辛苦了,夜里回来爬床时,从床上掉了下来,摔伤了,但她仍然坚持排练。
记得那一回她参加演出的节目就是《洗衣歌》。
那一阵子,我们宿舍里充满了她的歌声:“哎,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哎,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
可是,终于有一天,她没有到很晚就回来了。大概在我们准备休息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她一脸泪水地走了进来,说:“不要我了。”
原来,这次演出是慰问解放军的,是一个严肃的政治任务,参加演出的演员的情况都要向上级汇报。上级看过情况,觉得我们同宿舍的这位同学家庭情况不理想,她父亲是犯了错误下放的,并且错误性质很严重,于是,让学校文工团重新换人。
就这样,我的同宿舍的这位文工团员,流着眼泪回来了。
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事过许多年以后,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突然听到广播里放着一首老而熟悉的歌曲,就是《洗衣歌》:“哎,是谁帮咱们翻了身哎,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沉睡在我心底的往事涌出来,我仿佛又听到了我那位同学的哭声。在不正常的年代里发生的不正常的事情,再一次搅乱了我的心,触发了我的创作灵感,就这样,我写出了《洗衣歌》。
还要回到从前,那时候我还没有上中学,只是争取到一个极其宝贵的名额,但事情还没有结束,那一年的高中,是要考试的。
下雪的时候船在河里慢慢地走着,船走得并不慢,是因为下雪。雪落下时轻轻的,河面上风平浪静。在南方并不是每个冬天都下雪,或者说,在南方几乎每一年的冬天都不下雪,这种说法基本符合事实。但也不是绝对的,在我们来到桃源的三个冬天里,就有两个冬天下了雪。第一次是我们到桃源,大雪覆盖着农村大地,我们的小船靠岸时,有几个人在雪地里敲锣打鼓地欢迎我们,我们就下放来了。
第二次下雪是我考高中的时候。
我是坐船到震泽去的,船走得慢是因为它走不快。这是一只摇橹的木船,一个人掌橹,一个人纤绷,在一拉一推中船慢慢地前进。河水被船头分开,又在船尾聚拢,就像水在天上凝聚成雪,雪又在河里融化咸水一样,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但是,我的心里并不平静,有点紧张,因为我要去考高中。
我和一些农村孩子以及下放干部的孩子,来到了震泽中学。
给我们安排了宿舍,但这宿舍暂时还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在这里借住几天,考完试,就要回去等录取通知。
在我住的那个宿舍里,共有6个女生,都是震泽附近乡下的考生,我进去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你来得最晚。”
我看到她们都在埋头做习题,我知道她们都是每个公社推荐来的最好的学生。我想看看旁边的一位女生看的是什么书,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把书举起来,我一看,是一本《趣味数学》。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书,那个女生说:“书里全是练习题。”
我忍不住地说:“让我看一看好吗?”
那个女生说:“不行的,我要做题,总共500道题,我才做了300道;我哥哥说,只要把这些题都做出来,高中闭着眼睛也能考上。我哥哥是老高中生,水平很高。”
我说不出话来。
另外几个女生虽然盯着自己的书,但她们也在听我们的对话。有一个女生有点骄傲地说:“《趣味数学》都是初中题,我听说这次考高中是很难的,还有高中题,我爸爸叫我看看微积分。”
“微积分”三个字对我来说简直遥远而高不可攀,我听说过“微积分”,在新贤初中做习题的时候,碰到难题,大家想不出来,老师说:“这算什么难题,以后你们上高中、上大学,要学微积分,那才难呢。”
“微积分”在我心目中就是这样一个概念。
宿舍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有人提出语文的问题,说这次考试有古文题目,古文是很深的,她说自己背下了十几篇古文。
我心里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那恐怕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幸好考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我顺利地过关了。记得我数学考得不好,好像只有七十几分,但也过关了,几乎所有参加考试的人都升入了震泽中学。
时间走过近30年,现在的中考,六门功课考六百多分,仍然担心考不上好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