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在田野上,风温和地吹着,芦花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头。花头巾也许有一些丝织或者化纤的成分,在阳光下闪着红绿的光。芦花敲打着麦泥,麦泥很干,轻轻一打,大块大块的麦泥就碎了。因为干旱,麦苗长得不好,有点枯黄的样子,在泥土里萎缩着不肯往上长。村子里仍然很安静,冬天的早晨,村里人要起得迟一些。现在没有太多的农活要做,敲麦泥这样的事情并不是迫在眉睫,敲不敲麦泥,明年麦子一样长起来,多收几斤少收几斤大家已经不怎么在乎。油菜秧也软绵绵地长在田里,一群早起的鸡来到田边寻食。田边的野菜枯黄,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却生机勃勃地开出一丛一丛的白色的花。一只瘦弱的老狗从远处慢慢地踱过来,站在田边,向芦花看看,它的眼睛有一种悠长的哀怨的内涵。狗看着芦花,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无声无息地走开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里,只有芦花一个人在劳动,这使芦花看上去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只孤立无援随风颠簸的小木船;像迷失在茫茫大沙漠中的一只小羚羊。
老师从田边走来,往小学校去,他的背已经有点儿驼。老师眯着眼睛向田里看了一下,当他看清楚是芦花时,说了一声:“芦花,敲麦泥哪?”
芦花向老师笑了笑,说:“敲麦泥。”。
老师停下来,站在芦花的田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说:“芦花,琴儿好些了吗?”
“好些了。”芦花答道。又说:“还好,还是那样。”
老师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能上学吗?”
“医生说不能,”芦花将挂到眼前的头发往头巾里塞,“医生没有把握,不说能不能治好”。
“这些日子,”老师说,远处河荡的芦苇丛中,飞起几只野鸭,扑腾着飞走了,很快就看不见了它们的踪影。老师朝野鸭飞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回头问芦花:“这一阵子,吃的是谁的药?”
“养生堂张先生的,”芦花说,“说张先生药到病除。到张先生处,就诊挂号费很贵。”
“见效不?”
“也不觉得,仍然是那样子。”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有一辆拖拉机从大路上经过,有人在拖拉机上大声唱着什么,但是,拖拉机的噪声盖过了他的嗓门,只能依稀地听到断断续续的离了谱的音调。拖拉机过去以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芦花,”老师说,“你得抓紧给孩子治病。”
“是的。”芦花说。
老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下面的话还说不说。“芦花,你托我打听河西周庄的那个郎中,我打听了,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芦花的目光黯淡下来。
“有是有的,那个郎中,姓蒋,只是,”老师犹豫着,“只是,不怎么可靠。”
“试试,”芦花看着老师说,“试试也不行?”
“试试也可以,就怕反而误了事,是个年老的郎中,有些迂腐,怕没有什么用。”老师看看芦花的表情,“你若是想试试,我托人叫他过来。”
“那样好吗?叫他过来?”
“江湖郎中,愿意走的,在家里反而呆不住,”老师笑了一下说,“要不怎么叫他们江湖郎中?”
“那真要谢谢老师!”芦花说,“琴儿的病,把大家害苦了。”
“忙得不在点子上,”老师遗憾地摇摇头,“治病不能老是换医生,琴儿的病,一直没有找到好医生,总得想个办法来。”
“是的。”芦花说。
老师往前走去,芦花拄着敲麦泥的木榔头目送着老师的背影。老师再没有回头,老师走路的步伐,已经像个老人了,老师也应该是个老人了。在芦花小的时候,老师就在学校里教书,他曾教过芦花,现在,又在教芦花的女儿。老师想转正的愿望跟着老师在小学校里呆了几十年,现在仍然跟随着,也许老师已经不怎么在意了。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边,村子里也渐渐地热闹起来,烟囱冒出稀稀薄薄的白烟,鸡和狗都大声地叫着,羊也跟着叫唤几声,猪还得再睡一会儿。有人开始在村子里走动,芦花远远地朝村子里望一眼,虽然看不见什么,但是,她能够想象出村子里的一切活动。婆婆正在家里让琴儿喝今天的第一碗汤药,琴儿喝了汤药,咂摸咂摸苦涩的嘴,走出屋子,将瘦小的身体放在墙角的旧藤椅里。太阳照着她病弱的身体,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太阳越升越高,芦花感到有些暖意,她摘下头巾,将它掖在腰间,头巾在她的腰间飘荡摇曳。她继续敲麦泥,啪达啪达的声音在辽阔的田野里显得十分轻弱。
当老师的身影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另一个苍老的身影又出现在辽阔的天幕之下,老满从大路上走过来。大路上还没有行人和车辆,在寂寞阴郁的背景前面,老满像一只孤独的老狼蹒跚在公路上。老满挑着一副担子,担子看起来并不很重,但是老满已经老了,他也许不应该再挑担子了。老满许多年来一直在村里做些杂事,管管乡里的通知、开会的事。从前,他是村支书的父亲,后来,村支书换人了,老满仍然做着他的工作。老满的儿子做村支书的时候,没处理好一些关系,村里有许多人对他不满意。新来的支书想叫他走,但是,他不走,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现在,老满独往独来,也不和儿子住在一起,并且仍然做着他以前的工作,像老师一样。
芦花、琴儿、老师、老满,他们都是虚构的人物,但是,敲麦泥是真实的。我到农村干的第一个农活就是敲麦泥,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后来学会的和没有学会的许多农活中,敲麦泥的印象最深。敲麦泥很轻松,如果天气不是太冷,有暖暖的太阳,那简直是一种享受。比起三伏天的抢收抢种;比起寒冬腊月开河,就好比那是情节紧张、波澜起伏的电视剧,这是温馨的散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