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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撤退 第五章

等章校长赶到水田边的时候,那个日本飞贼的尸体早被人们从机舱里拖了出来,丢在了田边的草地上。并没有人上去“咬他一口”,也没有哪个农伕用锄头砸他的脑袋;相反,人们发现他也是黑头发、黄皮肤,不象传说中的“鬼子”。几位老年人还啧啧地叹息着,“这架鬼子,还是架伢崽呀……”

章校长挤进人圈儿,弯腰细看了一会儿。没错,这个摔死的日本驾驶员,身体矮小,娃娃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惊恐,眼睛睁得溜圆,半张着嘴,顶多只有二十岁。

“这是啥东西?”一个男学生从死者怀里拽出一块布来,那上边密密麻麻地缝着很多杂色的线头儿。

“这叫千家针,”章校长看看四周,大多是扶轮中学的师生,又说:“日本鬼子很迷信。征兵的时候,这伢崽的母亲就拿着一块布,请邻居们人人缝上一针,祈望能保佑他儿子活着回去……哼,既要侵略,又想保命,那怎么办得到?怎么能够不受惩罚哩!”

“把这个给我!把千家针给我……报应!活报应啊!”

一个女人尖叫着挤进来,劈手夺过男学生手里那块布,象挥舞一方手帕般地在头顶摇,又惨笑几声,跑开了……她是刘菊淡。

刘菊淡在杜甫祠堂里已经住了三天三夜,一直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

三天前的那个深夜,周立言老师敲开了章校长的房门,诉说了这位高等职业专科学校女生的悲惨遭遇之后,刚要代表牺牲了的徐斌恳求章校长收留刘菊淡的时候,没承想,章树人先自红了眼圈儿,站起来说:“周先生,你还是代表我吧,去把刘小姐挽留下来!她是学图书管理的,咱扶轮中学正缺这样的人材。”

周立言被校长的决断深深地感动了,嗓子发涩,半晌没说出话来。如果在平时,校长主动聘用一位教员,即使是一位失业的有才干的青年,你也只能说校长明智,充其量赞颂他是爱才的伯乐;然而,今天,章树人的决定就远远超出了任贤用能的范围,简直是个救人一命的大慈大悲的壮举了。

现在是什么年月?什么时刻哟!周立言明明知道,扶轮中学,不,应该说是省府所在地的耒阳县城,已经处于朝不保夕的危难境地。学生食堂已经断炊二十余天,教工食堂呢,每天每位只供给两碗红苕稀粥,连米粒儿都数得出来……

临放暑假的时候,师生们都忙于考试、审卷、评分。章校长却收到了一封毛边纸油印的公开信。谁若神经衰弱,读了此信,不逃跑就得上吊。

这封信是铁路局会计主任和出纳主任联名写给局属各个小单位负责人的。仿宋体蜡版小字,上端用毛笔小楷书写着“章翁校座树人先生大鉴”;下端是铁路局这两位活宝“财神爷”的签章,以及“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夏日”等字样。这封毕恭毕敬的公开信,周立言等教职员都是亲眼见过的,而且只消看一遍,就能记它一辈子。

值此战报频传,湘北大捷之际,实乃牺牲已到最后关头之时。吾辈财神之顶头上司,以及上司之上司,已彻底施行仁政,允许各厂段站矿课室股校,财务独立,八仙过海,自谋生存。而路局所辖之上列各个大小王国,实早已领会上司之民主精神,各行其是,拒缴财税款项业已半载有余矣。财务出纳,无入焉出?吾辈财神爷之伟大工作,实乃鱼嘴里的水,吞吞吐吐而已。如今断绝水源日久,早已变成鱼干儿,空壳子,臭皮囊,惭愧之余,忽然顿悟,只可挂印逃遁。

皇天后土,法网恢恢。为表白心迹,特印此函,奉达诸君,说明吾辈并未卷款潜逃耳。尚留帐册两大箱,小面额法币钞票数百斤于会计出纳办公室,凡我路局员工,皆可破门自取。或代柴引火,或糊墙壁、擦屁股,悉听尊便。

纸短话长,临别依依,不胜感冒。惟愿我局所辖之大小王国,衮衮诸公,从今以后,切猫尾巴拌猫饭,自己吃自己去吧!富贵由命,阳寿在天。或川陕云贵,半壁河山;或九泉之下,阴曹地府;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亲爱的,再相逢,忆及此事,一笑耳!

按照惯例,放暑假前,必须给教职员工发足一个月的全薪,以保证其假期生活;如若暑期内就要迁校,甚至“遣散”,至少还要再发三个月的“遣散费”。这是章树人先生领导的这所扶轮中学在抗战七年的非常时期也保持着的信誉。四次迁校,每次都有一部分教职员工离校“遣散”,历尽千辛万苦,求爷爷告奶奶,章校长未曾食言。可是这次怎么办?连“财神爷”都“挂印逃遁”了,难道真叫我领着穷教员们去背那几百斤连屁股都擦不干净的法币钞票么?

夏日炎炎。学生们在期终考试,章校长也面临着一场更难更苦的考试呵。两天两夜水米不打牙,眼“烤”红了,牙“烤”肿了,耳鸣心悸……贴身校工李长辛第一次看见校长躲在屋里悄然流泪。他闯进屋来,“哇”的一声双膝跪倒,望着校长放声恸哭。

章树人是李长辛的救命恩人。九年前,这个刚满二十岁的铁路工人在北京长辛店打抱不平,三脚踢死了一个残害窑姐儿的地头蛇,连夜逃跑,跳进了扶轮中学的校园。章校长把这个“杀人犯”藏匿起来,关在豆腐坊里跟毛驴一块拉磨,直到芦沟桥事变前夕学校南迁,才了结了这桩人命官司。从那以后,李长辛就成了这位独身校长的贴身听差,亲如兄弟,情同父子。今年,彪形大汉李长辛二十九岁了,见校长不婚不娶,也就宁可陪着恩人打光棍儿,形影不离,吃喝拉撒睡,章校长的什么事儿他都要管,不让管也要管。

“校长,您落泪,我伤心……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扶轮中学靠啥哩?依我看,财神爷溜啦,咱就靠学生们的家长吧!找大家伙儿想办法呗!”

一语提醒了章树人。对呀,扶轮中学是铁路员工的子弟学校嘛,学生读书,平时都是铁路局拨款,免收学费;现在倒是该求求家长们了。那两位“财神爷”的公开信里所说的“大小王国”,指的就是铁路局下辖的机车车辆工厂、机务段、火车站、煤矿、业务课、调度室、客运股和货运股呀,所有这些“王国”的“王子”和“公主”们,大都是本校的学生嘛!说得对,找他们的家长去。

章校长穿上浅灰色的旧西装,梳了头,擦亮了皮鞋;叫李长辛领着几名工友,推上板车,挑着箩筐;又选了几名“王子”和“公主”一道;由校长亲自领着,活象一支化缘的和尚小分队,挨门挨户到各单位求援去了。什么都要!有啥给啥,给啥要啥。人有见面之情。那些厂长段长课长股长,只要是中国人,谁还不懂一点儿尊师重道的美德呢!面对着西装革履满脸绯红给自己三鞠躬的章校长;再加上儿子女儿拽胳膊扭屁股跺脚丫淌眼泪;人心都是肉长的啊……或多或少,或好或孬,那红苕、芋头、慈菇、凉薯、稻谷、苞谷、面粉、盐巴、咸鱼、粉条、辣椒、烟叶……也就纷纷装进了箩筐,堆满了板车。如此这般,化缘一个礼拜,章校长居然给全体教职员工发放了一次“丰富多彩的实物薪水”。而且,平心而论,这些实物,的确比发钞票强得多。国文教员还咬文嚼字地找到了根据:“薪水嘛,从本义上讲,薪就是柴;水就是一切能吃能喝的汤汤水水,是吃喝的总称。譬如咱们天天在喝的稀粥,其内容主要就是水!所以,给教员发薪水,本来就应该发实物,免得咱们兜里揣着天天贬值的法币而担惊受怕。嗨嗨,咱们的章校长,真不愧为一位有学问的教育家,大文豪!”

现在,放暑假已经快一个月了,教工食堂里供应每位每天两碗红苕粥,吃的就是无家可归的单身教职员工的“实物薪水”。而且,除了擅长幻想者外,谁都心里明白,这大概是扶轮中学所能发放的最后一次薪水了……就在此种情形里,章校长还能主动提出“把刘小姐挽留下来吧!”而且想的是加强扶轮中学的图书管理工作……这,如果你不认为章树人发了疯,就得承认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了。

听了校长这个大慈大悲的决断,周立言老师的热泪盈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深深地鞠个躬,便退了出去。躺在男生宿舍的空铺上,一边挥手轰蚊子,一边瞪眼等天明——他决定先把这个有红苕粥喝的好消息告诉刘菊淡!等她的情绪相对平稳之后,再拐弯抹角地慢慢透露徐斌死于轰炸的坏消息。

他满心期望,这一好一坏的消息——有红苕稀粥喝,失掉了未婚夫——在这两者之间,帮助刘菊淡小姐从心理上求得一点补偿,甚至达到某种平衡。否则她可就真的活不下去啦!

也许是这种善良的期望,再加上蚊子的不断侵袭,周立言起床特别早——四点半钟天就亮了;可谁也没有料到,这次起早,竟然给周立言带来了一连串的酸甜苦辣。

天色大亮之后,周立言围着自己的单身宿舍绕了三趟,那房门还是紧插着的。不好!他忽然一阵心惊肉跳,可别是……刚要敲门,又怕打扰了刘菊淡的睡眠,真该让她多睡一会儿。他轻步走到窗前,从那破旧的纸窗向室内窥视,大吃一惊。

平心而论,周立言趴窗台儿实属好意——他不愿影响刘小姐的睡眠,又害怕这年轻的女人寻了短见;可是当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之后,不知怎么搞的,两条腿却象灌了铅,挪不动步了……

昨天晚上,刘菊淡用周老师送来的那桶凉水,总算洗净了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她把煤油灯吹灭之后,听听附近没有动静,才轻轻打开房门,将周立言放在门外的几件衣服和一双鞋拿进来,又赶紧把门插上。黑影里,她脱掉了破烂的夏布裤褂,慌慌张张穿上刚拿进来的衣服,就钻进蚊帐睡下了。窗外树影婆娑,疑神疑鬼,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多少忧愁围困着她呀!就这样恍恍惚惚,辗转反侧,直到窗户纸发白的时候,反而昏昏地睡过去了。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想想这是睡在哪儿?是周老师的宿舍,一张男人的床!她心里觉得不是滋味,赶紧起来,把蚊帐扎好,枕席理平,就来墙角对着那方小镜子洗脸梳头……室内光线充足了,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这套从女教师那里借来的蓝布衣裤穿反了。唉,别人的衣裳,不合身,洗晾折叠的习惯都不同,昨夜晚摸着黑儿,穿反了又怨谁哩。她把衣裤脱下来,翻个过,心里又觉凄凉。原来,周老师给她借来的只是两套长裤褂,并没有内衣小裤。也许是男人粗心,也许是女教员不肯把贴身的内衣裤借给别人穿……可恨的谭老板娘!没收了我的衣物,简直是魔鬼。今天找到徐斌,带上一大群学生,拿着棍子,跟那害人精算老账去!把我的衣服都要回来,少一件也不行。还有那箱子书,丢一本也不饶。哎呀,最重要的,是刚领到手的毕业文凭!决不能丢。要不是为了等这张文凭,我早就跟徐斌见面了……想着想着,她竟然忘记了自身一丝不挂地坐在床沿上。低头一看,胸前隆起的两只乳房,虽说是自己的肌肤,没啥可稀奇的,今朝却也勾起了一段哀情——大姑娘啦!九死一生,找到耒阳县城,可是徐斌你在哪儿呀?我是来投靠你的呀!你可知道,青年女子,单身出门在外,兵荒马乱,步步都有陷阱和火坑啊!她赶紧用手捂住前胸,眼前闪现的却是谭老板娘逼她在花厅茶座“见识”的那一幕,茶客的脏手伸进女招待怀里……这是谁的手!她自己的手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叫出声来。镇定一下之后,才赶紧穿衣裳——刘菊淡也意识到自己的神经有些不正常了。

此时,周立言也赶紧从窗户外边溜开了。他的脸在烧盘,一定象关公。他的心怦怦乱跳,幸亏有嗓子眼卡着,才没跳出来。他感到十分后悔,为什么偷看女友的光身子?简直是下流,是罪孽,是不要脸,不道德……他用无数骂词儿诅咒自己。但是,这位二十五岁的地理教员,却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仔细地看见了姑娘的肉体,看见了大自然之中最美好的艺术品,上帝精心创造的美的结晶!也许这才是他剧烈心跳的真正原因吧?一种莫名的爱怜在他心田油然而生。他知道爱神维纳斯的故事,读过高尔基的《玛尔华》和莫泊桑的《羊脂球》,看过《良友》画报上的裸女照片……只有今天他才相信,最美的是活人。怎样救援、保护和安慰刘菊淡呢?周立言的心绪乱极了。假若徐斌学长在世,那又另当别论;如今,能不能把我对维纳斯的爱慕和对学长的敬爱加在一起、溶为一体呢?这是道德允许的吗?抑或就是我周立言堂堂须眉的责任?我不保护又叫谁来保护她呢?凡是有正义感的男子汉,都应该挺身而出,在这乱世之中勇敢地保护最美好的东西!对,想到这儿,他又不觉得自己偷看刘小姐更衣是什么下流和罪孽了。这简直是上帝的启示,是良知的觉醒,或者,至少也是人生的艳遇……无论如何,他这一生当中永远也忘不了活着的维纳斯优美的曲线了。尤其是那小馒头式的乳房。象什么?高尔基说它好象落在姑娘胸前的一对儿白天鹅。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吧?周立言从此单方面地履行着保护人的责任了。

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红苕稀粥。刘小姐并不推让,好象连细嚼的功夫都没有。呼噜呼噜就喝光了。她抬眼望望,面前站着的周立言紧闭嘴唇,两手空空,四目相对,彼此心里明白——早餐,仅此一碗!周立言提起暖瓶往粥碗里又倒了一些开水,象是要洗碗;刘小姐赶紧端过来,用筷子涮涮碗边儿,咕咚咕咚又喝光了。

“菊淡,听我说,先告诉你个好消息!”

“是徐斌来电话了吗?”

“不……咱们中学根本就没有电话。”

“那您现在就领我去找他吧!”

“不不,别忙,你的身体……我有话对你说。你让我把话说完……”

刘菊淡耐住性子,两只脚在椅子撑儿上来回踩——借来的布鞋嫌小,她想撑松一点,也好快步走着去找徐斌呀。

“我们扶轮中学的章校长,也许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昨晚上他就主动提出来,要聘请你在扶轮中学担任图书管理员!我们中学有很多图书,比专科师范的书还多,这是真的。目前虽然发不了薪水,可是一人一天能供给两大碗红薯稀饭!你要是愿意接受聘书,从今天下午开始,也就有你一份儿伙食了!这这……比领钞票可是强百倍呀!”

刘菊淡的眼睛闪光了。这当然是天大的喜讯啦。她完全懂得这一天两碗稀粥的价值!而且,打个红薯嗝儿,现在嘴里还有些甜丝丝的红薯味儿哩。

“太感谢您啦!周先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如果您不是徐斌的同窗好友,那我就要给您下跪磕头啦……现在免啦,由徐斌来向您道谢吧。走,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徐斌去。他那儿要是有白面,我就亲手给您包饺子。走哇,也许他那儿还有白干酒呐……”

刘菊淡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有了变故——周立言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咬住嘴唇,忍着悲声,两行热泪却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当周立言从抽屉里拿出了徐斌的遗物:一支自来水钢笔,一枚湖南省立第十一中学的校徽,特别是那副碰破了的眼镜时,刘菊淡当场就昏厥过去了。

现在,精神失常的刘菊淡,象挥舞着灵幡似的在头顶摇晃日寇飞贼的“千家针”护身符,又哭又笑地跑回杜甫祠堂,在刻着“杜工部”牌位下面的香炉里掏出了徐斌的破眼镜,用另一只手举着,便在这祠堂校园里跳起舞来……几位女教员齐力将她拽住,抱住。刘菊淡还在哭声地喊叫着:“徐斌!徐斌——!我给你报了仇啦!报了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