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状的小山包上,缺口马蹄形的三排红砖平房里,住着这么四十口人,南腔北调,身份复杂,倒也是个小小的社会。为了维护社会秩序,李长辛和年纪大点的男学生石家壮,带着砍柴的斧头住在校门口的传达室里。他俩使劲记住这些经常出入校门的准职工的相貌,以免再有外人“挤”进来。
这些准职工大都早出晚归,只把学校当作寄宿的旅店。本来嘛,章校长并没有颁发“口头聘书”,不准入家共享野菜粥,他们当然要天天外出自谋生计,自己解决填充肚皮的大问题啦。
校工李长辛的职责非常重要。他必须盘问每一个不相识的来访者。如果是前来听地理课的“学生”,请进,记住人数,下课后还要如数请出去;如果是背着行李或拉家带口的“专门人材”,前来投靠“难民学校”的志士仁人,对不起,一律挡驾。那位独眼韩队副也很负责任,常以总保镖的身份关照李长辛:“要是你的斧头挡不住,就来找我!”一边说一边习惯地拍打腰间佩带的手枪。
马蹄形院子里这个小社会暂时和平相处,外边关于战局继续恶化的坏消息不断传来。许多走投无路的难胞几乎天天跑到这个“难民服务站”来问长问短,问这问那,既提问题,也互相交换消息。
问题依然千奇百怪,很难作出满意的解答。
“听说独山有个舍饭寺,每天施舍两大锅苞米粥,你们学校哪天开始施舍粥饭?”
“斑疹伤寒是虱子传染的吗?它跟猩红热的症状有什么区别?什么草药能治伤寒病?”
“听说广西、贵州搭界的地方,土匪吃人肉,是真的吗?”
“我想把孩子送给你们中学。就是年纪小一点,才七岁,你们有小学一年级吗?……我不是来给孩子报名的,是把孩子白送给你们!”
“我们几位,请求在贵校搭伙食。一个月多少钱?我们也是粤汉铁路的员工啊!”
“我娘昨夜里死啦,诸位帮帮忙吧,施舍一领破席头儿,再帮我刨个深点的坑,也免得被豺狗拖出来……你们积点阴德吧!”
“校长!今儿后半晌天狗吃了毒日头,您算个卦,是小日本死了皇上吧?”
一九四四年的这天下午,的确发生了一次日全食。两天前,章校长在城里遇见了一位美国随军记者,二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
“密斯特章!你也来到了柳州?你可爱的中学也迁来柳州了吗?”
“迁来了!学生很少,可是我们还在上课。你呢?詹姆斯,你怎么还在柳州?”
“我住在城外的飞机场。章,美国空军很快就要撤退了,去重庆,你愿意跟我一同飞到重庆去吗?”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的飞机太小,装不下我的中学呀。”
“是是!密斯特章,那也请你到飞机场来一趟吧,咱们好好谈谈……”
就是这次,美国记者詹姆斯说,两天以后将发生一次日全食,南亚和华南大部分地区都看得见。章校长回来之后,组织学生们观看了这次难得见到的日全食。
为这件事,柳州城里的难民们又高兴起来了!有文化的、没文化的,迷信的、不迷信的,包括“扶轮中学”的师生们在内,都宁肯相信这是天怒人怨的小日本即将寿终正寝的预兆。
正值秋高气爽,吃过了晚粥,师生们都搬着板凳坐到院子里来,听章校长讲解发生日全食的科学道理,同时也讲解小日本真的即将灭亡的科学道理。准职工们对天狗吞日也很感兴趣,不但接受了“口头聘书”的姚医生夫妇前来听讲,连独眼龙韩队副等人也凑到院子里来了……
“到底是校长有学问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中间嘛,还知道……还知道小日本好比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啦!”
听讲之后,姚医生大声赞扬章校长。
“别看咱们是难民,难民里也出状元郎!”女裁缝为了争取当上正式职工,也跟着夸奖:“跟你们这帮文化人住一块儿,连我这个裁缝都懂得天狗为啥吃日头啦!”
“讲得顶呱呱呀!我这一路逃难,到处都能碰见有学问的文化人,真戏(是)好运气呀!”大三元的厨师努力讲着广东官话,也决不放过讨好的机会。
韩队副听来听去,大伙都在夸奖文化人,唯独没人夸他。心头恼火,斜起一只眼,盯着章校长问:“兄弟倒要请教一件事,难民里边文化人为啥这么多?文化人有啥了不起?”
也许是“天狗食日”带来的喜悦未消,也许是韩队副的问题值得当众作答,章校长肚里的野菜粥尚未消化完毕,便打开了话匣子。
“七七”事变后的一年之中,先是平津陷落,接着上海变成了“孤岛”,南京失守,所以武汉一度成为国统区抗战的重心和文人荟萃之地。“七七”抗战一周年刚过三个月,武汉、广州几乎同时陷落,长沙又成了将星云集、文人汇聚的城市。十一月,因日寇侵占岳阳,国军惊慌失措,误报“日本兵过了捞刀河”!
说到捞刀河,章校长讲了个小故事:“蒋委员长是很有学问的军事家,特别熟悉《三国演义》,他记得一清二楚:关公率兵攻打长沙的时候,曾经与驻守长沙的老将黄忠进行过一场恶战。因为二人都使用笨重的大刀,所以很费力气,叮叮铛铛,关公的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竟然掉进了长沙城北不远的一条河里;幸亏周仓会水,立刻下河把大刀捞起来,这才打败了黄忠,攻破了长沙城。为了纪念周仓下水为关公捞刀,这条河便定名为捞刀河。蒋委员长睡梦里接到电话,说是鬼子兵过了捞刀河,便立刻想起了一千七百年前的这个战例典故,大吃一惊,哎呀呀,那不是已经兵临城下了么!这可怎么办?忙中有错呀,蒋先生就下了一道密令,放了一把震惊中外的长沙大火!”
“民国二十七年冬天的这场大火,将古城长沙焚毁了十之七八。事后发现日本兵还远在三百多里以北的岳阳,而且它当时根本没有力量继续南下……长沙大火烧错了,烧死了成千上万的中国人,这可怎么向国内国际交待呢?只好找几个替罪羊吧——蒋先生又下了命令,枪毙了张惶失措的长沙警备司令。湖南省政府也因此迁到了小县城耒阳。”
讲完这个故事,章校长回过头来盯着韩队副说:“长沙大火之后,桂林又变成了全国的文化名城。当时,平津京沪汉穗,各大城市先后逃出来的文化人,可都是爱国的,好样儿的!他们办报纸,办学校,开医院,组成战地服务队,演话剧,教唱抗日歌曲,到处宣传团结抗战的主张。这一大群一大群的文化人,除了少数北上延安,西去昆明、重庆的以外,大多数都在桂林住过。甚至一住三、五年之久。也许这就是湘桂大撤退的难民群里文化人特别多的原因吧!不知韩队副听明白了没有?至于文化人有什么了不起?那倒没什么特别的。我看,不过是宣传抗日,并且致力于办教育,为不久的将来打败了日寇,建设国家培养人材吧。”
独眼龙韩队副注意聆听了章校长的讲解。这个交通警察总队豢养的鹰犬,虽然近乎文盲,却对“蒋”字,对“延安”等地名,保有敏锐的嗅觉。特别是听到“枪毙警备司令”,他更按捺不住心头火了。几次使劲挪动屁股,压得竹凳子吱嘎响……日他娘!要是柳州还有交警部队,要是柳州市党部还办公,要是我姓韩的尚未沦为散兵游勇,要是你姓章的身旁没坐着那个彪形大汉……哼,老子我现在就要你脑袋!
章校长何尝没有注意到这独眼猫头鹰的恼怒表情哩。招惹他一下,也是故意刺探他的来意嘛。自从刘菊淡在厕所撞见了“改嫁”的谭老板娘子,她已经无心教课了,要不是章校长一再劝阻,大概她早就领着周立言和李长辛闯进独眼韩的屋里把那个逼良为娼的毒蛇掐死啦。章校长劝阻同事们不要蛮干,是因为韩队副有枪,也是为了先探明这只猫头鹰的政治态度,知己知彼,计划好了再动手。今天,章校长故意当众奚落了蒋委员长一番,韩队副果然坐不住了,上火了。很好,那你就上火去吧!在这八不管的柳州城,就是公开大骂蒋光头,又何妨!
独眼韩悻悻地退场了。临走时还踢翻了小竹凳,以表示对章校长的警告。看来,这小小校园里今后也难得安静了。
鲜于国风先生一直没说话。他心里佩服章校长,也看得出独眼韩的坏骨头。为了表示对独眼韩的抗议,他大声说:“校长讲得太好啦!我们非常愿意听下去。请您再讲讲贵校的沿革情况好吗?”
姚大夫立刻随声附和:“愿听!愿听!”
别的准职工们更是随帮唱影,纷纷表示爱听——这也是在韩队副离开之后向章校长讨好的一个机会呀。
章树人总是真诚待人的,也就无可推托地又讲了一小段儿。
与文化人的集聚和迁徙相仿,在这七年之中,全国的铁路员工和车辆也经历着同样的集聚和迁徙。东三省的铁路自不待言,仅就关内的平汉、津浦、陇海、粤汉、胶济、石太、湘桂等几条干线来说,到了今天,凡是逃出来了的铁路员工和车辆,可都全部拥塞到这条最后的、尚未完工的、不足四百公里长的黔桂线上来了!人多、车慢、山高、路险,火车头和事故的“密度”在世界铁道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这大概又是湘桂大撤退的一大特点吧?为了纪实,章校长还念了一首形容黔桂线的打油诗,请刘菊淡小姐记录下来哩。
全国半条路,
火车慢如步,
十天行一站,
站站堆白骨!
至于扶轮中学嘛,原先铁路沿线的各个大站,路局或车辆厂的所在地,总之是铁路员工比较多的地方,都有这种铁路员工子弟学校。后来,随着战局的变化,铁路越来越少,扶轮学校也一再合并和减少。
章校长感慨地说:“直到现在,抗战进入第八个年头啦,又来一次湘桂大撤退……我们这所扶轮中学,已经是最后剩下的凤毛麟角了。”
然而,章树人的这所扶轮中学,最后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战局越来越糟了。新来的难民说桂林已经听到了炮声,有人推算日期,说桂林也许失守了。章校长暗自分析局势:大概日寇已经打通了粤汉铁路,南北兵力汇合,又真的向西进犯了。敌寇攻占桂林并非目的,他们的战略企图还是两个:一是继续向西南进犯,打通南宁、河内、海防这条重要通道;一是向西北挺进,沿着黔桂线爬上云贵高原,妄图进攻贵阳,威胁国民政府的“陪都”重庆。
“立言,你看是不是这个趋势?”
“校长分析得完全对……最明确的一点,日寇这两条进军路线,都必须首先侵占柳州!校长,柳州住不得了。快想办法吧……”地理教员周立言比谁都急。
不仅章校长和周老师的分析没错,显然蒋委员长也看透了这步棋,才把他的军队拚命地加速调回四川峨眉山去,使株洲、衡阳、桂林、柳州这些“兵家必争之地”统统变成了“不设防的城市”。蒋先生保存实力也是有“远见”的吧?他寄希望于美国盟军。可是,眼前呢,只要美国海军陆战队不在日本本土登陆,“大日本皇军”这架战争机器就还会运转一段时间。总之,柳州难保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章校长带着李长辛找到柳州郊外的野战机场,来向美国空军部队的朋友询问战局。可惜,他认识的那位美国新闻处的随军记者詹姆斯,正要搭乘一架运输机撤退到重庆去。
来不及细谈了,詹姆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头,只说了一句话:“没有中国陆军保护飞机场……再见,密斯特章!”
詹姆斯匆匆地向飞机跑去了……章树人站在连个哨兵都没有的跑道近旁,望着停机坪上寥寥无几的“野马”式战斗机,以及跑道上摆着皮箱、背着旅行背囊爬上“c—30”型运输机的美军人员,心头涌上了一股沉重和凄凉的感情……不必再打听了,这个供美国空军使用的野战机场,连地勤人员都快撤光啦,只剩下遍地空罐头盒,和秋风卷起来的满天废纸。
“回去吧……”章校长拉了李长辛一把,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密斯特章!快,快!快来……”
美国记者詹姆斯又飞快地跑了过来,不容分说,拽住章校长就往运输机那边走去。
詹姆斯嘴里唧哩哇啦的大声说着什么,李长辛可是一句也听不懂。这位浑身武艺的山东大汉,此时两只脚象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了——美国记者并没有拉他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好象此处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美国朋友没拉他一同去上飞机,他一点也不感到懊丧,此时,倒是百般惭愧涌上了心头。他猛然感到自己对不起章校长,对校长的恩情报答得太少了!唉,这几年呐,几年了?我总共才让瘦兮兮的校长吃过三碗鸡汤挂面。那只老母鸡,鸡汤熬得浓不浓呢?没舍得尝一口,鸡肉还被校长偷着分给学生孤儿们吃了个精光!今天,唉,您只喝了一碗野菜粥,又走了二十多里路,肚皮早就空啦,空着肚子坐飞机行吗?我也没跟美国记者说一声,他还空着肚子呐……校长,您走吧!柳州住不得啦。走了好!就这么干净利索的飞了吧……李长辛我三生有幸,伺候了您七八年,周到不周到的,您就原谅了我吧。现在我不能跟着您当听差,也没法给您保镖啦,美国记者没拉我上飞机,我也没法求他了……校长,祝您一路顺风,李长辛我在这儿给您磕响头啦!
大力士双膝跪倒,泪眼迷朦地看着章校长被美国朋友拽走了,踉踉跄跄地走到运输机跟前去了……他使劲磕了三个响头,震得眼冒金星。他听得见那架运输机轰隆隆的响声,也看得见那只大鸟飞向了天边。章校长您飞走啦!大力士象失去了主心骨,浑身一软,瘫坐在沙土地上。
“长辛,你怎么啦?”章校长伸手拉他。
“校长!您没飞呀?”大力士腾身跃起。
“净说傻话!我要是一个人坐飞机走了,还算个校长?还算个人吗?”
李长辛象个孩子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又“咕冬”跪倒,紧紧抱住校长的双腿……
独眼龙韩队副也沉不住气了。他主动要求跟着章校长一同到火车站去办交涉,话说得相当仗义:“校座!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我姓韩的当众说过大话,要保护学校全体师生的安全,追随校座逃难到底!现在情况紧急,就让兄弟跟着校座一块去办交涉吧!”说着,他又拍打腰里的手枪了。
章校长摆脱不了独眼韩这条“尾巴”,只好带着他每天到火车站去跑几趟。求站长,求调度,恳求他们早日把“咱铁路自己的扶轮中学”从道岔子里调出来,挂在有火车头的行列里去。
他俩软磨硬泡,又求又唬,客观上形成了一个唱红脸的,一个唱黑脸的。章校长简直到了苦苦哀求、欲哭无泪的地步;韩队副则怒睁一只眼,使劲拍打手枪,也破口大骂蒋光头了。可惜的是,站长也罢,调度也罢,反正耳朵眼里早就磨起了茧子,什么好话坏话软话硬话全都任你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此而已。
不过,平心而论,这个站长,这位调度,也是好样儿的了。铁道部长在哪儿?局长、段长又在哪儿?别忘了,这可是“全中国”最后一段铁路了啊。柳州火车站“积压”的车头和车厢,拥塞得好比一篓子大螃蟹,互相箝住了腿脚,谁也动弹不得,再高明的调度也撕撸不开呀。然而,这位站长,这位调度,在没有上司的情况下,仍然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着,能调开一节是一节,能放走一列是一列!为什么他们冒着随时被吊打甚至枪毙的危险,坚守岗位,而不自己先逃跑呢?想必是他们胸腔里也怀着一颗中国人的良心吧。
有一次,章校长实在急了眼,一把揪住调度员的领子大声质问:“你是哪个学校教出来的窝囊废?敢跟我装聋卖哑!”
没承想,这句话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年轻的调度员流下了热泪,喃喃地说:“您不认识我,我认识您。章校长,我是您的扶轮中学教出来的毕业生啊!我学习成绩不好,调度不开这一团乱麻……可是,我没有逃跑。我并不是正牌调度员,我爹被军车轧断了腿,临死的时候叫我来顶他的班,因为再也找不到谁来当调度啦……没有薪水,没人换班,没有人身保障,天天挨骂,还挨耳光,我并没有打算逃跑——这么多火车,总不能全都留给日本鬼子呀!多开走一列车,我就是被打死了也值得……章校长,我没有给母校丢脸吧?”
结果是章树人校长搂住自己可敬可爱的学生,抱头恸哭一场,发誓再也不来麻烦他了。
章校长逢人便说:“柳州车站有个调度员,是咱们扶轮中学的毕业生,好学生啊!办学吧,办学吧,教育出成千上万的好学生来,中国不会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