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卷 第八章 人约黄昏
爸爸又一次成为我们这座小县城的新闻人物了。
欲岭县座落在秦岭的南麓,县城狭小,文化落后。但是在传递小道消息上却是迅速及时的,尤其是与桃色有关的新闻的传递则更是快乎神速。这座小山城十五岁以上的公民都知道爸爸三十年前曾有过一个外国恋人。这本来就是一出“热门儿”的消息。再加上“文化大革命”那种年月,尤以把人们近乎隐私的历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为能事。所以,爸爸第一次成为欲岭县城新闻人物的时间则正值火红的一九六七年。那年月,人们都以“红”为光荣。张黑蛋,李绿香都会在一夜之间将名子改为最时髦的张红卫,李红梅之类。并且,这种行动在当时又无疑是一种最“忠于”、最“坚决”的革命行动。我爸爸则因忘不了那重病垂危的父亲临终前给他留下的名子——祁黄兵——天知道他老人家为什么要给我父亲取了这么个土气的名子,再加上他那曾当过国民党军官儿的如“漆”般的历史,他也就毫无疑义的被打入了:“黑五类”之牢笼,并被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也正是这种遭遇让他霎时名噪山城。
拨乱反正刚刚过去,国家政策正在开放。人们对爸爸的过去也稍稍淡忘。可是,老天真不作美,干吗非给平静的一泓又投去一石,又激起了千层涟漪。今天下午县邮电局的局长竞然大驾亲征,带领一行人列队进入了我们的“茅庐”,他们先是一番有关海外关系政策的宣传寒暄,继而又对我家祖宗八代的海外关系进行了了解。好在他们都是笑容可掬的,否则准得把我那已成为惊弓之鸟的老父亲吓得心脏病复发不可。当一切公例手续完毕之后,局长大人才亮出了钦定:省城某邮电支局发来电报,通知你们去省城办理手续,领取外国邮件。外国邮件!啊,全家哗然。噫吁嘘,危乎高哉!我们——妈妈、爸爸及弟妹们都在一瞬间审察了自己的耳朵有无毛病,是否还在准确无误的接收信息。当都确定了没有听错后,全家人所作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亟待知道邮件是何许人自何地寄来的?邮件的全部“内容”是什么?大家都在以极高的速度在大脑记忆的莹光屏上进行扫描:是台湾的姑姑有了下落?还是表兄妹们发来了音讯。可是,该死的局长一行人却用“难以奉告”和“无可奈何”的表情给我们全家希望的热炎上,兜头一盆凉水。不是说电报吗?也真是,就不会发个书面通知,让我们也好知道得再详尽点,不过,局长大人在告辞的一瞬间竟然神降灵至的甩下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好象是从美国寄来的。”
呵!美国,大西洋彼岸的一个国家,它与我们这个有着古老文明的国度是不一样的,它虽没有悠久而古老的历史,却有着最现代的文明。但是,它与我们家、与我们的父亲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的小如蝼蚁的平头百姓有什么相干呢?
寄自美国的邮件!小县城哗然了,消息又一次不胫而走,它又同十年前的消息相匹敌,相互补充,互相应证,很快就家喻户晓。好事者竞相登门询问,亲戚邻俚纷纷前来协助猜测这一消息的实际价值。
说句实话,我也非常想立即知道是何许人寄的东西?又是一些什么东西?等等。它简直就是一个谜,我敢说今夜我们全家人都要失眠了!
吃完晚饭,我再也无心散步,便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在下意识的反复数着挂钟的摇摆声,究竟摇了多少下,永远也数不清,但大脑却正在考虑着那个引起全城“暴炸”的消息。谁说一心无二用,我就能!别人都在根据“文革”抄家抄去的影集,瞎编乱猜的竟然肯定的认为那邮件是爸爸的旧恋人给爸爸寄的东西。当然这是下午才从与我极要好的一个儿时伙伴那里听到的,人们当然不敢把这种猜测直接告诉我家任何人,怕招致不必要的唾骂。
然而,我也不知是那根神经的问题,从一开始到现在,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会是姑姑寄来的邮件,也许是女性的直觉造成的。我在心里经过了种种推理,认为别人的瞎猜是不无道理的。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一旦一刹那的念头闪现,就再也无法让它缩回去。不知为什么?这种推测一旦在我脑海中形成,我就固执的确认了它,再也无法把它推翻了。这也许是由我固执、任性的性格造成的。
人们都说我长得极象爸爸,可爸爸是地地道道的东方美男子,干吗别人却总爱说我象外国人?天晓得,是他们神经质;还是有那么一种潜在心理在作祟。总之,我很小的时候,别人都这么说。有时候我很自豪我的长相,有时我又很自卑。自卑的主要是“文革”年月,人们曾用我去应证爸爸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特务,还说什么我是外国那个“妈妈”生的。尽管我头上还有哥哥,可那种年月,人们的思维往往是难以符合正常逻辑的。不过我要真能象那个阿姨该多好,她真美丽极了。我很小就从影集中认定了这一点。
也许是我太象爸爸的缘故,爸爸在我们姊妹四个中最宠我,凡事都和我商量,就连那从不与人谈及的隐私——关于与“海外恋人”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恋情,也透露给了我。我也不负爸爸的信赖,数年来一直为他守口如瓶。当然这事爸爸也从未隐瞒妈妈。
也许是偏爱爸爸的缘故,我自小就对影集中的那个未见过面,而又差点成为我的妈妈的阿姨怀着许多的崇敬和爱恋。致使全家人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看成是长有“反骨”的小妮子。反就反呗,我是个重人性的人,我自认为人的天性不应压抑,尤其是爸爸和阿姨那种刻骨铭心的恋情。早在古代不就有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相互怀恋、思念一下又有什么不可呢?既不妨害任何人,也不违背哪家的道德规范。苏东坡还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唉,苏联当初为什么不与中国友好下去呢,要不中国干吗会搞一个什么中国人与外国人不能通婚的政策呢!否则,我这时也许正在美国的哈佛大学读书呢。简直是岂有此理!
我也不知自己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房里已被夜幕笼罩。一看夜光挂钟,嗬!都是晚上八点半了,初冬的夜晚天黑得特别早,若是夏时制,兴许天还亮着呢。
“咣铛”隔壁什么掉地上了。显然妈妈她们也没睡,我又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床上扔着的呢子短大衣披上,闯进妈妈的房间。妹妹、弟弟、连不常回家住的哥嫂不知什么时候都挤在了爸妈的房间里。妈妈正忙着给爸爸收拾明天启程的东西。爸爸难得出一趟远门,他老人家一生工作兢兢业业,如今离休了,还是闲不住,整日在政协、统战部奔波于什么社会福利呀、民族团结呀等等事情。要不是此事非他“挺枪出马”,他才不会轻易“出窝”呢!
我进去时,他们正在热烈的讨论:
“准是一辆小轿车。我就知道我们这个家总有一天会福从天上降、财由四海来的,怎么样?!”哥哥叼着带过滤嘴的香烟,一幅聪明过人的架势,自信自负、胸有成竹的说。好象他已见到了邮件确系价值万贯似的。
“嗯,兴许是外币呢!由于要上缴海关税才只到省城的。”嫂子更是聪明绝顶!
爸爸老诚持重的坐着,眼光始终集中一个地方,显得心思重重,我想他此时心情一定非常激动,也许他不但想到了姑姑,还想到了那漂亮的阿姨。看来哥哥他现在还在“究竟是谁寄的”上面打转呢。我是坚信我的判断的,绝对不是姑姑寄来的。尽管台湾可以到美国去寄邮。但姑姑自去台湾后,一直下落不明,尽管党和国家一直在协助查询,如今台湾当局又准许台属回大陆探亲,如果真是姑姑,她何偿不直接回来探亲,或先登记与我们取得联系,却干吗要跑到美国,神不知鬼不觉的寄什么东西呢?再说那个阿姨吧,据说她自与爸爸的金玉良缘未得实现,茕茕孑孑返回苏联后,就也再无音讯了,但谁保准她以后不漂洋过海去美国呢。爸爸不早说过那阿姨的妈妈的
祖籍是美国吗?准是她寄的。
可是那美国邮件究竟寄的是什么呢?还得到省城邮局才能取出来?是小轿车?麦尔登大衣?外币?摩托?一双美国的连衣袜?一打手绢?一把洋乐器?(因为爸爸还有一把高级的小提琴,曾在与阿姨分别时赠给了她)。该死的发报员,干吗要如此省俭?!要不,我们就不需劳此大神了。我正在胡思乱想,爸爸开口了。
“你们小小的年纪,怎么就尽想凭空发财呢?如今党的政策这么好,你们应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致富。不要总把致富的希望寄托在‘海外关系’上”。
“爸,你不也天天盼望姑姑她们的消息吗?难道,你不希望姑姑她们发了财,让我们也沾点光,借此使家兴业旺吗?”哥哥有点愤愤不平了。
“裕华!你还有完没有。”爸爸厉声喝到,由于激动,他脸上的肌肉在明显地跳动着,“人在世界上,最可宝贵的是情,人情!你懂吗?你一张口就是钱,你们如今的年轻人怎么就光知道捞钱呢。”
“什么叫捞钱?自己姑姑寄的东西,得取一份难道就有什么不对吗?”我怎么早没发现哥哥还如此无耻。现在还不知寄的是什么东西,就想着瓜分它了。他也钻进钱眼里去了,就是让嫂子教坏了。真是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刚要开腔,嫂子发言了:
“爸,你别生气嘛,裕华也没说要抢那邮件,您不就是两个儿子吗,弟弟还小,裕华工作早,一直照看家里,这您也清楚,他就是得多半也不过分;再说,他还不是希望你家业兴旺,不致愧对后人吗?”嫂子是个最势利的小人,我自打她走进祁家门的那一天起,就看她气不顺,要不是为了维持那“小姑贤”的光荣称号和恪守女子是娘家的客人这一传统规矩,我早就对她不客气了,她理解爸爸吗?可不是!她总是对爸爸离休后的“义务劳动”大泼冷水。什么“爸爸别去操那份闲心了,有兴致打麻将去,政协学习组织的板报一天出一期也是那么大个事情,谁给你一分钱的报酬了,还得自己买粉笔尺子的。合算吗?”这不,又来了,还声称是为祁家“家道兴旺”呢,谁知道她骨子里装的是什么髓。
看得出,爸爸此时很生气,平时她在爸爸面前说什么风凉话,爸爸都不跟她计较,现在的年轻人,兴的就是向“钱”看,可她不能这么过分啊。我最能理解爸爸,别看他不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积蓄力量和下决心,如果邮件是折合较大数额的钱数,他准会毫不犹豫的捐献给县的上幼儿教育事业的。曾记得去年他为县第二幼儿园的建设,跑遍了县城大小单位动员捐款,腿都跑细了,只是他一月的那一点离休工资只勉强够他和妈妈、妹妹们的生活费用,要不他准会连那点儿钱也投捐进去的。就那样,他还是捐献了五百元,数字虽不大,但对于我爸爸,可算得上是“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了。我有时也劝爸爸,何必呢,不就是个政协学习组长吗?干吗过分的积极,嗬,那次爸爸还对我瞪了眼睛呢,尽管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也使我吃惊不小。“你们懂什么,什么叫积极?人们都不为下一代着想,你能上大学吗?”,君子安贫啊!不过爸爸确实是出于对党的真诚感激才这样尽忠的。要不是粉碎四人帮,他能有今天吗?我理解了他的一切。
爸爸平时看到哥哥和嫂子的处事为人,他常感叹地说他们爷俩是前世的冤大头。的确,哥哥是爸爸的长子,可性格、气质乃至做人的道德准则,都与爸爸大相胫庭,格格不入。所以哥嫂是不常回这个家的,他们经常在嫂子的单位百货公司里。今天准是“海外邮件”的强劲东风把他俩双双“吹”回家的。
不过,我倒是希望那邮件,是给爸爸寄来的一掏记载岁月流逝的美国名贵树种,或者是象征爸爸他们之间友谊万古长存的“见证物”,人总是应该有情的,如果人们都只想到金钱,把一切都用金钱去换算,那么,社会的末日也就为期不远了,人类也许为了金钱而不再得以繁衍了。
半夜一点钟,全家人才带着方兴未艾的兴致,以不了了之的结论,结束了这个临时讨论会,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到了各自的床板上去“翻饼子”。
第二天一早,爸爸乘着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去为我们“解谜”去了。
三天!一日三秋,三三得九,好家伙,毫不夸张,三天犹如十年,我们全家及左邻右舍都在翘首以待。明知,两天是无论如何办理不完手续,也不可能返回来的,第二天,全家人还是象迎接外宾一样,衣冠楚楚的去了一趟汽车站。
三天以后,准确的说是四天整爸爸终于凯旋了。带着缴纳海关税五十元的收据和一个包裹回来了。包裹里究竟是什么?现在只有爸爸一人知道,尽管包裹还原封未动,但包裹单爸爸一定是看过了。
包裹外观制作相当精致。草黄底色黑白相夹的提花缎面硬壳长方盒子,盒子正面又是白底提花的纯白硬面,上面用中英两国文字写着地址。奇怪的是它远涉重洋,跋山涉水,经过了千百人之手辗转到我们家,竟然完好无损,外观崭新。
光看这封面,就足以让人领略制作包裹的人是何等细致精巧的了。
爸爸似乎看穿了全家人的心思急不可待。就喊哥哥:
“裕华,你把它打开。”
哥哥真是求之不得,赶快挤到桌子前,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剪。
满屋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那个精巧的盒子上。嫂子今天连班都请人带上了,我看得出她也为能让哥哥开“箱”而感激爸爸。
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用雪白的丝绸缝制的口袋。上面放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口袋打开了。里面装着许多白色的玫瑰花瓣,约有一公斤。屋子里顿时弥满着阵阵清香。
哥哥最先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清楚地看到他飞快地瞟了嫂子一眼。
天,嫂子的脸竟像六月的天一样,由烈日骤然变成暴风雨前的浓云密布,眼睛翻得很怕人。一扫两日来的殷勤礼让,怒气冲冲的冲着哥哥一声怒吼:
“祁裕华,别人不会拆呀,要你骚情!走,跟我回百司。”
我心里觉得很可笑,嫂子还真会迁怒。
哥哥既有几分骑虎难下的尴尬,又有一份希望破灭的沮丧,气极败坏的说:“这是发的什么神经,怎么千里迢迢的寄这个?”他大惑不解的用鼻子嘲笑了一声,也随嫂子挤出了房门,竟没有问一声到底是谁寄的包裹,就双双扬长而去。
这个结果的确让哥哥嫂子太失望了。可不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么!
邻居们的情绪也似乎一下跌到了零度以下,都为之不屑的陆续走了。
爸爸理解并信任的示意我拆信,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结果满意极了,不过它比我想象的礼物更好得多。
哥嫂的举动似乎在爸爸的预料之中了,他象是对我和妈妈,又似乎是自言自语:“裕华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势利,究竟希望别人给他寄什么?是谁欠他的了吗,还那么理直气壮。”
不出我所料,包裹是爸爸的“海外恋人”寄来的!里面还有一封信。信是用英语写的,因为爸爸当时是国民党无钱电台的台长,1949年弃暗投明,起义投诚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当然我这个师大英语毕业的大学生也是不乏英语阅读能力的。我接过信默默的看着。
我的亲爱的兵儿:
你好吗?好想好想你。“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遥遥无期的牵挂,四十多个春春秋秋,你让我思念得好苦好苦。
兵:我的这种冒昧,你不会见怪吧,四十余载,尽管道路的坎坷,大西洋的天堑阻隔,但我深信你还是往日的你,不是吗?你一定没有忘记我,也一定没有忘记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们在一起朗读汉诗,畅想未来。真没想到,曹孟德先生的“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竟然成为我一生的真实写照。
就象大雁追随春天,江河依恋大海,我永远无法忘记你给我的爱。更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美好岁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中国的牛郎和织女还能在每年的“金风玉露”之时再次相会,可我们也许今生再无相会之日。感谢你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让我能经常在幸福的回忆中度过一个个寂寞的黄昏,还来一个又一个明媚的朝阳。我用了几乎一生的时光才领会了中国古代女士为何能发出“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慨叹。
阔别四十载,我无一日不在翘首盼望“云中君寄锦书来”。然而,年复一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到如今我们均已“烈士暮年”黄泉路近,仍然“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曾终日手抚信琴,却不能“高山流水”见知音,我真恨这汪洋大海,真悔当初的稚纯,哪料到那一诺暂别,竟成“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当初的小聚幽欢,就翻作了这永久的离愁别恨呢。看来恐怕今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现在千呼万唤也无济于事,如果冥冥之中果真有一个主宰的话,我将用后半生去向他们祈祷;让我们来世永远在一起,亲爱的兵儿,让我们共同祈祷好吗?
岁月的流逝,把我们由天真纯洁的少男少女变成了年逾花甲的白老太婆和老头子,但是它却改变不了我对你的深深的爱。
1947年冬与你一别,接着就是父亲的病故,接连的打击,使我一厥不振,当数年以后,与你再见的希望彻底破灭后,只得听从母亲的旨意,嫁给了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巨贾大亨。从此后,我便过着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每日玉盘珍馐,物质上的极大富有,让我越发感到了精神的孤寂,因为我失去了你。
我丈夫在好几个国家都开着分公司,经济贸易络绎不绝,我现在也随他居住在美国的纽约。我有机会常与中国的名流交谈,听说中国大地正在经历一场血雨惺风的洗礼时,我真为你深深地捏了一把汗。现在当我几经周折打听到你还幸存于人世之时,我哭了,抱着你送给我的那把小提琴(它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随身之物),流淌着淤积四十多年的相思血泪,我肝肠寸断。我迫不及待的给你写了这封信。我已不会写汉字了,只好用英文写,相信你依然能读懂它。现在中美建交了,能互通信息了,我有一个盼望,就是在有生之年,回到中国那个曾经养育我数年的第二故乡。
亲爱的兵:听到如今的中国正如雨后春笋般的在蓬勃的发展建设,我非常高兴,但愿你也有一个安适的晚年。
兵儿,亲爱的,还能记得我的妈妈吗?那个慈祥的老人,她现在已八十岁高龄了,与我们同居美国,她老人家也常常提起你,我把与母亲谈你做为一种最好的回忆和享受,你能理解吗?
我也有了一双儿女。你呢?幸福吗?令夫人一定是贤淑的中国主妇,你一定是儿孙满堂了吧?这是中国人的幸福。
兵儿,亲爱的,遥遥之途,无以表示思念,仅随信寄上我亲手种植的一掬白玫瑰花瓣,聊述思念和追忆。
它的干净、洁白,就象我们纯洁不变的情谊。我了解你的性格,其它什么你是不愿接受的,它也会亵渎我们的纯洁感情。亲爱的祁,你说对吗?我想这个礼物你是不会拒绝的。
就此驻笔,千祈珍重!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以释期盼!
你的琳娜
公元1987年6月5日
啊,真没想到,那个外国阿姨,还有如此高的中国文化修养。看完信,我似乎长大了许多,也似乎是顿悟了。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爱,什么是柔肠寸断的思念。我想,人世间这种忠贞不渝的情谊是任何金钱都买不来的,有了这样的真情,这样的友谊,思念也美好,分离也甜蜜。
我看一眼爸爸,他老人家正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