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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回旋 小说卷 第四章 山路因你不漫长

小说卷 第四章 山路因你不漫长

接到去柳林镇下乡的通知,我兴奋的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从事教育工作几十年,下乡调研这样的“美差”绝无仅有。作为农村基层组织换届指导小组的成员,我被派到座落于县东的一个边陲小镇。这个镇的杜鹃村在去年的“两基”达标中,因用十几匹驴子走羊肠小道驮运建材,在高峻峭拔的山岭之上建起了一所村级初小而声闻遐迩。让我神往了一年多的杜鹃岭初小,不日就可一睹尊容,兴奋之情在所难免。

启程的前一天,见我把笔记本、稿纸、照相机、采访机直往包里塞,在省城旅行社工作的儿子就打趣说:妈,你们那一代人的通病,就是年龄一大把,世事看不透,硬是把行政机关的形式主义作风看不出来,村委会换届派你们下去指导也只是做做过场,中国的民主历来都是权力主导下的民意,应叫“主民”才对。你还当真!

小小年龄,你懂什么?中国是一个摆脱了几千年封建专制桎梏后建立起来的国家,从辛亥革命到人民当家做主,其间,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民主政治进程中一次艰难的跨越和广泛的实践,道路是曲折而漫长的,肯定会走些弯路,但正如毛泽东当年所言:民主是走出历史循环唯一的出路。我们的国家自198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试行)颁布那天起,党和国家就把基层民主的权利交给了农民,至今,法律规定的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已是第六届了。这一届选举意义更加非凡。村干部不再是只能搞政治运动的模范,而是要带领村民发展经济奔小康、保障社会治安稳定构建和谐社会的新型领头人。懂吗?我也反唇相讥。

说归说,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迎着凛冽的寒风,踏上了向东一去三百里的长途汽车。

同组的几位同志陆续赶到,因这种指导组都是临时从各单位抽调的人马,另外三人中我只认识农业局纪检组的林书记,他告诉我前天已与柳林镇书记镇长一肩挑的惠中矩书记电话作了安排,他们已按程序开始运作了。

惠中矩,我大学的同桌,不知是世界之大还是隔行隔山,昔日的同学同在一个县里工作居然没有见过面,更不知他何时弃教从政,

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这个近三十万人口的中等县份,集10年考生近2万多人,仅考上大学生区区百十名,真是千军万马抢过独木桥,跳过“农”门的“鲤鱼”自然都是百里拔尖,千里挑一的人才。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经过十年浩劫知识短缺阵痛之后的祖国把这些莘莘学子视如掌上明珠。

大凡天下新生入学的第一件事都莫过于排座位,这种进入高等学府的“举子”也概莫能外。只是不能与梁山泊上的好汉排座次同日而语,因为大家彼此生疏,又不需按本事论高下,只是个前后位次而已。四十开外的男班主任老师对已按高低个子站成两行的49名男生做了一个检阅式的逡巡后,对默默站在一边的我说:杨秀丽同学,你是我们班唯一的女性,与谁座,你自己挑。刷,包括老师在内的50双如炬之目,同时向我一阵“扫射”,我羞赧地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灼热,举目扫视49位陌生的面孔,处于女性保护意识的本能,我走向了一个五大三粗外表老实木讷的黑脸男生。当时,能考上国家重点师范大学的人都非等闲之辈,只是觉得我与他外貌上的悬殊会造就一种天然的安全感。我竟然和他是一个地区的乡党,原来大千世界也不过是个地球村而已。

他叫惠中矩,但同学们总喜欢根据吴敬梓先生笔下范进不惑之年中举的典故谑称他为“老范”或“范进”。我们是“文革”后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届大学生,年龄相差悬殊,班上最大的和最小的人可以是两代人。我正居中,上有大我四五岁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生,比如我的同桌老范,已是一个家有“贤妻良母”的大队支书、四岁儿子的父亲;下有小我三四岁的高中应届毕业生。我一直庆幸我选对了同桌,其实,后来我才知道,范也很“花心”,并不专一他的糟糠之妻。

我自大学入学,才是第一次乘车翻越地理上被称为南北分界、长江黄河分水岭和生物上被称为物种基因库的那座苍茫雄奇的秦岭。绵延数百里的盘山公路,把我晕了个七荤八素,胸中潮起潮落汹涌澎湃翻江倒海。有了如此开端,以后每每坐车,心里先怵怯不堪。也正因此,90年代,改革开放,人们纷纷涌入海中,我却始终不敢涉足。永远也走不出家乡这座小城。以后每逢坐车,我必占领大巴上司助位子。由于这个位子视野开阔,坐在这里,有如司机操控车子般的感觉。所以,有些司机开车不晕,坐车照晕,可能就是这个道理吧?据说几天前去延安进行“保先”教育的某红色旅游团的大客车与一辆大型油灌车相撞,前边的6个人包括司机,均已罹难,后边的乘客却安然无恙。尽管车管部门已呼吁拆掉司助座位。地方上一些领导坐车却依然爱坐在司机旁的位置,他们倒不是怕晕车,主要是现在的高级小轿车青一色儿的“贼”色玻璃,里边看外面一目了然,而外面的人想窥探里边的景致却是瞎马临渊不谙深浅,只能从迎面为司机开阔眼界的那面明亮的玻璃上做惊鸿一瞥。若首长不坐前边,有谁知晓,这象征着身份和地位的“装甲”之主人是何许人呢?于是乎,首长就忘了这个四伏危机的高危座位。大凡有紧急状况司机很难有董存瑞、黄继光舍生取义的凛然精神和义举去为领导慷慨献身,出于趋吉避凶的本能,这个位子一般少坐。

在大学,我们这一代学子对知识有着一种顶礼膜拜的如朝圣者一样的想往和追求。大家拼命学习,心无旁骛。第一学期末的元旦灯谜晚会上有同学以我为题出了一个上联“七七须眉一裙衩,万绿丛中一点红”。另一同学对下联“二二淑女四月梅,百花园里独占春。”从此大家不再叫我的名子,包括外系的同学也当面背后叫我“一点红”。与范同桌,大家常拿他打趣,什么卖油郎独占花魁女、近水楼台先得月、靠岸杨柳早逢春,更有甚者还说他是只有机会没有资格的卖油郎。

玩笑归玩笑。其实从农村走出来又结过婚的范,对女人已有了很深的了解。他有着自己的审美标准。就象美学老师讲的,不同层次的人对美的追求和审视的角度是大不相同的。也就是所谓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比如资产阶级眼中的美女是明眸皓齿、冰肌玉肤、柔弱无骨的小手、不盈一握的细腰,行如依依垂柳,站则亭亭玉立。而山中农夫则更喜欢红扑扑的脸膛,结实的身板,粗大有力的手脚。总之,我不属于范所喜欢的美女类型。人常说色中一点。范凭着成熟、稳健憨厚的男人气质很是受一帮小女生的信赖。农学系有一个高个子、黑红皮肤、大手大脚、朴实得就像她所学的专业一样的名叫兰的女子和范走得很近。

我晕车已是把式,一上车还是奋不顾身地冲向司助之位,司机声称是我的学生,很殷勤地说,杨老师那个坐位坏了,您就坐我后边的位子,您晕车,我开慢点,老师是作家,也是我们学生的骄傲。

没想到教师还有这点优越。晕车的情绪已有所遏制。再想到有朋友曾经告诉我,晕车的人是身体好的表现,舟车行进本来就是一种非正常运动,能及时做出反应的人是感觉灵敏的正常现象,而不晕车的人则是迟钝的、麻木的。冲着这句话,无论是一种安慰还是真的有某种科学道理,反正每当晕车时我就想象我是强大的,比别人身体更好,如此这般痛苦也随之减轻许多。

总之,对付晕车,我每上车必做矜持状,三缄其口默不作声。

据说结识兰是范蓄谋已久的。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同为田赛运动员的他们在赛场上常照面。功夫不负苦心人。也许是上苍给了范一个绝好的机会,有一天兰在一场预决赛中不幸手臂肌肉拉伤,痛得高声大叫,范立即箭一般地冲了过去。最后因为照顾兰和给不能再参赛的兰一个平衡心理的良方,他放弃了自己决赛的权利,与冠军失之交臂。

司机名叫万东,但人们都叫他万通。还有人直接叫他筋骨片,据说来自笑星范伟做的广告:“风湿骨痛,请用万通筋骨片,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依我看,念转音倒是其次,主要是他真是一个万事皆通的“半仙”。一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神聊。大至美国的洛山矶附近有一个沥青湖,只要动物一踏上去,就再也走不出来;小到海马是唯一雄性孕育后代的动物;远到地球的逐渐变暖,北极冰盖的缩小,海水上升,日本、英国特别是伦敦、马尔代夫等许多岛国也许在不久的几十年后就会从地平面上消失,永远陷入海底;近到目前农业局对农民实施一种国债项目,普及新型能源开发的“三位一体”沼气池,一年可节省木柴不计其数;高到曾困绕人类十几年的飞棍之谜,竟然是摄像机快门调到了1/12、1/16秒慢速所拍下的飞蛾身影;低到柳林镇洪灾过后镇政府的应对举措得人心顺民意。宽到蜂蜇以毒攻毒疗风湿,砒霜能治白血病;窄到柳林镇惠书记在到任不到三个月就扭转了该镇原来的政府机关干部打牌成隐的不良作风,大快人心。老到中国家庭冷暴力现象是夫妻双方不愿意向对方说出自己的爱意,新到前天黑龙江省七台河东风煤矿煤尘爆炸,死亡146人,包括两名地面机房人员,还有五名矿工井下失踪。撒达姆受审、阿尔巴尼亚不再向伊拉克增派特遣部队、牛吃粘土能补充体内所需的矿物质等等。林林总总、方方面面、包罗万象,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让人叹为闻止。

车开始上岭,我及时做出了反应。

中途一位乘客下车刚启动行了不到10米另一女孩又喊下车,万通转向指责说,这女子腿如此矜贵,一定是花了钱的,逗得车上一阵轰笑。借着这个势,他又开始说笑话,说柳林镇一位农民吆着他的老母猪,从最远一个村走30里山路来到镇畜牧站要求为母猪配种,走进镇政府大门就开始吆喝:唉,日猪的,日猪的呢?应着喊声走出来的畜牧员白了他一眼,说:咋呼啥咋呼?弄清他的意图后就对母猪的个头、体温几方面做了个检测后说:你这母猪体形过大,需要实施人工授精配种你看行不行?那个农民一下子扭捏了起来,摸摸后脑勺,羞嗒嗒地说,行是行,我就怕它会咬着我。全体乘客捧腹不止。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万通,今天你嘴上得个把门儿的,车上可坐着一位美女作家,小心你的段子哪一天就变成铅字了。我回头寻声望去,那个三十多岁模样儿的男子,我一点也不认识。这也许是我小小名气造成的公众效应吧。

随着车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快气氛,我的晕车似乎轻了许多,司机手上攒着一车人的性命。我担心他会走神误了开车。便嘱咐他集中精力好好开车,他就随手打开了车上的闭路电视,说:杨老师,我想让你坐我的车不晕。听他如此说来,我不禁油然而生出一种对他的感激之情来,昔日一个根本记不起名子的普通学生,仍会为老师用心良苦。

说作家吧,用当今著名大作家海岩的说法叫码字儿的。所谓码字儿写文章,就象码石头砌大坝、码砖头盖楼房一样,只是一个糊口的手段。但这种活儿之于我这个不入流的作家来说,只是个业余爱好而已。在这种场合被人认出,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他在“作家”之前还冠以“美女”二字,这还是让我感到很是受用。

说实话,四十五六岁的人了,早已是黄花凋零的半老徐娘,能被人们称做“美女”也算是一种安慰。

当今文学大师贾平凹先生在他的新作《秦腔》中借丁霸槽的口说:“女人上了四十还算女人呀!”更有甚者居然说女人三十是花甲,听了真让人悲从中来。回想起有一次在古城西安的一辆并不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有一位陌生的长得挺帅气的三十岁左右的洒脱男人一步步向我挪来,我的手在扶栏上已换了几个位置,他都在试图靠近,最后竟公然轻捏我的小指。我又换到后门跟前,在距目的地还有一站路的地方提前下车。检查没有丢什么东西,觉得他不象小偷,倒更像个色魔,难道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有魅力至于让他想入非非吗?心里似乎又找回了一点自信心和往日以来的优越感。

晕车的情绪渐渐远去,现在还有人读小说,真是作家的奢侈。网络的发达,人们都变成网虫、网恋、网迷、博客、黑客。据报道近期有三个大学生办了一个什么网站,入会交480元,可随时通过视频看到演员现场直播的黄色故事,会员队伍仅一月余时间就发展壮大到数万人。看来人们越来越喜欢简单直露的感观剌激。社会进步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人对生命质量的追求反而退化到了动物的水准,难道享受生活仅剩下床上动作的花样翻新吗?如果是这样,只能说社会正在走向倒退。还愿读纯文学作品的人真是难能可贵。

车在下岭时,电视机荧屏上出现了一群身着比基尼的红男绿女,莺歌燕舞。比基尼,这个美国曾在1946年爆炸了第一颗人类和平年代原子弹的小岛,于80年代被法国的服装设计师用来命名遮挡很少的三点式泳装,以之喻最具爆炸力的服装效果。正因上帝为人类创造了女人,才让这个世界充满生机和灵气,美女不仅仅男人爱看,女人同样爱看,就像看一部电影,里面如果没有女人,一帮老爷们使出浑身解数,观众依然会觉得乏味。女人爱看的还是女人。有一位心理专家经过测试得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幽会的男女与一对情侣擦身而过时,女人留意同性,男人留意异性。女人的眼神总是首先投向情侣中的女性,在短短的瞬间,她从对方的容貌扫到衣服、手提包,看完随即在心理同自己作出比较。与女人相反,男人压根儿不留意同性。碰到女人时立马显露英雄本色,在心里揣摩,把这女人与自己的女人很快作出比较,若要漂亮了许多,一种充满性欲式的好感随之潜滋暗长;若不如自己身边的女人漂亮,就会产生一点自慰和自豪感来。“女人的敌人是女人”这句话说的真有道理。

惠中矩与方兰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他有事没事总朝农学系大院跑。时位之移人哪!男人真是不能得志。唐太宗不是说过?田舍郎多收了三五斗谷子,还要换个妻子,何况朕乎?范变了,一下子变得失去了往日的深沉与凝重,有一种反常的轻狂,怪不得外国病理学家说人类的恋爱,其实就是精神病的一种症状。中国古人早也把这种痴情现象称为相思病。他们轰轰烈烈的恋爱,大家也觉得正常,大学生了,又不是早恋,再说能把外系的女生哄到手,也是中文系的魅力吧!就在范与兰还没有来得及把生米做成熟饭时,家里一封加急电报把他的好事彻底搅黄了。原来电报是妻子发的,大意是儿子病急住院,速归。他已有儿子了!恰似一个睛天劈雳将兰当头一棒打懵又打醒。

也算司机深懂男女心理学,为了不使乘客在长途汽车中太乏味,能同时抓住每位乘客眼球的依然是女人。

屏幕上肉欲横陈的女郎们的唱技确实不怎么样,妆也画得狐眉妖眼的,让人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的脑子忽然闪过钱中书先生在《围城》中刻画鲍小姐的一段话说:“有人叫她‘熟食铺子’,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些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鲍小姐并未一丝不挂,所以修正为‘局部真理’”。原来画饼能充饥,望梅也止渴呀。真是难为了司机承欢旅客的苦心一片,当今市场经济下各方面管理都在以人为本向人性化迈进,这也是共建和谐社会的一个前提。有人用短信把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和谐共处的社会形式演绎成五条原则:做人不与自然斗,国际不与美国斗,国内不与共产党斗,单位不与领导斗,家庭不与老婆斗。其实,和谐是一种天成,是自然而然。云南陆良县沙林风景区惊马槽自然景观由于周边环境的破坏,打雷闪电时再也听不到古战场上战马啸啸的天籁之音了。

比如女士美容,明明是天生丽质,却总不满足,非要一顿折腾,把爹妈给的那点遗产重新摆布一番,结果搞得人分不清大街上跑的美女有几个还是纯天然的,有多少是人造的。许多行业也把女性的美貌作为一种可供消费的社会资源来享用。不知是悲还是喜。

记得有位哲人说,女人首要的是为生命美容,多读书、多思考、从善如流,自尊自信自强不息,塑造出优雅如兰的高贵气质;其次,是为身心美容,适当的运动,合理的饮食,充足的睡眠,天天有个好心情,保养出年轻永驻的美丽容颜;而最末等的美容才是美容师用手捣腾出的效果,它所能改变的内容实在是太少太少。

好在惠中矩他们都不是少男少女。在当时的条件下,有婚外情是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谁也不想就这个问题丢掉这来之不易的铁饭碗,高提轻放。没有死缠烂打,没有要死要活,双方冷静地与往日告别。我的同桌也变得比往日更加宁静木讷。三年的大学生活很快结束了,大家带着各自的派遣证赶往分配县份报到。我与同桌是一个地区,但两县也相隔近千里之遥,我们县是穷困山区小县,他和外系的几个同学作为支边被分配到了我家乡县的一所区级完中教书。

女性的魅力,其实并不在于性特征的极大展露而在于女人特有的温婉含蓄、矜持和端庄的体现。这种录像,对于我实在起不到“原子弹”的威力,我依然如故的晕车。下岭的时候汽车速度很高又是盘道,不晕车的人也经不住如此。

在我柔肠千转五内如焚的时候,车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中转站,一座古老的文化名镇,这个万头攒动的百日集市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车不得不停下来,我旁座的林书记,不声不响的下车,在车启动走了十几米,另两位同事的惊呼声中,他买回了两支葡萄糖针剂,掏出钥匙,敲开安瓶,请司机停车,让我喝掉它。生平从未尝试过喝注射用药,但在他体贴温暖目光的示意下,我竟乖乖的把它们全部倒入口中,随着冬日从车窗吹进的寒风,一丝凉甜的汁液顺着我的喉头润进我的五脏六腑。不知是这种针剂真有镇吐止晕的功效,还是人在最脆弱的情况下,受到的关怀容易被放大效果的缘故,胃中的翻腾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

汽车穿镇而过,继续东行。

范毕业后为什么改行,我不得而知。只知道我们毕业分配时,“老九”的臭名依然在外,很多人都不愿当教师,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十年内乱期间,曾有区委书记在全区教师会上高声大气地讲,供销社还差几个营业员,大家好好干,谁干得好,这些空缺就由谁来顶。营业员在那手拿红宝书,臂挂红袖章,嘴上狂喊毛主席万岁,买粮买油男女戎装老少不分生猛排队的年月是最好的职业,物资极度的匮乏,造就了这样一个奇异的特权层面,而教师则起得比鸡早,睡的比鸭晚,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既然如此,改行当营业员着实是一种提拔。

范在上学前曾当过村干部,有行政工作的经验,当乡书记倒是轻车熟路,有些人打趣说,乡镇干部果然有当头儿,村村都有亲家母儿。高中毕业回乡范正赶上读书无用论的年月,他与“白卷英雄”出生于同一时代,当中国一个时代的中学生都必须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在村上当一名支书能教育一下别人,也很是光宗耀祖的事了。他是长子,农村父辈的心愿永远都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早一点为儿子完婚延续香火,责无旁贷。憨厚的范为尽孝道,不辱使命。在与范同桌时,他的笔记本扉页上贴有一张他的全家福,也许是在与兰的故事终结以后,他才把这个本子从箱底儿运到了教室。其妻是一个看上去比他还憨厚的妇女。难怪乎面对缤纷的学妹,范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呢,人的层次不同,对感情的认知程度也就会有所不同。世界上万事万物不变只是相对的,变才是绝对的。感情也不会例外,当社会地位有了大的变化,从村支书到大学生是一个不小的跨越,既然唯变不变,那么范也是人,感情演变也在情理之中。都什么年月了,婚外恋、干部作风问题,已是见多不怪,人们衡量一个乡镇干部的标准尺度已很宽松,只要他能为百姓实在办事,个人隐私上的事人们已不太在意。历史上许多大人物比如鲁迅舍妻子朱安而与许广平女士非法同居,张学良舍妻子于凤致而与赵四小姐双宿双栖,毛泽东与张玉凤、蔡锷与小凤仙,他们这种追求个性解放的革命艳史,往往还能与爱国主义挂上钩呢。

至于范后来是否休掉“糟糠”收兰如编,我不得而知。

曾在全县许多乡镇历任乡长书记的林书记,由于单位的包扶对象是柳林镇,前两月还在该镇救灾。情况了如指掌,这次下乡,他既是这个工作指导组的组长,又是我的向导。

柳林镇,地理位置特殊,与外省的某县毗邻,地域面积大,人口居住分散,90%的村庄都在沟、梁、坡、岭上,管理难度极大。

这个镇前年曾因招待上边来人外欠几个饭店餐饮费高达二十多万元,镇上的财政收入都被吃掉了。有民谣把领袖毛泽东的话加以经典串改,用以讽剌当地的吃喝浮夸风气之盛,说现如今革命不是请客就是吃饭,不是绘画绣花就是做文章。其实,吃吃喝喝对领导们已成负担,现如今谁还把吃饭当作充饥。吃喝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吃饭吃的是感情,那叫赏光;喝酒喝的是关系,那叫联络。当干部首先要会喝酒,能喝啤酒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能喝一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得培养;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最放心。谁说咱镇穷?你看个个脸通红,谁说咱镇差?出门就有桑塔纳。就这样只吃,没钱付,最后把两个小店都吃垮了。就是这样一个镇,在汇报情况时,文章却做得是最好的,大小报上,常有表扬文章露脸。当地群众编段子这样说:“吹牛皮,扯闲淡,村糊乡,乡糊县,一直糊到国务院;国务院,下文件;一层一层往下念,只管传达不兑现。”正如现在都不讲究绘画绣花了,想什么直接作什么秀就行了,君不见满目皆是秀,什么时装秀、工程秀、明星秀、演唱秀、模仿秀,这秀那秀层出不穷眼花缭乱。

惠中矩在全县乡镇干部中是出类拔萃的,所任之处政通人和。八十年代末,有一个镇计划生育和社会治安问题非常突出,县委就把他派了去,两个月全乡五百多名育龄妇女,全部做了节育手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也出现了一个新局面。于是上级就把柳林镇这个硬骨头阵地又交给了他。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当一个乡镇长、书记,就象当一个家长一样,要管好一个家庭,让分开家、立开户的各家儿女都把日子过到前面去,干好了,也就是个平常,既不能象科学家搞出个神舟五号六号一飞冲天;也不能象中学生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金榜天下知,搞一桌探杏宴,聚十邻八乡宾朋来贺;更不能象运动员历数载艰苦训练,一朝夺冠誉满天下,让中国国旗在异国上空飘扬,将中国国歌在外国的领土凑响。总之镇长书记扛的是顶风的旗,干的是人间琐事,唱的是民间小曲。发展才是硬道理。这村少了几个贫困户,那庄不再以邻为壑,弄通了相处是缘分,团结是力量,这就是和谐。于是,乡镇领导这岗位也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当地群众还为他编段子:惠书记进家门,眼睛四处逡,目瞅墙上肉,手掀板柜门,嘘寒再问暖,日子可实殷?

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了这位同桌。

惠中矩早把妻儿接来我们县安家落户了。妻究竟是那个原配还是兰,我更无从知晓。至于他还有无红颜知己,那永远是个谜,反正现在社会上是情人人人有,不露是高手。

我在县上最高学府当教师,深居小楼成一统,不是“普九”宣传材料的需要,是不会涉足行政队伍的。我敢说,现在用什么是“三农”问题去考我们单位的哥们儿姐们儿,答不上来的人绝不在少数,更不一定有人知道中国解放后农村叁次大的变革,除土地改革外的“大包干”和“税费改革”都发源于安徽省。

柳林镇快到了,司机万东告诉我们,镇西桥头有一个名叫“花容客栈”的旅店,卫生条件是最好的。老板娘名叫花月容,人也长得如花似玉貌若天仙。一听名子,我更想早点见到她。花容月貌,让人情不自禁的与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中国古典美女联系起来,啊,小镇有一个使花觉得羞愧的醉酒贵妃、有令月色赧然隐退的拜月貂婵,这次下乡真不虚此行。

我们下车迅速在镇政府报完到。一听惠书记到桃花沟去下乡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急不可奈地往“花店”跑。(我从心里已给这个客栈把名子简化了)。林书记他们几个大男人兴趣更是高涨。本来嘛,不爱看美女的男人是病态的男人。我们真正想见的还是这个实为店老板的老板娘。

这个边陲小镇果然不大,但仍延续着古老的传统,每月三、六、九逢集日才有的热闹非凡,让人感到了平日的无比冷清。

老板娘果然漂亮能干名不虚传。其实他丈夫阳俊玉更是一表人才。他们不是这个街上的土著民,是桃花沟村合并到镇政府所在的银相村后移民到这街上的。由于人活络、勤劳,近几年,阳俊玉在外打工,妻子在家守店,属于这里先富起来的几户之一。为此很是被当地村民眼红和妒嫉。用路遥的话说:人,大凡有两种心理,一种是从被自己妒嫉的人身上找比自己强的地方,来痛苦自己;另一种人是从被自己妒嫉的人身上找不如自己的地方来安慰自己。村民们只能从他们身上找那些不如自己安份守己的地方,对他们的财富很是不屑一顾,表示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姿态。他们不需要问这对穿着入时,超前享受的夫妻钱是怎么来的,只认定他们不是好人。

到柳林镇的第二天下午,惠中矩书记在他的书记办公室接见了我们。准确的说是我们去拜访了他。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个柞水政坛小有名气的惠书记最让我刮目的是,已是五十岁的他,保养得很好,几乎与二十多年前没有多大变化,怪不得人们说,男人从结婚到中年这一时段有一个生长停滞期,搞不好还会倒着长,越长越年轻,今天我眼前的惠中矩就是如此。也许是那时生活水平低,再加上在班上就数他年长、敦厚,所以今天看来他既没有当初从农村走出来的木讷、憨厚、土气,代之而来的是政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睿智、霸气。真是男人五十正当年,女人五十想当年啊。

世事难料,我们三载同桌,二十多年后,居然以这种方式邂逅在他的工作岗位上。

一见我,他热情地伸出他那曾握过锄把、现如今又紧握镇党委政府“一支笔”的大手,我也很愉快地摘下右手的黑皮手套,把冰凉的手伸给他一握,结果他倒大方地拉着我的手又摇又晃,还不断的口吐莲花对我大加褒颂,什么依然光彩照人美丽如昨啦,什么小镇为之一亮,原来是我的同桌漂亮的作家莅临小镇指导工作啦。全然不顾我们指导组的其它几位,直夸得我耳热心跳。林书记及时打趣,同学久别重逢,我们几个还是识相点,大家回避一下吧!说完,用手做轰人的姿态,这时惠书记才拉着我的右手,用他的左手将我按在了离电暖器最近的大沙发里,并示意另外几个人都坐下。

昨天下午和今天中午,我们工作组已分头走访了一些村民,了解《村委会组织法》、《选举办法》以及相关的政策和规定是否宣传到位家喻户晓;掌握村民的民主权利意识以及操作程序是否依法规范。我还想窥斑知豹地了解农民之状况以及农民维权意识觉醒之路究竟还有多长?银相村是一个较复杂的“难点村”,两村合一村,让先进的银相村带动桃花沟村共同前进,这是前年惠中矩新官上任烧的第二把火。合并后,桃花沟村民阳俊玉抓住移民后的地域优势很快办起了客栈交给妻子管理,自己又投身到外出承包工程。一年多天气,已赚得腰包鼓胀。他人年轻,有文化,头脑灵活很是一个新型村官的好苗子。但他自己却不愿参与竞选。

我们还特意走访了几位建国伊始就当村长支书的人家,看到他们目不识丁,依然家徒四壁,真是悲从中来。但他们依然固我地看不上年轻人的新思想新观念,还说怎能让阳俊玉那小子当村长的候选人,他真当村长,还不把贫下中农都领到资本主义的路上了哇,整天就会搞投机倒把的事。一看他的穿着就不是正经人,花里胡梢的,一个大男人,夏天格子衬衣还别在裤腰里,戴着墨镜骑着黑亮的摩托车横冲直撞,穿西服挂裤带哪象农民。这真是哪跟哪呀,都啥年月了,他们还准备死守着“越穷越光荣”的理论去见马克思,真让我们哭笑不能。

惠书记在这方面有他的高招,他出任该镇书记、镇长时,首先要求全乡干部哪怕家里经济再拮据,也得人手一机,把通讯设备配齐,方便联络,方便工作。他曾给包村干部嘱咐,三种人不能竞选村干部:太穷的村民不能当村长,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前去,还怎样带领大家致富奔小康;没有开拓精神,观念保守的人不能当村干部,要农民富裕起来,农业就必须要面对市场,更新农民的观念,自己守旧,怎样让别人观念更新?文化程度低的不能当村干部,农民致富,科技进步至关重要,只有农业生产的科技水平提高了,农产品真正变成商品,在市场上才有竞争力。我能看出,他在有意无意地暗示银相包村干部和支书授意银相村民选阳俊玉当村长。据说他还单独与阳俊玉谈过此事,一再鼓励他站出来竞选村长,发挥优势,把银相村的经济搞上去。

在与惠书记交谈时,我曾试着把我从村民们那里听来的一些风言风语转告给他,毕竟是同学嘛,不希望他在选举这个严肃的执法活动中失去革命的晚节,因为他从政以来,一直口碑不错。惠中矩作为一个几十年风风雨雨的老乡长书记,深知中国的未来要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宏伟目标,最重要最艰巨的任务在农村。没有农民的小康,就没有全国人民的小康;没有农村的现代化,就没有国家的现代化。手里没米,连鸡都哄不来。这是人人都知晓的道理。他的暗示和授意,是真心想把有文化有本领能真心实意为群众办事,又有能力为群众办事的人选进村委会领导班子,从根本上来提高村组织建设水平,促进各村经济社会全面协调发展,为实现富民强镇、建设和谐新农村提供有力保障。

我知道他并没有私心。但在中国最大的法不是宪法而是看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说的都是这个理。我也不拐弯摸角,必竟一个桌子伏叁年,就实话实说:有人说花容客栈老板娘是你的码子、亲家母儿、相好的,你才想让他丈夫去当村长。我看你犯不着淌这池浑水。村长选谁不是选,谁当不都是当,何必呢?半辈子了,不要因小失大。我毫不掩饰地把人们的多种说法一古脑儿抖落给了他。

扯淡!身正不怕影子邪,脚正还怕鞋歪?行的端走的正,我怕谁?!见我一怔。他马上意识到说快了,就立马改口说,我不是说你,莫见怪。人家花月容的丈夫阳俊玉,人年轻富裕、英俊帅气,而我却是猪八戒背了个空荷包,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人家图我啥?再说了,即使我有那贼心,也没那个贼胆,更没有那个贼能力了。不瞒你说,你嫂子整天看贼似的,我都快让她折腾成阳蒌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嘎然而止。我们几个同时被他逗得无比开心。

的确,男人的魅力在于成熟与成功。象他这样人到中年,集魅力、魄力、实力、能力于一身,老婆要看牢他还真是惨如捉贼,也真难为了他老婆。

下午开饭还早,既然谝开了,大家就畅所欲言。惠书记半是向我们指导组一行汇报工作,半是与我这个阔别几十年的异性同桌推心置腹的交谈,气氛宽松、和谐。林书记又不时有精彩的笑话把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他接住惠书记的“没有贼能力”一句说,我们农业局有一个干部的妻子是蓄牧干部,有一次两人作为两局代表,随工作组就农村养殖事宜下乡调研,在参观种牛场时,解说员介绍:这头牛是什么品种什么性能,平均每两天为母牛配种一次。妻子立即对丈夫说:“你看看”;解说员又介绍另一头种牛的品种、性能,并说它平均一天为母牛配种一次,其妻子又对丈夫说:“你看看”,再也按奈不住了,于是丈夫就明知而故意的问解说员,请问这些种牛是否只给同一头母牛配种?解说员说:“当然不是罗!”,于是丈夫就反过来对妻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林书记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几个均笑得人仰马翻、热泪盈眶。

虽然一直在说笑,我心中的迷雾仍无法散开,出于好奇的本能性,书记夫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还将在我心中盘桓。

惠书记说,你们坐机关的人,下来听到和看到的都是比较片面情况。你们不晓得,这里的村民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安于现状、守旧,上边的政策,明明是为农民着想,但在他们没见到真正的实惠前总是拒绝接受的。就好比种药发展生态农业,我们县上号召种丹参、五味子这种本县可回收的中药材,但他们就是不听,好多农民跟着邻县的种植模式走,大种特种黄姜。有的一家种20多亩地,花1.50元一斤买籽种,结果现在0.15元一斤还卖不出去。

我在走访农民时,所到之处,家家屋里堆满了这种药材。黄姜是一种需要高科技提取皂素而用于制造黄莲素之类的消炎药,这种药材国内加上出口,每年只需要三千万吨,而仅陕南一片种植的就可供5-7年使用。

到柳林镇下乡的第四天,在镇农技站站长的陪同下,我们登上了久负盛名的杜鹃岭初小。县扶贫局的“通达工程”已将车路修上了杜鹃岭,不日市领导就要为此道路通车剪彩。工程总监和扶贫局的几位同志也下榻在花容客栈,他们知道我们准备登山,便邀请我们乘坐工程车上去。婉言谢绝了工程车,我们依然沿着当年县长视察定校点时所走过的小路拾径而上。两个小时后,在冬季的阳光下我们大汗淋漓、热气蒸腾地站在了学校小操场的五星红旗下。

这里是山山岭岭相依相连,起伏不断,杜鹃岭初小就座落在三山五岭之中的一个梁峁上,周围各岭、梁均分散居住着许多村民。他们的小孩都将从这个初小走到柳林镇小学再走向中学大学。

经过海选,阳俊玉终于成为银相村村长正式候选人之一。

就在离正式选举只剩下最后一天的凌晨两点钟,林书记他们几个抓贼似地把我房间门敲得震山的响,并喊叫:杨老师,快起来,银相村出事了,惠书记打电话让我们过去开紧急会议。

我一向睡眠不好,又择床,所以晚上熄灯前必先关掉手机,哪怕情况再特殊也不例外。听到有事,我一下子来了兴趣,如同堂吉·诃德发现了风车一样激动不已,有一种终于找到战斗对象的快感,指导组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倒不是我置身事外,黄鹤楼上看翻船坐山观虎斗的兴灾乐祸。而是直觉告诉我肯定与选举有关,否则惠书记不会通知我们工作组去开会,既然与选举有关,能出事,说明农民民主权力意识在觉醒,选票在升值!我迅速穿好衣服,以少有的雷厉风行与林书记几位汇合,匆匆赶往镇政府大院。

镇政府大院早已灯火通明,机关的人员好象都已起来了,一看这势阵,我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没开选,就打起来了吗?该不至于夺命抢班吧?

一进会议室,首先看到惠书记一脸的政治风云,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我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副书记、副镇长、人大主席等有关领导早已围会议桌坐好,惠书记身边的几个位子给我们空着。我们刚刚落座,会议马上开始。

原来,银相村海选出来的两名村长候选人,一个是阳俊玉,另一名是原银相村两届连任的村长张越中。之前,张越中早已作过种种考察,他觉得自己再次连任这个村长,尤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这个村从实力能力人缘上都没有人能盖过他,所以他一直高枕无忧准备守株待兔以逸待劳。真不想现如今发展到兔子都戴上了博士伦,哪还会看不见大树生生地往上撞呢?阳俊玉不是不愿参选吗?对手怎么是他?而且这个对手还是一个有文化、有能力、有经济实力,并能带动农民群众致富的农村能人阳俊玉,他心里先是一惊,他更了解阳俊玉又是一个凡事不做则已,做就会不惜一切失志不渝坚韧不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这样一个强硬的对手,让张越中十分紧张,而且阳俊玉在拉选票时向选民发放了一份让所有人为之一震的承诺书。

承诺书

我叫阳俊玉,现年35岁,欣逢第六届村委会换届选举,我想借此次机会参加银相村村长竞选。若能有幸当选,我在任期内,对原银相村、桃花沟村民一视同仁,并在任职期内为全体村民办好以下几件事:

1、抓集镇边贸市场建设;

2、抓好龙头产业西瓜、洋芋的发展,尽早打出岭南县品牌;

3、建好烤烟、核桃、板栗基地;

4、在原来基础上搞好劳务管理,把30%年轻劳力送出去;

5、三年内使村农电网改造全部完成;

6、争取扶贫资金,改变村容村貌;

7、招商引资,共同开发村境域铜矿,使村民人均收入在原基础上,翻两番;

8、如果我能当选,我将用自己的钱,凭户口本为每个选民发50元现金,以示庆贺。

此承诺,言必信,行必果。

承诺人:阳俊玉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每个选民50元!银相村选民1072人,53600元人民币。这份承诺书让张越中这个很有威望和实力的老村长突然失去自信,变成了热锅上的马蚁,没想到阳俊玉这匹半道杀出的黑马果然后生可畏势成强敌。再考虑到自己在任上起色不大政绩平平,要想取胜,必有奇术。于是他就想了高出阳俊玉的另一招。

这个村桃花沟垴有一座名叫乌龟包的山丘,经探测地下有品位极高储藏量巨大的铜矿藏。只要能与外地某铜选厂客商搞好联系,投资开采其前景不可估量。而自己这两年居然忽略了这一点。这次换届,他早已筛选多次,愿意参加竞选的人里没有他的劲敌。原以为自己再次当选已绑上马背,胜券在握。谁承想那个根本看不上这个小村官的阳俊玉,不知哪根神经开始管事,剑锋一转,居然拉开一幅势在必得的架势。

他认为阳俊玉的前七条承诺都在其次,对他杀伤力不大,可以不屑一顾,置之不理,但最后一条是他的最怯。于是,张越中慌不择路,居然通过他的支持者向村民承诺:只要我张越中能再当选村主任,我将用村上今后三年的收入在三日内一次性预付给全体选民每人1000元人民币。隔手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这一条对农民最具诱惑力。

听到这里,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震,脑子里很快闪现出2003年8月21日《人民日报》“监督与思考”栏目曾以“230万元巨款买村官”为题,对山西省河津市老窑头村第六届村委会换届选举中的有关问题进行了披露,而且在题目前面特意加了“山西省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村,农民年人均纯收入不足千元,在村委会主任的选举中却有人开出了‘天价’”的引题。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大新闻媒体相继转发展开讨论,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又以“村官的价格”为题对此事进行了报道。从此,这个小山村一举名闻天下,而两年后的今天发生在柳林镇银相村的这一幕与老窑头村何其相似。

惠书记首先简要交待了事态的严重性,然后作出斩钉截铁的指示:张越中用集体的收入为个人的竞选作筹码,其作法显然是错误的,说严重一点是违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他的承诺应预作废。阳俊玉的承诺前七条都是为构建和谐新农村办实事、办好事,至于最后承诺发钱,那发的是他自己的钱,既不违理也不违法。这样的承诺,是银相村首次把老百姓当成主人的宣言;是村民民主权利真正得到体现的前奏;是村民用选票对自己的上级官员任免构成的制约;是农民对公共事务有表态决定权利的象征。

说得何等的好啊!我真想为我昔日的同桌大声叫好。但我没有,我只是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下了他所说出的每一个汉字。

这时我的脑子再次开了小差,我在想:知识果然是力量、是智慧、是水平,包括政策水平,解决问题的水平,这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学生书记果然名副其实!

最后,林书记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我们指导组作了高屋建瓴的总结,肯定了惠书记对事件处理的及时、果断和正确。决定做出后,乡领导及我们指导组决定,立即通知银相村包村干部、全体选举委员会成员及候选人张越中到镇政府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会上,首先宣布废除张越中用集体的钱发给村民拉选票的承诺,并对村选委会疏于审查管理提出批评,考虑到这件事情将会造成一定的影响,决定这个村的选举大会将张贴公告推迟举行,具体时间由村选委会5名成员当场研究决定,报镇选举领导小组审查批复。

开完会已是零晨六点钟。

叁天后,柳林镇银相村第六届村委会选举大会如期在镇中心小学举行。

主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充分发扬民主,尊重村民选举权”、“切实保障农民群众的民主权力”的大幅标语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抢眼夺目。

阳俊玉洒脱地登台演讲表态,他的治村举措赢得了满堂喝彩。

选民们纷纷投出自己象征着民主权利的神圣庄严的一票。

阳俊玉以超过选民半数以上并高出张越中85票当选为柳林镇银相村村长。

阳俊玉在当选后的几个小时内,按选民登记表发给每人50元现金。

看到村民自己选出的上级官员已开始实现自己的诺言,我深感农民维权之路已不再漫长。

我们要打道回府了,迷团只得留待以后去解。我无法去向人打听书记是否有过离婚休妻的历史。

就在我们即将离开的前一天下午,惠中举与夫人带着一包土特产,来为我这个当年的同桌送行。

我看到了他的妻还是当年全家福上那位朴实憨厚的女人。

只是今天穿着时髦,且比照片上多了许多慈祥。

杨秀丽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2006年10月16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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