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长长的回廊上面，红色的宫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远远望去，宛若天上的星河，长长地向着宁寿宫延伸开去。

此刻正是晚膳时分，宁寿宫却紧闭了大门，太后身边的夏嬷嬷亲自守在门口，眼中透出凌厉的光芒，似乎只要有人敢靠近宫门半分，她便会冲上去活活撕了对方。

而宁寿宫里的气氛也是格外的压抑，李洛此刻只静静肃立在太后的左下首，微垂了头，一双杏眼微眯，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目不斜视。

今天这鞋子穿得挺舒服，都站这么好一会儿了，脚还一点儿也不疼。

回头让容嬷嬷去赏。

就赏那盒银针吧，容嬷嬷也不知道有什么想法，整天藏着一盒银针。还是让她赶紧把这玩艺儿赏了出去，省得看着吓人。

正出着神，耳边却传来太后微微的叹息：“皇帝！”

李洛只觉得头皮一紧，往常、平日里，太后总是亲切地唤她：“洛儿。”再肉麻点的时候，会叫她“娘的小心肝。”

平常是小心小肝，到了这时候，就是“皇帝”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慢慢抬了头，一脸的视死如归——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可一抬头，李洛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捏住了一样，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阵子她来宁寿宫来得少，这会儿一抬头，却见太后……两鬓间居然夹杂了根根银丝。显眼得已经无法用其它的头发来遮住，只能任由它们在乌黑的发间闪烁。

李洛有些失神地盯着那白发，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她的神色，太后叹了口气，方才乌沉的脸色松了好些。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把，将李洛拉到身侧，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娘的小心肝儿长大了。”

话语中有万般不舍。

“为娘知道，你心气儿高。”太后犹豫了一下，“知道你不爱听，可也没有办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

李洛挑了眉头：“可是，娘，我已经娶了皇后了。”

太后的神色本来已经有了几分松动，可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柳眉倒竖：“你娶了皇后？你怎么好意思和我说你娶了皇后？！！那有什么用！你身为皇帝，首要的任务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延续血脉！！！”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震得边桌上的东青釉杏圆瓶里的花瓣都颤抖着飘了下来，打了几个转儿，静静地落在地上。

太后又急又气，整个人都站了起来：“皇帝，你到是说说，你和皇后，”她说到这里用手抚了抚胸口，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你们两个女人要怎么生出个孩子来？！！”

李洛听这话已经听得耳朵磨出老茧来了。

她这回连眼皮都不抬，淡定道：“那抱一个好了，宫外能生孩子的多了去了！”

四周猛地一片寂静，隔了片刻，李洛往后退了一步——她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再抬头的时候，就见西太后死死地扯着太后的袖子：“娘娘，她是皇帝，不能打！不能打啊！”

太后喘了好一会儿，徒然在椅子上跌坐下来，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说话声都低了许多下去：“别人生的，和你生的能一样吗？”

“娘娘的意思是，皇室血脉，不容混淆。”西太后连忙在边上补充了一句，又一把将李洛拉回来，“你知道的，那些宗亲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万一和你登基之前一样……”

太后一把捂了她的嘴，狠狠瞪她一眼：“闭嘴！”她又转头看向李洛，“这次由不得你了，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总之，哀家已经下了懿旨封苏静初为静妃！”

李洛沉默了一会儿：“那……验过身吗？”

？？？

西太后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连忙道：“陛下尽管放心，从五岁起，他就已经被养在王相家里了。对外都说是太后娘娘的表侄女儿，从小失了父母。无论是哪方面，王相都是悉心教导的。”

“嗯……”李洛知道这次是挨不过了，只能点了头。可心中总归是不痛快的，又看了太后和西太后一眼，行了个礼，“儿臣还有些折子要批，就不在这儿用膳了。两位母后还是早点儿休息吧。”

说着也不管两人脸色，转身便走。

一直到快出宫门，她才回头望了一眼。却不曾想那两人都只坐在那儿，目光一直看着自己。她这么一回头，正好与两人目光对视，迎了个正头。

李洛只觉得心头一阵恐慌，又觉得烦闷异常，匆忙转过身去，快步出了宁寿宫。

先前来的时候天还蒙蒙有些亮，这会儿却已经完全的黑了下去。没有半颗星子，乌沉沉地压得叫人从心底泛起一股烦燥来。

李洛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步伐，赶紧下了台阶——她原本打算是在太后宫里用晚膳的，但后来改了主意——要是还在那儿吃，她可能得噎死。

哦，要么就是她没胃口，而太后被噎死。

为什么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喜欢逼婚呢？李洛惆怅地叹了口气，低声开口：“摆驾，去皇后宫里。”

跟在身侧的大太监孙无音连忙应了一声，又扶她上了龙辇，这才高声道：“摆驾长仪宫……”

长长的尾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拖开，伴着龙辇因为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让李洛慢慢地平静下来。等到长仪宫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她伸了手，慢慢地抚平袖口的云龙纹，先前的烦躁一点儿也看不出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长仪宫里早已经备下八味菜碟，皇后迎了她进去，和平常一样，屏退了下人，只留水合一人在边上伺候。

“这是今天刚刚送来的螃蟹，得了一大篓，挑了最肥的几只做了橙酿蟹，哎……慢点儿。”皇后娇嗔一声，又递了杯水过去，“如何，味道可还行？”

李洛点头，眼前的这道橙酿蟹，橙黄蟹白，两种食材的香味儿混合在一起，晋入口腔，便让人胃口大开。橙肉甜美，蟹肉鲜香。两种食材单吃是一个味儿，组合在一起却又是另一种味道。加上铺底的蟹黄，口腔中的味道丰富无比，一时间竟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原先李洛还不觉得饿，可这一个橙酿蟹下肚，她却觉得自己饿得连胃都痛了。皇后十分善解人意，及时地端上一碗粥。

看着不过是一碗白粥，却熬得极浓。

上面洒了一点儿葱花，白粥绿葱极是好看，入口咸香，李洛停了停，道：“这里面加了什么？”

“瑶柱。”皇后接过水合递过来的碗，“我娘家送来的……”

娘家……李洛咽下嘴里的粥，默默地想了想，开口道：“又是问你子嗣的事情？”

皇后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嗯……”她抬头看向李洛，“太后今天找你，也是因为这个吧？”

怎么不是呢？李洛皱了皱眉头：“要不然，咱们想法子弄个孩子？”

“太后又不傻。”皇后叹了口气，“她老人家一心要维护皇室血脉正统，怎么可能答应你这个要求……”她顿了一顿，又摆弄了一下桌上的小菜，“你说，那个苏静初……会不会有非份之想？”

“秽乱后宫者，当抄家灭族。”李洛一脸淡定，“你怕什么，要怕的是他才对。他身为静妃，怎么也要以为你为尊。晨昏定省少不得，你不用怕他恃宠而骄。等用完他，就可以留子去母了。”

“皇上！”皇后也瞪了眼睛，“他是个男的！”

“哦……”李洛方才说顺了嘴，被皇后一提醒，顿了一顿，又道，“是朕说错了。唔……要么还是免了他请安吧，就关在宫里。等皇后你‘生’了孩儿，苏氏静妃就可以留子去父了。”

等她把一碗粥吃完，皇后才示意水合收拾了碗筷出去。

看着水合把内殿的门给关上，皇后慢慢坐直了身子：“洛洛。”她这回没有叫‘皇上’，而是唤了李洛的小名。李洛听到“洛洛”两个字的时候，不由得一愣，旋即抬了头看她。

皇后……正如太后所说，是个女的。

而且是个美女。当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也没听过哪国的皇后是个男的。

不正常的是她自己。她，李洛。当朝天子，万民之父，其实是个女的……这个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只怕朝堂巨荡。

那些老古板朝臣能在朝堂上表演头顶碎大石。

头——顶！碎！大石。

而当年她的闺蜜，如今的皇后——董瑜也不知道从哪接受到的思想，说是不想嫁人。甚至还想方设法把这消息透露了出去……整个京城的权贵人家都知道了。她爹护国公都快愁死了。

好人家不敢来提亲了，谁愿意自己家媳妇有这种思想呢！

来提亲的全是冲着护国公的权势来的，这种还没进二门，就被家丁打了出去。

董瑜不想嫁人，她对男人也没有兴趣——对女人也没有兴趣。

她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一是调香，二是吃。

李洛想了想，觉得这两样东西，如果她身为皇后，都是能满足的。于是和董瑜两人一拍即合。董瑜帮她打掩护，皇家的香料和吃食任由她糟蹋，想怎么糟蹋怎么糟塌……是使用。

于是太后懿旨一下，整个京城权贵圈子都震惊了。

皇帝陛下的征服欲真强！

而董瑜成了皇后以后，就再也没有叫过她“洛洛”。一是僭越，二是……万一露馅怎么办哩？皇帝要是被人从马上拉下来了，她这个皇后也捞不着好！

可今天，她居然又叫了“洛洛”这两个字。

（皇后：陛下，您这是想搞百合了吗？

皇帝：呵呵，你想不想要容嬷嬷的那盒针？

皇后：什么？您说什么？风大，臣妾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