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在前驶过长街,傅氏和祝妈妈共坐的轿子在后。
祝妈妈握着傅氏的双手,眼眶微红,发自内心地说:“小姐,汤家大厦已倾,您养尊处忧惯了,两位少爷和斐小姐也没吃过苦,日后去岭南那等蛮荒之地,老太太和伯爷实在是不放心。”
“祝妈妈,这都是命。”傅氏无奈至极。
祝妈妈有感而发:“小姐,当初您和姑爷喜结连理,婚后一起吟诗作对,感情融洽,老太太和伯爷想着您虽是下嫁但跟姑爷情投意合,也算是一桩好婚事,屡屡帮衬。后来,姑爷升官,要纳妾,您哭闹着回了娘家,被老太太和伯爷训了,终是准了那两个妾进门。伯爷本打算等明年京察过后,走走路子,让姑爷调职去京城,姑舅之间也能常走动。谁曾想,姑爷贪生畏死,自毁前程。说实在话,伯爷在家暴跳如雷,恨不得把姑爷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棉絮。老太太也是哀叹连连,茶饭不思。”
“祝妈妈,老爷他不战而逃,实在是个懦夫,我也瞧不起他这样的行径。可是,我跟他育有两子一女,上头还有两个老人要照顾,总不能像以前一样回娘家,啥事也不管了。”
祝妈妈感慨万分,“小姐,这么些年您主持中馈,真是成熟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有事回娘家。老太太和伯爷托我告诉您,不管外头如何动荡,只要寿昌伯府在一日,就当您一日的靠山。”
汤家失势,无以为靠,傅氏听到娘家人还是一如既往当她的靠山,感动至极,连忙托祝妈妈带些感激的话给她亲娘和大哥。
祝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
傅氏问:“祝妈妈,是不是昀升和斐君的婚事有变?这里就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小姐,您一猜就中。”祝妈妈轻叹一声,“小伯爷和表小姐从小玩在一起,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虽没有立婚约书,却是两家人都默认的。汤家出了这档子事,伯爷倒是还想让表小姐进门。只是自古以来男婚女嫁讲究门当户对,若姑爷还是正四品知府,婚事倒好说。可现在被贬为庶民还要流放岭南,表小姐嫁去当正房夫人,未免会被落人口实。”
傅氏心碎了。
被抄家时,她只想到日后一大家子人生计艰难,吃穿住行样样艰难,却没考虑到汤耀宗没了正四品知府的官衔,子女们的婚事成了大难题。她原想着两嫡子和两庶子娶妻不是难事,难的是汤斐君要嫁出去,怕遇上不对盘的婆家,早早地为女儿找好了如意郎君—傅昀升。
傅昀升是寿昌伯的嫡子,也是傅氏的外甥,日后可承袭寿昌伯的爵位。他出身好却无半点纨绔样,在两家频繁走动下,对汤斐君颇有好感。如果昨晚到今早的事情没发生过,只等汤斐君及笄便迎娶进门,成为下一任寿昌伯夫人。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
傅氏那叫一个恨,拿着帕子遮脸,小声哭了起来。
“小姐,您要振作点,别哭坏了眼睛。”祝妈妈安慰道。
汤家十二人去岭南生死未卜,就算在那边扎根,儿女们婚嫁无望,日子没有奔头。这些担忧不必细说,傅氏哭诉:“祝妈妈,接下来的日子根本看不到曙光,让我如何能不想哭?”
“小姐,这不还有寿昌伯府给您撑腰么?”祝妈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这里是老太太和伯爷的一点心意,纹银一百两。等出发前,还会再送程仪。”
一个时辰后。
汤耀宗站在推开的床边,院里草被晒得发黄,毫无生机,他便以手抚摸着雕刻仙桃葫芦的窗棂。
傅氏坐在一个红木圆杌子上,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背影,开口道:“老爷,您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绣华,我没什么好说的。”
傅氏有点气,拍案而起:“老爷,你真是糊涂!那些攻城的灾民,不是为了攻下城池占地为王,只是借着起义的名义让朝廷多拨点粮食赈灾。你随便怎么指挥守城将士应战,都不可能输的。”
汤耀宗一拳砸在窗格上,“绣华,你不懂!当时在火光照射下,我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扛着锄头、铁耙之类的农具在城楼下示威,城墙上军士们穿着整齐,一支支已在弦上的利箭对准了他们。这些人都是我辖区里的子民,岂能指挥配备刀枪剑戟的将士们将箭头对准他们,要他们的命呢?他们饿了这么久,已经很可怜了,我绝不能亲自下令结果他们的性命。”
“你真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走了,双方就不用交战?别自欺欺人了!”
汤耀宗黯然转身,伸出食指颤抖着质问:“绣华,你怎么跟那些人一样残忍?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傅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熟读四书五经并在官场历练了十几年的丈夫,因自己的懦弱无能害得官职丢了、家被抄了、全家人还要被流放,他竟没有半点悔意,反而怪她不解他意!
盛怒之下,傅氏一边取下头上的珠钗,一边说:“老爷,我们拜天地时曾剪下头发共结发,现在我剪下一束头发来明志!”
“绣华,你这是要干什么?休夫还是和离?”汤耀宗颓坐在地。
“我的男人当顶天立地,就算做错了也要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胆魄,绝非胆小如鼠却用仁义道德来掩饰的无能之辈。那个我爱慕多年,跟我心意相通的汤耀宗已经死了。”
傅氏满含悲愤,将剪刀用力一剪,一束长发掉落在地,好像被秋风吹掉的落叶。
那一剪,将汤耀宗看得心惊胆寒,“绣华,你……你……”
“你放心,我既不休夫也不和离,倒不是念在跟你近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上,而是看在儿女们的面子上。”
傅氏讲完,拎起蓝色小包袱,踩在剪掉的黑发上,毅然决然地说:“以后,我跟斐君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