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丧的日子,汤家人除了吃饭和睡觉外,便是哭丧和守灵。
熬到九月初一,因第二天汤耀宗就要下葬,汤家人哭得比以往更伤心,特别是高氏和傅氏哭晕了数次,搞得众人非常担心两位能否经得住明天的场面。
此外,汤斐君的左眼皮长了一个脓包,整个眼皮又红又肿,还糊了一层眼屎,导致左眼睁不开。
云珠用毛巾极为小心地擦眼屎,碰到痛处,疼得汤斐君哎哟直叫唤。
“小姐,您忍了三天,愈发严重了,不能再拖下去,得请大夫。”
汤斐君岂不知有病要请大夫?现在汤家只出不进,办完丧事,再过十来天就要启程去岭南,穷家富路,盘缠越多越好。她问过傅氏,预估盘缠不会超过五十两银子。
乍一听能有五十两银子做路费,她觉得挺多的。可听傅氏一算,十来个人一日三餐,每晚住店,路途遥远,肯定会有人病倒,要请大夫等,五十两银子远远不够。
是以,她能省则省。“费那个钱请大夫做什么?忍忍就好了。”
“小姐,眼皮上长脓包比不得其他地方,万一拖下去弄坏了眼睛,可就得不偿失了。”云珠好心劝道。
“等过了明天再看。”
“明天是老爷殡天的日子,来那么多人,要是大家看到小姐这样,不大好。”
汤斐君有点动摇,但请大夫的钱从哪来?她不想找傅氏开口,自己攒下的钱被没收,随身戴的首饰交给了典当补贴家用。她终于明白没钱看病,是千百年不变的难题。
云珠取下绣如意字样的红荷包,“小姐,我这有几十文钱,兴许能请到个赤脚大夫。”
恰在此时,门外窦耘大喊:“云珠,你出来。”
云珠出了房门,“窦耘,啥事?”
“厨下去采买明天吃便饭的菜,你跟着去,务必算清钱,别让她们捞油水。”窦耘回道。
云珠一脸不情愿,“以往都是你去,今儿个怎么叫我去?小姐左眼睁不开,离不了人,我得留下。”
房里,卧床的汤斐君把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忙说:“云珠,你去,我没事。”
云珠扭头看向房里,“小姐,我这一去就得大半天,既不能请大夫,又不能照顾你,我可不放心。”
窦耘了然于心,吩咐说:“云珠,你留下,我去请大夫。”
汤斐君很担心如果汤家没有一个人跟着去,采买的人定会趁机虚报捞钱。她赶紧走到窗边,问:“那谁管采买的事?”
“大少爷。”
汤家大少爷汤子贤,年纪最长,办事稳重。他跟着去,她很放心。旋即,她又忧虑,“窦耘,你去请大夫,哪来的钱?”
“我的体己钱。”
窦耘答完,便离开了。
云珠忙跑到汤斐君身旁,“小姐,真看不出来窦耘这小子藏了不少体己钱,连请大夫上门要花点银子都不眨眼!”
“窦耘平时跟你一样按月领月钱么?”汤斐君问。
“我看他领过,只是没想到他一男的,会攒得比我多。”
窦耘没有不良嗜好,也不用上交家里人,一个个月累积下来,数目可观,实属情理之中。她没料到的是,他宁愿花自己的钱,也不开口找她或傅氏要钱。这个恩情,她须得牢记在心,有机会再报答。
云珠又说:“小姐,窦耘能这么做,可见老爷和夫人没看错人。”
窦耘这个异姓人在汤家立足,靠的是汤耀宗和傅氏的赏识,怪不得他不像其他下人一样卑躬屈膝的。
汤斐君对窦耘的出身越发好奇,借机问:“云珠,窦耘什么时候来汤家的?”
“我进府的时候他就在了,具体哪一年我也说不上来。只记得刚来的时候,婆子们在背后编排窦耘的闲话。”云珠回答。
汤斐君被勾起了兴趣,反问:“什么闲话?”
“小姐,我不敢说,怕您生气。”
“你不说我更生气。”汤斐君已攥紧拳头,装出生气要揍人的模样。
云珠从没真的被打过,两人倒是经常打闹,陈年旧事讲出来也无伤大雅,便张嘴道:“那些婆子们在背后嚼舌根,说窦耘是老爷养在外头的私生子,怕夫人不同意他认祖归宗,老爷便安排他在跟前服侍,并由老爷亲自调教。后来窦耘慢慢长开了,没有半点像老爷的地方,她们才不说了。小姐,你说说夫人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么?两位姨娘不都是夫人点头才进门的?”
“窦耘是我爹的私生子,还给我娘安个妒妇的名号,真是造谣全凭一张嘴!”要是汤斐君亲耳听到,她非要好好理论不可。
这一动怒,她皱起眉头时扯起了眼皮,脓包被撑破了,流出绿脓。
云珠拧了毛巾,准备擦脓。
汤斐君阻止,“云珠,既然窦耘已去请大夫,还是等大夫来了再弄。”
被两人翘首以盼的窦耘,行至半路,遇到了熟人—前师爷郑博旭。
他五短身材,穿黑色长袍,头戴方巾,手上拎着一沓草纸和一捆香,明显是要去祭拜某人。另有一位妇人同行,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朴素,头上却簪了根花式复杂的银簪,被阳光一照,银光闪耀。
窦耘只是敞眼打量,并未紧盯着妇人看,她却极不自在,好像浑身被刺扎,避开眼,看向田里劳作的人。
郑博旭笑道:“窦耘,你去哪?”
“城里。”
“你可真是的,老爷去了也不把信给我!我昨儿个才听说老爷明天殡天,今天特意带了内人一起赶来吊唁,你先别去城里,给我们带路。”郑博旭颇有怨言。
窦耘伸手指着田庄,道:“沿着这条马路一直走就到了。”
“你真不领我们去?我可是打听到一个好差事,非常适合你。”郑博旭用利益当诱饵,逼他上钩。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窦耘拂袖离去。
郑博旭跺着脚,对窦耘的背影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跟我蹬鼻子上脸的!赶明儿我捐个七品的官当,让人把你小子打到跪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