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石还没有见着蔡菊花,就先一肚子不受用。十六岁那年,他已经明白了他没有贾宝玉的命,不太可能有那种用水做的国色天香来爱他,可是他毕竟念过私塾,上过中学,淮上州里见过洋房,码埠街上听过庐剧,算是有见识的人。再不济,也不至于找个裹脚女人当媳妇啊!他想找一个像安筱芬那样的女学生,搞一场自由恋爱。那年头,外面的世界乱哄哄的,正在提倡新式恋爱新式婚姻,城里的女人早就不裹小脚了。
蔡菊花的祖上是胭脂河的茶叶商,家境殷实,这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陈小嘴那张小嘴委实厉害。陈小嘴说,这菊花啊,知书达礼,心灵手巧,人呢,细皮嫩肉,长腿细腰。腰细屁股大的女子,主生男娃,一生一个准,不上二十年,保你陈家下上七个八个。
自然,陈本茂也不会单听陈小嘴的一面之辞,他让婆娘拿上陈秋石和蔡菊花的生辰八字,找街北头的孙半仙给算了一卦,别的不问,单卜生男育女。
陈秋石他娘颠着小脚,舞扎着巴掌,迈着罗圈腿,笑逐颜开而去,愁眉苦脸而归。问是怎么啦?他娘就把孙半仙的说辞一五一十地说了——家有万金不为富,五个儿子绝户头。陈本茂没有听明白,婆娘就解释给他听,家有万金,就是十千金,一个女婿半个儿,十个女婿不是五个儿子吗?有了这五个儿子,照样是绝户头。
陈本茂一听这话,原本伸长的脖颈子立马就缩回来了,垂下的脑袋就像被霜打的茄子秧,蔫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抠抠眼窝瞅着老娘们说,咋会这样,咋会这样,你是咋搞的?
婆娘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陈本茂说,你是不是把啥子搞错了?
婆娘说,我都是按你说的,这生辰八字一个字不差啊。
陈本茂问,那块光洋给了吗?
婆娘说,这么大的事,哪敢打折扣?
陈本茂不看婆娘了,看墙,看了好一阵子,才对着墙头说,孙半仙啊孙大头,我跟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怎么就给我弄出这么个卦呢,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就此一卦,陈本茂一病不起,三天只喝了两碗稀饭。
陈秋石他爹一病倒,他娘就慌了,跟儿子商量,赶紧找个媳妇吧,给爹一个定心丸,别让你爹一病不起啊。
陈秋石对于娶亲本来没有什么积极性,只不过他爹火烧屁股地急着抱孙子,他才勉强应付。再说,林黛玉只能活在梦里,而对于女人的渴望却是与日俱增的。他有自知之明,他早就过了贾宝玉的年龄。
基于以上想法,陈秋石才答应了他爹的要求。但是答应娶妻不等于答应娶蔡菊花,一听说蔡菊花和他的八字不合,陈秋石心中暗喜。陈秋石对他娘说,棉花落地砸不烂脚后跟,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爹的病是心病,缘起蔡菊花,咱跟他蔡家八字没一撇,不提这门亲事不就得了吗?
他娘说,儿啊,你对那菊花就没动点心思?那可是方圆十里人见人夸的好闺女啊!
陈秋石说,井里的蛤蟆簸箕大的天,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
他娘眨巴眨巴眼睛说,儿的话,是咱别处提亲?
陈秋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哪里没有好女子?那蔡菊花,一听名字儿子就不喜欢,儿子不喜欢菊花,儿子一闻菊花,身上就起疱痘,娘又不是不知道。
他娘听明白了,跑到里屋跟当家的说了,当家的坐起来,啃了一块鞋底大的馍馍,当天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掉过头去,另选一家。
另选的一家姓袁,女子名叫冬梅。陈秋石一听这名字就高兴,后来又听说这袁冬梅读过新学,而且没有裹过小脚,陈秋石更是动心,摇头晃脑地吟诵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善哉善哉,冬梅秋石,珠联璧合也!
这次不找陈小嘴了,找了码埠街的张大脚,也是方圆有名的媒婆,比陈小嘴还有来历。张大脚一番游说,两边美言,弄来袁冬梅的生辰八字,请孙半仙再算一卦。这次带去的是两块光洋。
在贴着神像的供堂前,孙半仙洗手焚香,面壁而坐,闭目揖手,嘴里念念有词。陈秋石他娘心里七上八下,眼里一半惊恐一半敬仰。约摸两袋烟的工夫,孙半仙睁开眼睛,抓住签筒,左三圈右两圈,然后让陈秋石他娘抽签。
陈秋石他娘的手抖着,颤着,心里一狠,伸出鸡爪一般瘦骨嶙峋的五指,抽了一根竹签,自己没敢看,双手擎着送到孙半仙的面前。
孙半仙举着卦签,对着门外的日头,眯缝起老眼左看右看,然后眼睛猛然一睁说,恭喜恭喜,上上签,家有万金做新娘,一门十郎新姑爷。
陈秋石他娘没有听明白,说,神仙,你再说一遍。
孙半仙说,家有万金,是说十个千金娶进门。你们家十个少爷,不是别人家的十个姑爷么?
陈秋石他娘这回听明白了,颠着小脚一溜小跑回到家里,如此这般说了。陈本茂那时节正坐在前院中间的磨盘上吸水烟,端着水烟筒愣了半晌,没防备眼泪就出来了,哽咽着说,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陈家世代行善积德,修桥铺路,造福一方,老天爷他都看在眼里啊!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两家说好,下了庚帖,定金彩礼嫁妆一应齐备,择吉日良辰,吹吹打打,欢天喜地就把人给娶回来了。娶了儿媳妇,陈本茂趁热打铁,让陈秋石干脆把学也退了,免得让那半吊子学堂弄得人提心吊胆,专心致志地在家给他造孙子。
小家碧玉袁冬梅果然俊俏,生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新婚之夜,两个学问人琵琶半遮,谈起男欢女爱的感受,陈秋石撑着眼皮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只知道做这事快活,没想到这么快活!
半年不到,陈秋石的眼眶子越凹越深,袁冬梅的肚子鼓了起来。
一家人都把袁冬梅当作鸡蛋一样捧着,地是不让下的,灶屋也是不让进的,连针线活都不让做了。
陈秋石有点不高兴,对袁冬梅说,叫你别怀上,可你偏偏给怀上了,大个肚子,多俗气啊!
袁冬梅一点儿也不恼,笑吟吟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啊,怀上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啊!
妊娠四个月,为了确保孙子平安,陈本茂还做了一件不近情理的事情,让婆娘子搬进新房,陪伴儿媳妇一起住。儿子又回到后院,住进了书房,书房外间放着陈本茂的一张床,陈本茂夜夜睡在这张床上给孙子把门,为的是防止猴急的儿子熬不住饥渴,去袭扰孙子的好梦。
跟媳妇分床的头几天,陈秋石彻夜不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贴大饼,把被褥都揪烂了。陈本茂在外间听儿子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狼啸虎吟,丝毫不为所动。这种事情他经历过,扛一扛就过去了。
渐渐就到了临产期。有时候大白天里,娘到外面忙活了,陈秋石就窜回自己的卧房,手忙脚乱地把媳妇的衣裳扒了,不能干,看看总是行吧?可是越看越上火,妊娠期的袁冬梅更是丰盈水灵,那一对渐渐饱满的乳房,宛如雪白的凝脂,上面镶嵌着两枚花瓣一样暗红色的乳晕,缀在乳晕上面的,是两颗鲜艳娇嫩的乳头,就像雨后太阳下晶莹剔透的樱桃,让陈秋石垂涎欲滴。
陈秋石迷醉妻子的身体,那经过灌溉的身体是那样的洁净,那样的高贵,那样的实惠。可是,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门外他爹就像一条警惕的老狗,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照他脸上给一掌,媳妇肚皮里面还有一个不知模样的对头,正在警惕地防御着他的偷袭。
大约半年,陈秋石都是在饥渴和愤恨中度过的。
就这么捧到瓜熟蒂落,哪里想到坐月子撞到了天大的麻烦,袁冬梅的肚子里揣着个横胎。全家人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张黄纸盖上了袁冬梅的脸,三天后从陈家抬出一大一小两副棺材。喜事转眼变成了丧事。
丧事吹吹打打办了好几天。陈本茂这次倒是没有病倒,但是那张老脸眼看着就失去了血色,最后连水色也不见了,活脱脱一张薄纸蒙在颧骨上。一连几天,陈本茂一言不发。
大难当头,还是陈秋石稳住了阵脚,有天晚上喝稀饭的时候跟他爹说,自古好事多磨,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命中有此一劫,劫后余生,必有后福。
陈秋石的半吊子话他爹永远似懂非懂。陈本茂端着稀饭碗,眼睛不看儿子,看稀饭,碗面上映出树皮一样的皱纹。陈本茂说,诸葛亮本事大吧,不也娶个丑婆娘?婆娘是啥?就是下蛋的母鸡!
陈秋石说,姻缘玄机,讲究缘分,爹就不要再操心了,儿子自有主张。
陈本茂端着碗叭叭哒哒转了一圈,半碗稀饭就进了肚子,再转一圈,碗底就空了。陈秋石赶快把爹的碗接过来,到灶屋又盛了一碗稀饭,双手捧给爹。陈本茂接过碗,抬头看着儿子说,你爹这一辈子脸朝黄土屁股朝天,没日没夜地土里刨食,盼就盼有个香火。你爱唱大戏吹大牛,读半吊子书,做半吊子事,爹都不管。给爹留下一男半女,你爱到哪里到哪里,你就是到天上当孙悟空,爹都不管你。
陈秋石说,爹你不能把我看成半吊子,我有理想有抱负,怎么能说是半吊子呢?生儿育女,是人都会,这个有什么发愁的?
陈本茂把稀饭喝完,伸出大舌头舔碗底。自从袁冬梅死了之后,陈本茂就恢复了舔碗的习惯,而且变本加厉,吃到最后一碗,不管碗底有没有东西,不管舔了几遍,无事可做,就再舔一遍。陈本茂舔碗底的功夫十分了得,嘴不动碗动,碗在陈本茂的手里,就像安在轴上的轮子,转得非常匀称,左三圈,右两圈,碗底的稀饭汤就荡然无存了。
陈本茂舔完碗底,又伸出舌头舔嘴,舔完了把碗往磨盘上一搁说,别说是人都会,那也得看是什么人。你要是有能耐,就给我正正经经过上年把二年好日子,娶个媳妇,留下个带把的,哪怕他也是个半吊子,爹也认了。到那光景,你去走你的阳关道,爹不拦你。
陈秋石说,好,爹你就等着吧。
过了半年,陈家恢复了元气,提起精神,给陈秋石再娶一房,是码埠街王家小姐。没想到这次更是蹊跷,新娘子进家门还不到半个月,没来由突发急症,一命呜呼。
一家老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哭得死去活来,媳妇娘家更是不依不饶,呼啦啦几十号人从码埠街涌到隐贤集上,要打架,要验尸,要偿命。倘不是玫山县官判案明白,陈秋石父子差点儿就进了大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