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做得真切又夯实，季信从昏迷中辗转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独特的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腔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正坐在旁边打瞌睡的顾泽瞬间精神了起来。

“季信你醒啦？”

双人病房的空气湿润应该是刚做过消毒。季信艰难地支起上身，看着眼前高吊的输液器里滴滴答答地挂着点滴，顿时只觉得口干舌燥，“我怎么在这儿？”

顾泽走到床尾去帮他把床头摇起来，顺手递给他一杯水，“四十度的高烧，你工作起来还是不要命了。”

季信头昏脑胀地按了按太阳穴，回忆起昨天是他通宵写材料的第四晚。在终于完成所有的工作后准备回家的，但后来……

季信皱着眉，竟然梦到了跟那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医生说吊完这一瓶，再打一针，如果退烧了就可以出院了。”顾泽摆弄着点滴里的液体。漫不经心地开始抱怨，“真是的，我可是请了假跑来照看你的，回头你得把奖金补给我啊！”

突然间季信惊觉地清醒，他仰头看向顾泽，“你没跟我妈说我生病的事吧！”

顾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还不了解你吗？阿姨昨晚问过我一次，但我说你出差了。”

季信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放回床尾的一角。

顾泽难以言表地看了他一眼，“都这么多年了，你这是何必呢？阿姨和沐沐明明一直都很关心你，你却总是把自己当作外人一样。”

“你不明白。”季信垂眸，阴霾在心头笼罩这十五年来他无一日不敢不提醒自己注意在这个家中的身份地位。

他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一晚，窗外的雷雨震耳欲聋，蓝色的闪电像裂纹一样侵占着整个夜空，院墙下的树枝被吹打得变了形。十三岁的季信站在病房门口看养母抱着刚出世的妹妹痛哭不止，小小的指甲抠进白墙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好不容易得来马上又即将分崩离析的家。

他下定决心，“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跟妹妹的。”

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了起来，顾泽帮着递过去，但他神色飘忽，嘴里犹犹豫豫地像嚼着什么话。

“怎么了？”季信拿过手机，鄙夷地看着这副扭捏的样子。

最终顾泽还是吐口，“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送进医院的？”他表情纠结，“季信，他找到你了。”

短短五个字让季信的脸色刷然苍白，胸口犹如被重锤狠击，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地重复他刚才说的话：“他…找到我了？”

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竟然不是幻觉？

酒店套房里的渊真白倚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削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玻璃，好似在想什么。

伊藤泷打了个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松散的t恤乱七八糟地半塞在裤子里，漫不经心的问：“好不容易找到他了，为什么不去见他？”

渊真白无言侧目，卷懒的黑发早已被剪短，露出额头。而三年时光的蜕变也让他那张淡漠的脸如今更显棱角。

他淡淡的，语气冷漠又强势，“他偷了我的东西，躲了我三年。”

“所以呢？”

“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伊藤泷不酸不苦地笑了一声。心里却全然明白这几年他究竟遭了多少罪。如果说三年前的渊真白还算个人，那如今他已然成了恶鬼。

这都要败那个小偷所赐。

“吃药吧。”伊藤泷接了一杯水，将杯子和药片递给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只剩下这一个了。”

渊真白没有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

“制片方的会见在下午，中国这边的律师希望中午就跟我们见一面。”伊藤泷一边说一边到洗手间用冷水扑面，最后还不许他拒绝，“所以你这次必须去。”

渊真白皱着眉，烦躁的情绪尽收眼底。

就算不当歌手了，麻烦的事还是一样都少不了。

伊藤泷到衣帽间去换衣服了。渊真白拿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大掌蓄力一捏，杯口的玻璃便承力而破碎，熟悉的血顷刻间顺着伤口和指缝缓缓浸出滴落，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那些玻璃残渣，割裂的伤痕新的旧的参杂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疤。

伊藤泷闻声熟练地叹了一口气，从衣帽间探出头来，“我都说了那是最后一个杯子了。”

季信的高烧并没有完全褪去，但是他等不了那么久，事务所打来电话催促他别忘了中午的会谈，那是日本近年来颇有名气的唱片公司，因为版权的问题在中国产生了纠纷。对这家刚起步不久的律师事务所来说是可以算得上是一件不小的案子，一旦胜诉将会声名远扬。

他的西装已经脏泞不堪，只能穿着病号服回家换一身新的西装。

顾泽说：“你有什么打算？”他指的是渊真白的事。

季信皱着眉，忍痛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头，不慎让血滋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被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他想报复我，我也奉陪到底。”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

早上十一点，律师事务所的裴锡给他打电话，问他的行程，声音清冷却蕴着些许不着痕迹的威慑力，“听说你病了？”

季信当时正在去事务所的路上，耳边嘈杂，跑得气息有些不稳，“没事，都好了。”

“你该在家休息，我找人替换你。”

季信苦笑一声，“师哥，我都到事务所楼下了，而且这个案子一直都是我在做材料，谁能替换我？”

裴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完这个会你把材料跟吴桐交接一下，你已经一年没有休过假了，趁这个机会回去好好休息。”

季信只能先同意下来，“好，我答应你。”

事务所在二十楼，季信走出电梯看见廖臻正在前台处打印文件，声控大门应声而开的声音引起她的侧面，廖臻有点惊讶，“季律师你不是住院了吗？”

季信眉眼温和地笑道：“没事，打了一针吃点药就好了，案子重要。”